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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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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李慈头肩低垂木偶一样地站在那里,嘴里轻轻念叨着,“为什么我同样经历了一切,你能复生我不能,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突然抬起头狠厉地瞪向慕言,眼眸的猩红预示着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这棵树吞食的恶念挣脱束缚倾覆在他身上,让他看向慕言的目光竟然充满贪食。
“你说,如果我把你吞了,占了你的身体,我是不是也就跟复生一样了?”
慕言打量着那些流窜的恶念盘旋在他身边,逐渐为他所用,不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然后为之一愣。
他的手心已经完全愈合了,但按常规来讲,恶念撕出血口会吸附其上,继续沿着血肉侵蚀,断不可能好得如此之快。
怪异的感觉从心间划过,又被他暗暗压下,此时手心的血也够他用了,慕言把手伸进胸前衣服里将那包梅苏干拿了出来,这次不是为了吃,而是将饼干和着血揉碎在手心。
“你之前用过衅享祭,衅享祭岂是想用就能用的,万事万物皆有定则,你给出了厄运,所有被你诅咒的人都会被你影响,你口中的大人也会如此,他想救你,哪会那么好运呢?”
“胡说八道!”李慈被戳中痛点,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一团团黑气带着血煞成千数百地向慕言俯冲而来,它们之间能够相互融合,等离得近了,数百恶念融合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罩从慕言头顶罩下。
手中的梅苏干揉碎之后就是极精极纯的灵力,幽蓝色的,像阎禅生体内的苍炎之火。
慕言将手心敞开,他的血融进幽蓝灵力里生出不尽的小巧灵鸟,翩然腾飞,慕言如同捧了一束会发光的烟花。
灵鸟不惧恶念,尖喙破开黑罩,追逐着将恶念吞进腹中,灵与邪相互消磨,同归于尽于黑暗之中。
趁李慈愣神,慕言将体内的灵力沉到脚底,前跨一步瞬移到他眼前,一只手屈起,手指握拳,食指指骨突出,重重地砸在他眉心,一团黑色的气从李慈体内被震出体外,由灵鸟争着啄食清理掉,四周由他围拢起来的虚境瞬间破了。
李慈也由此双目紧阖,身体软了下来,慕言扶住他,蹲下身让他躺在地上,刚要收手时,手指碰到地面猛然意识到不对。
下一息,在他周身扑扇翅膀的灵鸟一刹那全部被刺穿身体消亡,密密麻麻不知为何物的危险从各个方向极快地逼近,与此同时他怀里的李慈竟然睁开了眼睛,嘴角挂着得逞的笑意,两手掐住他的脖子下压。
慕言心中一骇,被迫伏下腰,想要起身逃开,但李慈的力气极大,即使他用尽力气也掰不开他的手,身体对极致危险的感应让他的汗毛直立。
匆忙之下,慕言弹开一个防护盾,冷汗电流一样从头窜到脚,李慈在他防护盾里面,尖利的牙下一刻就要刺穿他的皮肉。
慕言闭上眼,但预想当中的重创并没有来,蝶喰老精灵木先一步将他包裹进自己的球体里弹开李慈遁走,鲜亮如荧的绿色突地闪了一下,然后便是顶峰的较量。
老精灵木的球体在巨大的压力下被压缩了近一半,就要碰到里面被包起来的慕言时,球体猛地张开,像膨胀打开的蘑菇伞一样,同时由它核心爆发的灵力裹着强劲的气流将侵犯者打退到了他的十步之外,气流不散,覆在外面,与他之间构成一层真空层,凶邪不得靠近。
“孩儿啊,你被拐哪去了?找半天找不到,要不是看到你的灵鸟,你就被这家伙吃掉了。”老精灵木忧心地叹一口气。
慕言见是老爹,高高揪起的心脏稍稍放缓了一点儿,先看了一眼李慈,顶在他眉心的那一击他以为足够他失去意识,没想到于他来说只是毛毛雨一般,此时他正趴在老精灵木的防护外围野兽一样叫嚣着。
“老爹你不是把我扔进李慈的记忆里了吗?怎么找不到我?你说的这家伙是谁啊?”慕言问道。
老精灵木又叹一口气,“我是跟着你进去的,本意是让你看看同生三咒步大概是个什么样子,结果这娃给你调了记忆点的位置,我找不到你了,之后更倒霉,外面禅生那娃又把青罡剑给拔了,这不完了嘛?”
“同生三咒步?”慕言抓住关键词,“老爹——”
“别问,现在性命攸关,先把这个想吃我们俩的家伙解决再说吧。”老精灵木将自身的绿色调亮。
这阴暗的空间此时才现出它的原貌,慕言看过之后,不禁浑身一凌,目之所及的天上地下,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注视着他的人脸大的眼睛。
恶意、贪婪,饿狼一样的焦急。
“厄旦树中积压已久的恶念,几百年了,之前由青罡压着,我还能吃一吃养养精神,现在风水轮流转,反过来要吃我喽。”老精灵木委屈得咂嘴。
“李慈这娃之所以没事,不全是因为我,更多的是因为他的魂魄早已与这厄旦树融为一体,虽说他一开始是由我供养着,但我被强行种出来之后一直处于濒死的状态,无法完全固住李慈的魂魄,为了让我恢复他们喂食了太多的恶念,唉,我这棵将死之树胃口哪有那么好?恶念在我体内积存就长成了这种样子,我也只算是其中一小部分罢了。”
慕言沉默了一瞬,问道:“所以你才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同生三咒步,就是因为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
“是,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老精灵木道,“孩子,在你死亡之前我是永远不会开口的,因为我更爱你,禅生同样深爱你,没有人不爱你,孩子,所以你不用时时刻刻板正着自己想让自己得到爱,坏一点儿随意一点儿也没关系。”
慕言被他的话惊得卡壳,不自然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挠挠挠也没憋出一句像样的话,嗫嚅地说道:“我没有啊。”
他听着这些话听得脸上发烫,心间也藤地升起一股暖流,他不自在极了,好像他真的就像老爹所说的一样。
老精灵木:“当然,你笨就是笨,再板正也只会变成小正经,不会变成小聪明。”
慕言被捧起来的感动瞬间被浇灭,面无表情地抬手给了他内壁一掌。
“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
他话音刚落,老精灵木的防护罩忽地暗淡了一瞬,李慈站在他们头顶的正上方,动动手指,就有硕大的眼球脱离集体,砸进他们的防护罩,然后在真空层中爆成血浆。
那些血浆缓慢在真空层流动,随着眼球越爆越多,不多久就会汇成一条血河,血中恶念不散,腐蚀上下两面。
蝶喰老精灵木不得已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好拉高真空层的高度,但他已经无法通过吞噬恶念来维持自己的灵力了,就算强撑也撑不了多久。
蝶喰老精灵木:“出去的方法有两个,其一是外面的人将此处空间劈开,其二......杀了他,这里的一切自会消失。”
他自然指的是李慈。
慕言自动忽略其二,“老爹你知道法子,却还是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说明你根本不会用第二种方法,说吧,第一种,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蝶喰老精灵木笑了笑,道:“这是李慈那娃设下的空间,或有形或无形,我并不清楚,所在的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你去抓住他,我来唤醒他的神智,在得知方位的一瞬间,你将方位刻在你的手上,禅生会找到我们的。”
“不要问为什么,在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慕言郑重点头,应道:“好,我信你的,虽然老爹你已经骗了我好几回了。”
蝶喰老精灵木瞅他一眼,撅嘴。
慕言站起来,估量了一下此时的情况,他若是直接孤身前往,怕是会被密密麻麻的恶念穿成筛子。
在踏出防护圈去抓李慈之前,必须先画阵,他没有湛卢,这处空间也没有灵力,纯靠他自己的话,他体内的灵力也支撑不住。
思来想去,慕言打算冒险探知他身体所在的地方,如果在外界,那么灵力有了,也可以通过魂与体之间的感应间接行阵。
慕言在地上又平躺下,闭目掐诀,将全身的灵力汇集在指尖,然后点在身体四肢的关节处,然后是眉心、太阳穴、晴明穴、攒竹穴。
灵力在穴位内游走,带来一阵阵钝痛,然后流窜至四肢百骇,慕言感知了一会儿,在四肢逐渐感受到重量时,慕言咬紧牙,脸色发红,额上青筋渐渐因为过于用力而暴起。
他极其缓慢地挺身坐了起来,其艰难程度堪比瘫痪多年的人被迫做俯卧撑。
与此同时,在阎禅生编织的茧里,原本在血笼中的慕言身体像被什么牵引着似地坐了起来,然后缓慢盘腿。
他垂着头,表情安静,不知道的看到这一幕还以为他在梦游,但在下一刻,他的一只右眼眼皮颤颤巍巍,微微撑开了一条缝。
防护罩内,牵引着身体行动的慕言身上像背着一座山跳舞一样,抬起一只手指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汗如雨下,呼吸又沉又快。
老精灵木看得揪心,只简单动一动就已经如此艰难了,之后画阵怕是难如登天。
好难受,慕言眉头紧皱,本还有几分红润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他本想蓄力将手指抬起来,但是他的气力仿若抽丝,怎么动都动不了,熟悉的灵力枯竭的痛感传来。
疼......
但是此时抽身,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正当慕言焦急时,血笼察觉到慕言的动作竟然开始流动,像是活物一样,其中凝成的两条又软又凉的血条从编织的笼中脱离,极其亲近地触碰了一下慕言的脸颊。
那两条血条不安分,又接连碰了他的耳朵、脖颈,甚至为他打理头发,抚摸他的鬓角,像两个大的出奇的软脚虫,又软又有力地托着他的后背,拍一拍,安慰着他。
慕言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时觉得好神奇,心念一动,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咬牙抬起左手的食指,然后快速弹动了两下,若这是禅生的血,它会懂的。
果然,那两支血条从安慰宝宝的动作中停下来,其中一支从他肩头滑下,凑近他搭在大腿上的左手,在他手背上很轻很软地按了两下。
慕言心中大喜,这种喜悦托着他的身体又回缓了一些力气,他深呼吸几次,集中精力在指尖,像拼死一搏一般再次提起力气。
同样是左手的食指,他很轻的动了一下,然后紧接着连续两下,然后又是一下。
禅生在湛卢身上刻下阵法的第一百二十一条,幻眼阵。
慕言累得身体僵直,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两支血条安静地绕着他的身体转了几圈,没有丝毫动静,在防护罩内的慕言浑身发热,精神高度紧张,时间每推移一息,他都要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要垮了。
但是下一刻,两支血条突然头朝下猛地砸进地面,然后红光大盛,一道极宽广的阵法以慕言为中心瞬间显现。
慕言猛提一口气,被阵法中心的灵力滋养得精神一震,心中默念以我之眼,见我所见。沉疴混沌,以证吾身!
左眼金眸开!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眼睛虹膜慢慢变大,在完全充斥眼球时又变成混浊一片的混沌,遮蔽了这里所有邪祟与恶念的眼睛。
混沌倒转,颠倒黑白,恶以同类为敌,相互残杀。
老精灵木适时将自己的防护罩收起来,慕言绕开相互吞噬的恶念,迅速来到跟眼球杀红了眼的李慈后方,然后一手抓住他的后脑,将人一把拖拽至老精灵木的身体里。
蝶喰老精灵木一把吞噬掉他体内占据主导的恶念,并调动他体内的种子,将自己的力量融进他的灵魂深处。
李慈一个激灵,全身的力气在抽搐中逐渐卸了下来,他痛苦地翻身咳嗽了好几下,直到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才得以停歇,那抹焦灼的杀意在他体内散去,身体一瞬间变得羸弱,神智却重回清明。
老精灵木拍拍他的背帮他顺顺气,等他缓过来一点儿后问道:“娃儿,这里的空间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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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坠,星落之后,从高空看,地面被砸出了一道佛面。
只见佛面,不见佛身,也称鬼佛。
待地面烟尘散去,方圆几百里荒芜一片,无论是鬼婴、祭司还是道士都已不见踪影,只有三三两两的凡人零零散散地从一马平川的大漠黄沙中站起来,其中大多数是女人和孩子。
之前一直笼罩在寨城上空的雾气散开,东方新生的初阳给这里增添了一抹瑰色。
青罡已入鞘,被主人拿在手中激动得嗡鸣不止,阎禅生手腕一震,青罡重回寂静,
但是在他击穿地面几百丈的深坑中,并没有厄旦所谓的主根。
那些恶念被剑气撕碎成粉尘大小,飘荡在空气中,在得到足够的净化之前,它们还会不断聚集,经年累月总会重新长成一朵朵罗藦花。
恶念不息,罗藦不止,更别说这地界死伤无数,孤魂野鬼遍野,正好成了滋养罗藦的凶地。
厄旦收回自己的法相,最大的危机解除,他还没来得及稍微松了一口气,下一息又急忙遁走了。
在他原先所站的地方,一把带鞘的剑杀气腾腾地击碎了地面。
“主根呢?你骗我。”阎禅生站在半空向下盯着他,眼中的杀意淬了毒一样,如同被惹怒的孤狼。
“......或许是逃走了,主根哪有那么好对付?”厄旦不走心地编着理由,视线却被他脖子上清晰出现的掐痕所吸引,预感更上一层楼。
“逃走了?你的法相画成的符不就是为了阻止那些树根从地下逃窜至寨城外围吗?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怎么会逃走了?”
阎禅生点破他,“你不过想利用我帮你解决尾大不掉的多余恶念,重新掌回对老精灵木的控制权,好让事情回归你以为的正轨,真是......好打算。”
厄旦没说话,他摸着胸口内保存好的一根头发仍然计量着什么,主根是存在的,不过他没说的是主根不是真的实物,而是虚幻的空间。
凭借这根头发他能推算空间的位置,但是这无异于亲手将阿慈送上断头台。
“阎禅生,我最后问你一次,步骤三到底是什么?”厄旦看向他平静地问道。
阎禅生却没了最后的耐心,抬起自己的左手,一处黑悬的空间以他的手心为起点在他侧方迅速而娴熟地成形,巨大而恐怖,将阎禅生本身都衬托得极其渺小。
“无论主根在哪,都逃不过这处寨城,你已经不是寨城的主人,我将它吞并后,我就是。”
他想吞掉寨城,进而把主根吞没掉!厄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仅是为他疯狂的想法,更是为这如同造物主才能创造的空间奇迹。
先有实物,后有空间,就像空间戒指需要空间石作为凭依,主根隐匿的空间需要恶念作为凭依,即使是天上最崇高的神族共主、世间唯一真神神昺尚且不能脱离凭依而制造空间,而眼前的人却可以。
厄旦突然无可奈何地笑一声,怅然而苦涩的笑意,联想到他身上凭空出现的伤口,再加上之前所说的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哪里是调侃,答案原来他一早就说过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要亡我!”他的神色癫狂而痛苦。
像是印证他的猜想一样,阎禅生突然将空间扩张停了下来,垂眸看向自己手心,血色的伤痕写道:“正乾位,尸体正坤位。”
正乾在正东方,尸体应该指的是李慈的尸身,尸身在艮位,以他为中心的正坤位恰好与东西这条线有个交点。
阎禅生迅速移过去,随手一招青罡,甚至不用剑尖,只用剑鞘,如重锤落地一般猛力一砸,那处空间裂缝便裂开蜘蛛网般的裂痕,恶念黑烟一样从中倾泻。
这与厄旦通过头发推测出来的位置一模一样。
“阎禅生,既然造了空间,就别浪费了。”他道,轻轻拿出那根头发,眼神哀伤又怀念,下一秒又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手指轻抚而过将它燃烧了,冰色的阵法一闪,他随之消失在了原地。
主根的空间完全败坏,一抹绿色的光芒在金色的阵法下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血笼保护的慕言身体。
阎禅生从中闻到了湛卢的气味儿,随即想到在进寨城之前慕言在一根树下设定的转移阵法,不禁笑了一声。
那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一半,在见到他之前,他真的很想他,明明不过一晚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