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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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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李慈朝廊下的人挥挥手,他跨坐在高脚凳上,提着一桶石灰浆,拿着刷子正打算把脏兮兮的墙面重新粉刷一遍。
他笑得明烈,厄旦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视线转向破败的山神庙,按他这样修整,不知要修到何年何月,所以他伸手在旁边的柱子上点了两下。
等到李慈低头用刷子吸满桶里的石灰浆,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是一片平整的雪白,视线往右一瞥,发现整面墙都是如此。
李慈回过头,一时惊住,整座山神庙哪还有原先破败不堪的影子,大殿两侧房梁倒塌的耳房重新立了起来,破了好几个窟窿的窗纸糊了新的,院子干干净净的,院子正中那棵早就垂死的榕树发了新芽,长了新叶,无数红色飘带系在枝上,随风飘摇。
后面的大堂清透明堂,看上去庄重肃穆,李慈想这座山神庙鼎盛时定是这副模样,无数信徒在榕树下系上自己的许愿牌,然后虔诚地进入大堂朝拜。
厄旦已经从廊下离开了,所以李慈飞快地从凳子上跳下来,丢下手里的桶和刷子,急急忙忙寻找他的身影。
“大人!”
“大人?”
“大人您在哪啊?”
整座庙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像找食的小鸡一样,恨不得连石头底下也翻一翻。
厄旦安静地坐在偏院的凉亭里煮茶,等他找过来的时候茶也煮好了,厄旦看他跑过来便在对面的位置上放了一杯。
他刚收回手,李慈就瞄准了位置倒在他脚边的脚垫上,挨着他的腿抬头冲他笑。
厄旦还没收回来的手一顿,目光看到他的笑时一时沉默,便也随他去了。
“大人,我们神庙变得好漂亮,这些都是法术变出来的吗?”
厄旦简单回他:“私产。”
那之前为啥要住得像乞丐一样?李慈咂摸了咂摸,没问,笑眯眯地讨好道:“大人,那以后我住在哪啊?我可以选一间房吗?”
李慈一边说一边抬手就要去拿桌上空余的茶杯,厄旦瞥见他手上还有蹭上的石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胸口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替他擦干净。
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点在他的心窝里,李慈抬头眼神呆呆地看着他,手腕处传来的干燥温度逐渐变得滚烫,焦灼着急剧加快的心跳声,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要被火烧死了。
感觉到他絮乱惊惧的脉搏,厄旦偏头看了他一眼,瞧见他脸上大片酡红的红晕,他为之一愣,随即将他的手放开了,手帕重新收回胸口。
“大人,我能继续睡在大堂吗?”李慈顺势趴在他的膝盖上,声若蝇蚊地问他,另一只手在手腕处狠狠摩擦了几下,企图把手腕处接连不断的酥麻感用痛觉消磨掉。
厄旦不同意,“庙里随便一间都能住人。”
李慈搭在他膝上的手指悄摸摸攥紧了他的一小片衣服,不依不饶说道:“可是我怕黑,一个人睡不着。”
厄旦知道他在撒娇要好处,便也不理,之前能一个人住上两个月,这会儿说怕黑鬼都不信。
李慈偷偷笑了,喝了一杯他煮的茶,然后将头抵在他的一只膝盖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李慈眯眼盯着头顶上投下来的光影,慢慢合上了眼。
他很粘人,厄旦逐渐意识到,并且为之苦恼。
李慈偶尔会回房睡一次,大部分时间会睡在大堂一侧的小几,那个地方他只平常喝茶下棋时会用,即使挪开桌子,睡下一个人还是有些拥挤。
李慈会从外面挪他觉得好看的花回来种在庙里,专门种在从大堂里面就能一眼瞧见的花圃,为此还遇见过出外觅食的狼群,他把狼赶走之后问他:“那些花重要吗?”
李慈心虚地拍了拍身上的土,被狼追得灰头土脸的,很不好看,但他把怀里的包保护得很好,听出大人声音中的冷意,眼眶一下子红了,慢腾腾掏出包里刚采的山茶。
“我想给大人种一片花圃嘛,其实雪莲最适合大人,但我采不到,只采得到山茶,大人你不要生气了,我不乱跑了好不好?”
“大人,”李慈挨近他身边,脚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脚尖,抬头眼眶红红的冲着他哭,“您、您不可以赶我走。”
厄旦垂眸看了他一会儿,虽然没想到他会把话题歪到这儿,但他看明白了他眼睛里的不安,懂了他是个缺爱的小孩,又惯用会狐狸那一套的示弱和虚张声势。
“出远门让麋鹿陪你。”厄旦说道,转身往庙里走。
李慈擦干净眼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声音里有了喜意:“大人。”
等过了几天,在李慈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的时候,清早起床,正想给大人烧水沏茶,突然瞥见床头的水杯里插了一朵雪莲。
雪白柔软,还带着冰气。
李慈举着杯子小心地碰了碰它的花叶,眼眸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大人!”
“大人大人!”
………………
“煮茶,读书,习字,下棋,品酒,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李慈说道。
慕言偏头看向他,李慈站在他身边,不是一个小光点,也不是院子里笑得明媚无忧的少年,而是脸上蒙着几分阴沉寡淡身量瘦削的青年,看向院子里的光景眼睛里充满怀念。
他身上穿着寿衣,从头到脚裹着黄符,指间、耳朵、头发、面部都沾着黄土,看起来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尸体。
慕言仔细看了他身上黄符的字样,胸中顿时炸起一道惊雷,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镜头一转,原本安安静静的古庙外忽然从山下向山头登上了一群人,喧闹聒噪,裹着嘈杂的喜悦敲锣打鼓。
“李柱家的上山说看见山神庙活了,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山上好长时间不闹鬼了,要不李柱家的敢上山?我就说咱们这地界有神仙镇着,有福!”
“神仙显灵!神仙显灵!”
人群里有人撺掇:
“那可不是!村长你当初还反对神礼祭,说不顶用!看这效果!山神庙几个月前还破破烂烂,现在看这,恢宏大气!肯定是山神被我们的诚心感动,又回来了!”
“那不得谢谢老神婆?!没有老神婆的指点,哪能把这座庙给盘活啊?”
“凤来山的那小小修仙世家里的伪神仙哪有我们老神婆的本事!听说他们专门祸害童男童女用以修炼邪道,真成了他们的附庸,我们村子哪还有活路?”
说话的人李大福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老神婆的那些带教徒弟,他已经四五十岁的年纪,当李家村的村长也有一二十年,被这些小辈指点,脸上挂不住,讪笑道:“我当初不也是为了村里的名声吗?没想到差点坏了好事,老神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李大福先给您陪个不是。”
老神婆眼睛半瞎,吊着眼睛看人时虚虚实实,好像一眼就能将人看透,她一手端在背后,一手杵着一根盲杖。不紧不慢地在地上敲了两下,说道:“大家都是为了村子里好,乡里乡亲的,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了。”
“诶,多谢神婆,神婆肚量大,改日我登门必代表全村好好孝敬孝敬您!”李大福松了一口气,客客气气地奉承。
“老神婆,那咱给山神上个香?”
神婆虚着视线看了他一眼,装模做样地掐指算了一番,嘴里念念有词,末了沉声道:“上吧,今后要多加供奉,你们要是伺候不好,这神仙啊,大有可去之处。”
“欸欸欸!好好好!”村子里的人小心应着。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祈愿的牌子,还用篮子装了鸡蛋、猪肉、馒头等各自不一的祭品,热热闹闹地闯进门里去,一边进一边打量这处雅致的庙堂。
点香叩拜,看似虔诚无比。
“老山神,我家那个儿媳不敬公婆!仗着自己有身孕嚣张跋扈!山神保佑,让那个贱人生下孩子后血虚而亡!”
“山神大人,我夫家那个老娘总也不死,年纪这么大了还想着她儿子能给她颐养天年!我已经有了身孕,以后家里的东西都是孩子的,让那个老东西赶紧死!”
“山神山神,我媳妇自从怀了身孕就不让我碰,我大好男儿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个?邻家的小女儿和我情投意合,她肤白貌美,甚是合我意。保佑我能顺利娶她做妾。”
有别样心思的在院中那棵榕树上挂好了牌子,上过几炷香,见庙里没人,回程就走了偏路。
先寻摸进小院里,瞧见那些柔软的布料、精致的茶具、雕花添竹的桌椅,像捡了宝一样,大笑着往衣服、篮子里塞,贪婪得无所遁形。
“这里这么大,也没有个庙祝,不如这样,我们来庙里伺候,就住这间房就行,我们家人多,这间大点儿。”
“我瞧厨房里还有粮食呢,怎么会没有人?”
“粮食说不定就是给我们准备的。”
“凭什么你家来住啊?我家还想来呢!”
厄旦站在上空,打量这场闹剧,被他们心中永无止尽的杂念侵扰得恶心。
凡人虽然弱小,却有着与他们的弱小不相称的欲望,为了欲望可以残害同类,也可以俯首称臣,当有比他们强大的出声质问时,弱小又可以成为他们的挡箭牌,他们肆无忌惮的凭依,即使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的从来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凡人如此,拥有更多的神明同样,甚至更加卑劣,欲望才是这上下三界的底色。
“你们谁啊?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不对外开放!”李慈牵着麋鹿刚从外面回来,见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庙被糟蹋得一团糟,气得扛起一个大扫帚,胡乱拿扫帚扑扇,追着闯进来的人老鹰捉小鸡一样赶人。
“你们出去!从这里滚出去!放下!那是我们庙里的东西!”
“那是大人最喜欢的一套茶具,你们不能拿!”李慈丢下手里的扫帚,着急地把东西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这是谁啊?”院子里的人窃窃私语,“庙里的庙祝?这......不能得罪吧?”
有人把他认了出来,“这不是李有田家的二儿子吗?”
“李有田家的?他家二儿子好像被卖了做神礼祭的祭品,好几个月了,怎么还活着?不是早就死了吗?”
“没死的话怎么没接回去啊?”
众人都纷纷看向跟着一起来的李有田一家,李有田脸色瞬间涨红,卖子的事情到底不光彩,李娘眼神也躲躲闪闪,旁边李家大哥脸色不自然了一瞬,但马上又端得一副读书人的架子,道:
“一个人在山上怎么可能呆这么久,而且我家已经安葬了我弟弟的尸骨,这人不可能是我弟弟,怕不是个鬼吧?”
还和李慈抢东西的人顿时离他远了点儿,其他人脸上也带上惊恐。
李慈神色低沉,瞪向他们三人咬牙道:“我若是鬼,第一时间就找你们索命!”
众人看他神色真如恶鬼一般,更信了几分。
“肃静!能在大白天出来的东西你们怕什么!”老神婆骂道,顶着李慈愤恨的目光走到他的身前,打量了他两眼后,突然握紧手里的盲杖朝他肚子杵了过去。
“看他吐的东西,吐的是粮食,便是人,吐的是虫鼠蛇蚁,便是这山里化形的精怪。”
只是还没等她盲杖打在他身上,麋鹿就先一步咬住杖头,上下牙用力一咬,将盲杖咬断了,同时头低伏,巨大的鹿角向前一奔,正好戳中老神婆的胸口,将人凌空撞退了半个院落,等落在地上的时候,吐了好大一口血,当下便有些进气多出气少了。
院子里的其他人皆是一静,畏惧又警惕地看着它,普通麋鹿的个头只四尺左右,而这只麋鹿却比人还要高上不少,明显成了精。
厄旦此时摇了两下手里的铃铛,麋鹿顿时变得狂躁起来,弓着身子,四蹄躁动地踩着地面,像头愤怒的野牛一样不管不顾地向人群冲去,着重冲向李有田一家,鹿角对着李家大哥迎头一击,李家夫妇顿时吓傻了。
李大福见势头不对,带头先往山下跑。
他连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神婆都没管,剩下的人见状赶忙跟着一起跑,只有老神婆的几个徒弟将她抬起来匆匆忙忙地下山。
李家夫妇一边哭喊一边搀着自家大儿子跟在众人后面,李娘末了像是看仇人一样狠狠瞪向李慈。
麋鹿威吓地在后面追了几下。
李慈不加理睬,加紧关好院门,回头看这乱糟糟的寺庙,脸上愤怒又心疼,厄旦看见,禁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等笑完看见李慈直愣愣的眼神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心尖一跳,重新变回平日里稳重。
“大人笑起来真好看。”李慈笑着夸道。
厄旦不答,盯着他时心思沉重地给自己拉上一道警戒线,这条线逼他又退了回去,牢固地守在原先的位置。
等麋鹿回来之后,厄旦便动手封了整座山。
乳白色的瘴气由高向低漫灌,山间生灵察觉动静之后纷纷往后山的方向奔走,只有高耸入云的山巅后方不会被瘴气干扰。
自此数年,山下的村民只能在山脚的矮林里活动,不得靠近山体半步。
李慈忧心地抚摸神像上的裂痕,自从上次大规模封山,厄旦的本形就虚弱了不少,就连神像也由之前的流光溢彩变得暗淡无光,数道裂痕从神像脚底开始,每隔一日,就会向上延申一寸。
“我本就是旧神,不敌其它党派的神祇,被放逐到此番地界,神力早已在几百年的消磨中被消耗殆尽,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化作山与河,在这天地间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了。”厄旦解释道,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身后事,眼神中无波无澜。
李慈却被惊得心神震荡,接受不了他所说的,言辞激烈道:“不可以!大人你不可以走,大人你是神,一定会有自救的法子的,普通妖物尚可逍遥千百年,何况是大人......”
李慈殷切地看着他,难得没有礼数地紧抓住他的手,眼眸中的不安和执拗让他变得有些偏执。
厄旦皱眉,抬手点在他额头中心,让他神智清明些,说道:“你的年岁短,对死亡有所畏惧倒也正常,但我活过千百万年,对万物早已失去兴趣,死亡对我来说并不是坏事。”
李慈不理他的说辞,执拗地问道:“大人,方法有吗?只要你说有,我赴汤蹈火也会帮你办到。”
“......有,没必要,至多延续百年。”
“一百年?够了,一百年之后我已成白骨,便不会感到孤独,也不会心痛了。”李慈盯着他眼眶殷红,但见他不为所动,眼神又发狠,不管不顾地向前抱住他的脖子,与他紧紧相贴,依偎在他怀里。
“你若在这百年弃我而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他在他耳边低低地用气声说道。
厄旦抬手掐住他的后脖将他从怀里拔出来,像提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狐狸崽子一样提着他,语气严肃,“你过界了,我收留你是看你可怜,多的你往别处寻去。”
李慈听完嘴角却挂上一抹笑,眼睛里不躲不避地看着他,一手向后轻搭在他抓住自己脖子的手背,一手又按住他心口,刚才那句话他没说多的他给不了,在他眼里就如同隐晦的示爱,于是他笑道:“别处寻不到,只在这里寻。”
厄旦默了一会儿,避开他的视线,将人放开推到对面喝茶,不再搭理他的胡闹。
然而李慈所说的之后也确实做到了,厄旦当他孩子一样爱着宠着,却把自己当作他生命里的过客,喜欢他直接热烈的感情,却一次次无视他的期待,不曾重视,不曾回首,所以也低估了在李慈眼里他的重要性。
他没及时止损,也为之付出了代价。
厄旦陪了他七年,在最后感应到时间到了的时候,在一日清晨如沙一样被风吹散,留下一座完全龟裂的神像,自此后山多了一处山峰和一道从峰顶一落而下的瀑布。
他没见李慈最后一面,只把毕生所得藏在一枚戒指内,留给了他。
山神庙没了神的神力支撑,一息间变回原先破败的样子,山下的瘴气也散了。
李慈孤身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感觉一切都回归了原点,一切都在提醒他并不属于这里,一切对于他来说那么重要的东西是多么轻易地被夺走,就像一场美梦啪的一声碎了,打破美梦的还是制造美梦的人,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愚弄的廉价物品。
是恨的,又痛又恨,因此迷了眼。
麋鹿驮着他走到山脚,向前轻轻地拱了几下他的背部,让他离开,不要留在李家村,往别处去生活。
李慈裹着黑沉的斗篷回头仰望这座磅礴的山群,从这里看不到后山,也看不到大人所化的峰与水。
也不过几日的光阴,他已经消瘦了一大圈,眼下的青黑衬托着眼睛,神经质一样的又黑又默。
麋鹿安慰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头,想让他快点儿好起来。
“我会回来的。”李慈低声道,转身向群山相反的方向走去,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把那枚戒指给了凤来山的修仙门派,他们答应帮我施法。”慕言听见身边人说道。
李慈直接将视线拉到施法那天,瞧着过去的自己将那朵珍藏许久的雪莲花丢进了大人所化的瀑布里,雪莲早已枯萎,再不复往先的美丽。
李慈:“他说山即是他,水也是他,可我站在他的山和水旁边,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影子,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往后余生我又该如何才能再见到他呢?”
“我......太害怕了。”李慈转头冲着慕言惨淡地笑了笑。
慕言不知改作何表情,他垂眸看向他身上的黄符,“所以你用了衅享祭?器物新成,以器为食,祭神拜鬼?”
李慈唇角的笑意更大了些,“对。”
“你会因此魂飞魄散。”
“我不在乎。”
七月十五,宜祭祀,李慈盘腿坐在山神庙的大堂里,任由凤来山的道门弟子割开自己的手腕,用血在长如卷轴的黄符上画下衅享祭的咒文,然后将完全龟裂的神像捣碎融作泥水。
黄符缠身,泥水浇筑,李慈闭上眼,被一层又一层的泥浆封在里面,烧成一座新的神像,鸡血牛头开路,穿过重重叠叠的苍林,在厄旦所化山峰的顶端一把扔进飞流直下的瀑布里。
“我献祭给了他,便真的能感觉到他在我身边了。”李慈道。
慕言一时觉得浑身发凉,这不单单是献祭,也是诅咒,衅享祭祭神拜鬼,祭心神,拜恶鬼,诅咒所有弃他而去的人厄运缠身。
被丢下神像的瀑布水位猛涨,山动地摇,厄旦所化的山峰从顶部开始坍塌,他也由此重新醒了过来。
这处李家村的地界全部毁于地动和山洪,无人生还。
“你说他怪不怪?我活着的时候怎么求他,他都不曾为我驻足过一步,后来我死了,他反而回过头拉扯我,”李慈走到慕言身前,与他只差一步,像说秘密一样凑到他耳边,声音又低又弱,“他喜欢我,我高兴,也就愿意努力活着,可总有不长眼的挡着我们。”
危险的感觉爬上心头,慕言下意识地向后避让开,但李慈的手已经如狼爪一样伸到眼前,堪堪蹭着他眼前一寸滑过去。
慕言侧身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按住他的颈后,脚下一旋,将他反压到地上。
浓重的恶念从他身上透出来,凝成实质,慕言刚压住他一时,就被他背上甩出来的恶念黑鞭逼退,那些黑鞭犹如附肢,杵在地上将李慈支撑起来,立在半空中。
“若你再不开口,在我的识海里,没人能救得了你。”
“我确实不知道——”
慕言话还没说完就被数条直冲他而来的长鞭打断,长鞭打在一处,彻底毁了这处回忆之境,碎片凋零,一切又融于黑暗之中。
湛卢还在寨城之外,慕言难以在他的识海中聚集灵力施法,躲开他的攻击后,顺着他其中一条黑鞭,以手为刃,将它砍断,在李慈再次攻来时,手中长鞭一旋,将他的黑鞭捆作一处,拉扯之下,暂时停住了他的攻击。
“你冷静一点儿,我也想知道禅生到底瞒着我什么,老爹他肯定知道,等我探到他的口风,我会告诉你。”
慕言想稳住他的情绪,但李慈的状态很奇怪,想要停手但又好似被什么控制着,表情痛苦又癫狂,慕言手中的长鞭被牵引着躁动不止,慕言转眸看了一眼,长鞭里裹着众生八苦。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慕言看一眼便有些被控制住拔不开眼睛。
下一刻所有的长鞭突然暴涨炸开,慕言放手急速后退,但因为收手不及时,还是被炸伤了手心。
所有的怨念、恨意如恶鬼一样在这处空间流窜叫嚣。
与此同时外界,阎禅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然后又转而看向血笼中的慕言,他手心新生的伤口意味着慕言受伤了,这让他感觉更加烦躁。
厄旦也注意到他手中凭空出现的伤口,视线在他和慕言之间流转,不妙的预感在他心底生根。
“这里安全吗?”阎禅生问道。
“一般人找不到。”厄旦回答。
他的血丝缠绕着喰神丝已经可以自如活动,阎禅生一手手掌按在一侧墙面,血白两条丝线犹如活物一样攀在四周枝叶的表面,织成一个厚重的茧,将这里完全保护在里面,只在最上方留了一道出入的细缝。
阎禅生攀着侧壁到达细缝,临出去前看了厄旦一眼。
厄旦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垂眸看了李慈的尸身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拔下他一根头发,珍藏进胸口,跟着一同出去了。
寨城此时已经如同炼狱,鬼婴潮中的婴儿有白骨有半腐烂的尸身,也有被丢弃饿死的女婴,他们不分黑白,不讲善恶,纯碎为自己濒死时的怨念驱动,大肆撕咬还留在寨城的人,所过之处,只剩累累白骨。
厄旦庙里的祭司媲美修真世家中的修行弟子,有些手段,且战且退地对付着鬼婴潮,但混战中竟然也有修真界各道门的弟子。
凌空一道兽吼,地面之下几经起伏,仿佛有一只怪物正要挣脱地表出来,阎禅生站在高处,打量着地面,突然一根粗壮的树根带着零碎的土块从地下一举伸向半空中,连带着地面都裂开一道硕大的口子。
有一根便有第二根,许多树根雨后春笋一样不断从地下钻出来,厄旦树没了原先的枝干,但它留在寨城之下的树根不知要比地上部分大多少倍。
厄旦:“这些树根以恶念为食,恶念对于它们来说犹如水分,水分不干枯,它们便能撑着老精灵木的精神体不消亡。”
所以才打造了这座严格出入又不断蛊惑教化的罪恶之城,阎禅生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所以蝶喰老精灵木的精神体只是它的一部分?如此多的恶念堆积起来犹如恶兽,怎么会供养老精灵木,蚕食还差不多!”
厄旦:“所以我才把你的青罡剑镇在主根!由它压制着恶念可以遏制恶念过度膨胀以此达到一种平衡,但你把剑拿了出来!”
阎禅生不耐烦与他多争,直接问道:“老精灵木的主精神体在哪?”
“......在主根,很快破土而出的树根就会缠在一起,形成一个独立的怪物,主根一定会被它藏在最里面。”厄旦说道,眉峰紧紧皱在一起。
阎禅生才不惧这些,他回头将茧上留下的细缝封住,警告道:“你最好别胡乱耍什么花样,虽说膈应得很,但你我现在一条船,你若找死,我可不会拉着我的人同你陪葬。”
厄旦不甘示弱:“彼此彼此。”
如他所说,那些树根纠缠在一起,由下而上,如同一朵海星图样的罗藦花,其上都是尖利的牙齿,组成一张锯齿状的食口,贪婪地按在地面吞食怨气深重的鬼婴以及斗法的祭司和道门子弟,这里就像它天然的牧场,每吞吃一次,它就涨大一分。
厄旦站在最靠近它的位置,两手像原先的神像一样摆成莲花状,一尊冰色的巨大法相在他身后显现,法相怒目,千百双手各自组合,摆成千百种不一样的图案,竟是将自身作符,将它暂时定在了原地。
阎禅生手持青罡,剑上刚正佛文在他两指轻轻扫过之后玄金的光华流过,天色幽暗,本无星无月,而在阎禅生简单挽过一道剑花之后,却有星河缀在夜幕之上,大抵剑气大成概是如此,可化风月,可作流星,威力之大,堪比天灾。
“青罡的佛坠?”离祁盯着上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紧急吩咐道:“所有人!快找掩体躲起来!快!”
“这天杀的!有什么东西让他这么着急非要使佛坠?!”白康德骂骂咧咧,把离睿明这小子踢给离祁,加急往佛坠的外围跑。
阎禅生站在罗藦花样的巨怪上方,紧盯着他的中心,握着剑极其缓慢地在身前一劈,犹如剑扫落花一般漫不经心,却有漫天银河猛坠而下。
“何博才”还在边缘的封门村,却也在佛坠的范围之内,但他并不着急,眼见着密雨一般的凛然剑气当空劈来,他只简单地打出一道金罩,覆盖在了他和三个徒弟头顶。
剑气厉且烈,但金罩仍然稳当地支撑着,其它地方早被劈得千疮百孔,而佛坠的中心怕是连烟粉都不曾留下。
何延年惊讶地大嘴一张,“师父,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何靖舒捅他一下,低声警惕道:“别说话,他不是我们师父。”
小师妹还在他怀里当狐狸崽子抱着,何靖舒看得有几分焦急,动着心思想要夺过来然后迅速逃走,他们师傅可能被个厉害的老鬼附身了。
“何博才”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一魂双体,魂魄本就不稳,受了重创之后尤甚,若是你们再乱动,将我给你们连上的魂线弄断了,可就惨了。”
“而且——”“何博才”笑了笑,很是威重的样子,“我就是你们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