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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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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噬纹咒......需要聚魂鼎。”离睿明脸色惨白,他清楚噬纹咒的痛苦无异于生食猴脑,对于修士来说可谓恐怖残忍,所以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反驳他们的说法。
先前罗志平的病就是由噬纹咒治好的,众道门献祭的数百少男少女被一同丢入聚魂鼎中,数百个修士才练出一副能承载噬纹咒功法的魂体,再通过刻“反纹”的方法将施咒者的伤痛转移至炼成的魂体,最终罗志平被医好,练出的魂体魂飞魄散。
大道,道法万千,皆说道法无形,存在于虚无当中,又与万物同在,但虚无缥缈的东西又如何能影响真实的万千世界呢?所以道是有形的,只不过有形的道仍旧在修者的认知范围之外。
认知得道,堪破道法,便是更上一层楼。在自身修为的道法世界中,每领悟一次道就是在魂体中形成一种特殊的抽象的符号,像是从天地之初便刻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修者给它们重新起名,叫做“纹”。
不仅道法有纹,出身之天资、气运、疾苦皆有其独特的“纹”,刻在灵魂的深处,轻易不得抹去与更改,除非重新轮回转生。
噬纹咒是唯一能将这种“纹”剥夺与转移的功法,前提是被施咒的人必须拥有一副强悍的魂体,魂体稳固而不消散,能经得起剥夺,也经得住被反向刻上他人的“纹”,否则魂体魂飞魄散导致施咒中断,施咒的人必遭身陨。
离祁:“慕言......据他们的说法,修为不高,魂体却稳固得如同上之神界的神裔,那些人如获至宝......”
神裔?至宝?
就因为慕言能跟他一同踏入秘境的核心?
都是借口而已,阎禅生心道,都是满心贪欲之人准备对猎物下手的借口,嘴上说着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怎么当他动手杀人时,又是漫天魔头,快快伏诛?怎么在他们要死的时候,又是满口讨饶,痛哭流涕?
他被喰神丝五马分尸状吊在半空,以防他突然暴起,捆缚在四肢的喰神丝将他捆得死紧,纤细锋利的丝线勒进肉里,渗出来的血迹沿着纯白的丝线流淌,将之浸染得血红,又聚集在一处尖端。
血珠落下,啪嗒一声,正好砸在慕言平静的面部,溅开一朵血花。
他正躺在他的脚下,像是睡着了。
阎禅生一直垂眸注视着他的脸,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被喰神丝勒紧的痛苦,他的内心同样平静,与他的眼神一样,毫无波澜的死寂。
唯一汹涌的,是不断翻涌上来的记忆。
月光境祭月坛,位于月光境宽广海域的中央,一块圆形的光秃石林,犹如孤岛。
孤岛正中镂空一个小圆,与下方的海水连接在一起,上方拱起半月形的拱门,从水平面上看,犹如一盏从水下刚刚升起的月牙。
月光境一天十二个时辰中,有十个时辰皆是月光笼罩下的黑夜,此时阴云遮月,就连月光都看不到了。
离祁穿着一袭黑袍,戴着兜帽,同行的白康德也是这副打扮,前面引路的人同样如此。
四人踏水而行。
他跟着离锋,白康德则跟着白家大哥,他们一同被带到此处时,不知缘由。
“月光境是妖族的地盘,我们来这儿干嘛,来讨嫌啊?”白康德大大咧咧地问道。
白康明回头剜了一眼自家不着调的弟弟,喝斥道:“安静。”
离锋在他身侧,口吻严肃:“等会儿你们仔细瞧着,不要多话,轮到你们的时候,我和白掌门自会帮你们施咒。”
施咒?
离祁安安静静的,一直没开口说话,就算白康德想找他咬耳朵撩闲,从头到尾他都当没听到。
白康德小声抱怨:“你怎么不理我?我们俩好不容易才从万剑宗出来,你不会在未央里被吓傻了吧?也是,姓‘阎’的那狗逼简直欺人太甚!都说跟我们没关系了,还虎视眈眈地想要搜我们的魂!搜魂是人干事?!活该他被关禁闭!要我说,万剑宗与其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查一查是不是妖族的仇家来寻仇!”
离祁仍然保持缄默,任他义愤填膺。
“嘿,今天是怎么了?”白康德新奇,凑到他耳边问他:“你怎么了?要不要这么认真啊?能带我们干的事儿能是什么大事,放轻松啦——”
他们到了祭月坛,许是嫌弃白康德太过聒噪,白康明随手一甩,给他锁上了一张禁言符,任他蹦跶几尺高,都不给解开。
倒是离祁对上了他的目光,几息之后他的目光错开,离祁看着他与离锋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会儿,隐含欣赏的赞许,离锋的神情也变得颇感骄傲。
离祁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而是细致地观察四周,这一片是座石林,鲜有植被,没有月光映照时,犹如一幢幢鬼影。
继续往前走,人突然多了起来。
层层守卫如挺拔雪松,将小小的祭月坛包裹得严丝合缝,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冷炙了空气的余温。
他的心跳突地加快,离祁平稳着呼吸,跟随其他人一同越过一道极深厚的结界。
昏暗的场景铺展在眼前,几盏昏黄的油灯破不了浓重的黑夜,潮湿海腥的空气混杂厚重的铁锈味儿钻进鼻子里,离祁被定在原地,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一阵巨大的悲伤毫无预兆地冲进了他的身体里。
这份情感他不曾拥有,但却深埋在藏身于他体内的阎禅生灵魂深处。
边缘圆滑的水池,大概十余尺宽,不大,他站在离水池边几步的距离,能很清楚地看到被吊在月牙拱门上的人。
上身赤裸,长发披散,被吊着的人半身入水,眼睛蒙了一块黑布,两手无力地铐在锁链中,像只已然失去声息的木偶。
即使他全身皮开肉绽,血淋淋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离祁,或者说阎禅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失踪已经一旬有余的慕言。
白康德在一旁惊得跳起,猴一样左蹦右跳,但被封了嘴,脸被憋得赤红,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白康明一手拍在他后脑勺,斥责道:“你给我安分点儿!这种场合少给我丢人现眼!”
他话音刚落,阎禅生已经冲了出去,动作仓皇,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半身入水。
白康德一个箭步就要跟着冲上去,旁边的白大哥反应过来,抬手下了狠力,将他一把拍到一旁的石壁。
白康德吃痛,软瘫一样从石壁上滑下,扭曲着一张脸捂住胸口,抬眼一扫又是一惊,这里不止他们离白两家,石壁上至少坐了三十多个人。
阎禅生飞快地往前游,焦急不是他现在该有的表现,但他的眼里此时只容得下一个人,被离锋从身后抓住时,超乎寻常的挣扎力道犹如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离锋险些抓不住他,急忙锁了他的声音和手脚。
离锋:“你这孩子犯什么轴?宗门之间的弯弯绕绕远不是你们孩子之间打打闹闹那么简单,再说你们关系不是不好吗?”
两人被两个长辈压在高高的石壁上坐着,白康明将手按在白康德的左肩,阎禅生则被离锋按住右肩,无形的高境界轻松辗压他们的反抗。
阎禅生被迫直挺挺地坐着,手脚僵直,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
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他足够渺小,也大到白康明和离锋足够自信和高傲,没有察觉到离祁的异常,再硬的反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是一截易折的枯枝。
离锋压低声音道:“这次来是想让你们提前熟悉一下噬纹咒,等回去之后按照我所说的炼出自己的魂晶,下次你们就能用上了”
白康明:“你们天资本就不错,若将这一次机缘得了,资质不差于阎禅生。”
离锋:“阎禅生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们家子弟相比?也就这一次算他侥幸,万剑宗看他看得紧,我们不得已才选了慕言,等到下一次,被锁在这儿的就是他!”
“离兄莫急,万剑宗自己都分了一杯羹,”白康明意有所指地用下巴点了点下面两个人,“都尝到甜头了,距离下一次还远吗?”
阎禅生瞬间浑身发冷,他的眼睛从下方慕言的身上拔出来,眼球环顾四周,去看四方石壁上的人。
他们都戴着黑色的帷帽,没有人将脸露出来,欲盖弥彰地掩饰自己丑恶的嘴脸。
其中白康明指的两人坐在其余三十几人的中心,坐在离慕言最近的一西一东两侧,一男一女,男修士没有戴任何饰品,女修士却在这样的晚上打了一把伞。
白康明看了他们二人神情一眼,不由嗤笑一声:“怎么都这副表情?怎么?觉得我们是坏蛋啊?你们看清楚,下面的那只是妖,虽说你们与他有过几年同窗之谊,但妖就是妖,与人不同,与我们修士更遑论为一体。”
离锋冷哼一声,“别忘了你们是离家和白家人,家族利益大于一切,之前让你们接近他们两个是为了家族,现在这样同样是如此,切莫本末倒置。”
白康明:“与万剑宗之间,有你们合作的朋友,也有你们时刻警惕的敌人,往后你们慢慢就会明白的。”
白康德使劲儿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才模模糊糊看见慕言赤裸的背后长出了一对很小的羽翅。
阎禅生愣愣地看向慕言身上被逼显形的妖族特征,羽翅同他的主人一样泛着石灰一样的枯白,没有羽毛,只长齐了一层细细的绒毛,比主人的肩胛骨还要小,像只毛都没长齐的幼崽。
同为妖族,阎禅生明白这是完全被催化的成长,其中的痛苦只要联想就好像灵魂都要被撕裂。
他记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地将他们的特征记下。
三十四人,他们的呼吸,他们嘴角牵起的弧度,他们手上戴的戒指、手环,他们敲手指、转手腕、摸鼻子的习惯动作,在未来的数十年里,一次又一次梦魇般存在他的脑海里。
他杀了他们了吗?
他杀了三十个。
往后作为阎禅生活着的余生,他致力于他们面纱后的那张脸,一个一个地找到,剿灭他们的宗门,一点儿点儿蚕食他们背后上千年的宗门基业,看他们落魄,看他们落水狗一样摇尾乞怜,看他们被分食。
看着他们被当作上好的药引、被当作随意掠夺的资源、被当作可以凌辱的物件,魂飞魄散!每次欣赏他们的痛苦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就像他把刀插进离兰的眼睛里搅动时,他第一次知道眼球原来是脆脆的,碾碎它人会疯狂地尖叫,他徜徉在这样的痛苦里,无比地快意。
但是短暂的快意之后,萦绕的梦魇并没有褪色,他仍然深记着祭月坛时的弱小。
就像现在,他仍然记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处于众人中心,象征着领袖地位的女修者招了招手,其他人立刻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落叶可闻。
离家的离兰,离锋的大女儿,从人群里走出来,她像是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手拿一把冰晶似的薄刃,赤脚踏进水里,离慕言越来越近,
阎禅生的瞳孔睁大,紧紧盯着下方的水池,心跳随着离兰每踏出一步愈来愈剧烈,全身的血液却在逆流,他冷透了。
为了不让他人察觉,阎禅生只在离祁的魂体里藏了一缕龙息,就连离祁魂体本身都未被完全禁锢,能看能听能动,只在龙息意志强硬时,他能短暂控制他的身体。
而被离锋完全压制的现在,他连外放龙息,寻求支援都做不到。
这是阎禅生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什么无归秘境!什么修炼奇才!什么宗门弟子!都是假的!只有修为是真的!只有权势才是真的!
离兰在慕言身前半步站定,紧握魂晶的手看似有些紧张,她抬手握住他的下巴,将他无力低下的头抬起来。
少年枯败,眼睛紧闭,脸上左颊、右颊还有额头都被刻上了怪异的红色符号,符号渗血,没有人帮他擦去,如果他是被刺字的重刑犯,那他一定罪无可恕。
可他不是,他不是!
离兰深呼吸几口气,看似挣扎,但谁都知道她一定会下手。
那一男一女仍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一同抬手,各自凭空抓住一条长而韧的赤红长鞭,上面盘绕着金纹,甩鞭破空的声音像是安静中炸开了一声惊雷,阎禅生的手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发着抖。
化神的威压之下,他的身体抖如筛糠,如果九天之上真有神明,他愿意祈祷,祈祷不要像他所想的那样,祈祷时间在这一刻能停止,祈祷这一切会像风一样被吹散。
但即使拼尽了一切力气,在离锋再次加重的力道下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嘴里一阵腥甜,阎禅生头晕目眩,眼前频频闪过重重黑影。
修为大上半阶已然能决定生死,更别说他们之间天堑一样的阶级壁垒,他感觉内脏都要碎了,却在长鞭破空的噼啪声中陡然清醒。
长鞭金纹闪烁,已经打在了慕言赤裸的后背。
强硬的力道将慕言的身体打得前倾,他的眼睛猛地睁开,金色的兽瞳空洞又震颤地盯向上空,嘴唇微张,无声的喊叫之下,金色的魂体已经从体内被抽离。
两道魂鞭立刻绑住魂体的左右手,将慕言的神魂定在半空之中。
离锋和白康明适时出手,他们神情凝重,嘴里念念有词,谨之又谨地施展噬纹咒,帮离兰在他的魂体上刻下反纹,四道纹路,金木火土四条杂灵根由她手中的魂晶引着,悉数刻在了慕言的魂体之上。
有一道刻在了眼睛的位置,等她刻完,慕言的左眼已经坏了,黑色的眼罩下血流漂杵。
整个过程所有人的眼睛齐齐注视着,没有人发出声音,能听见的只有慕言挣扎时水波碰撞的波浪声,像一块拼命想要浮上水面的浮木,被海浪一次又一次打翻在海底。
阎禅生赤红的视线中看到他的舌头上也有怪异的纹路。
因为这纹路,所以也不能说话了吗?
时间在这一刻过于漫长和煎熬,阎禅生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刑,身心巨颤,撕裂般的痛苦流窜全身,一阵冷一阵麻,一时白一时黑,一刻理智一刻疯癫,他想他有罪,他必须和这些人一样,赎罪至生命的尽头。
“嘻嘻~”他的嗓子里发出怪异的笑声,像个鬼一样。
白康德因为不忍已经狠狠闭上了眼睛,听见身旁的笑声不可置信地瞥了他一眼,登时被他压抑至极又痛苦至极的扭曲神情吓得心肝颤了三下。
他的眼睛睁得奇大,一刻不眨地盯着下方,嗓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呜咽的声音又像在哭。
疯了?他疯了......白康德浑身冷汗地想着。
一时两刻三分,一切尘埃落定,慕言的魂体回到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里,脱力之下,慕言再次昏了过去,他昏得不安稳,剧痛仍然让他的身体蜷缩颤抖。
仪式完成,手持魂鞭的男女两名修者随即消失在结界当中。
离兰惊吓一声,丢下手中已经四分五裂的魂晶,回身战战兢兢地往岸边游去,她竟然还觉得委屈。
“爹,吓死我了。”离兰小跑到离锋面前,趴在他膝盖上小声抱怨。
“没事,你做得很好。”离锋安慰她两句,脸上紧绷稍解,露出明显的笑意。
离兰也跟着笑,抬头去瞧一旁的弟弟,脸上的表情霎时凝住。
“阿祁......你怎么...哭了?”
离锋同样一愣,偏过了头,许是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了,松了手,嘴里不满,“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离祁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眼下的泪珠,这不是他哭的,他现在浑身上下五脏六腑痛得很,那抹龙息也在父亲威压的消磨下也逐渐流失。
但那股深刻到灵魂的痛楚仍然停留在他的身体里,让他恍惚,让他徒生一抹强烈的恶心和恨意。
白康明也将手从自己弟弟肩膀上放了下来。
他们正说笑,突然一阵震天的龙吟传来,众人皆是一怔。
阎禅生的真身从万里之外的昆仑墟赶来,穿破月光境的空间壁垒,极其凶悍地盘绕在祭月坛的上空,龙吟远扬千里,打破了月光境的平静。
“他是如何发现这里的?”
“哼!自寻死路!”
“万剑宗的其他人可来了?”
“目前只他一个。”
“这岂不是天大的好机会!正好此时在妖族的地盘,等抓了他之后再推给妖族岂不两全其美!”
“可万剑宗那边——”
“怕什么!有那二位在,还怕万剑宗找我们的岔儿吗?”
“走!杀了他!”
阎禅生再是天资绝决,气运超然,也绝斗不过他们三十多个化神或接近化神的修士,他们抱着玩弄的心态从结界当中出去,等着他们的却是一场雷劫。
阎禅生强行吞下可助功力大涨的浑元丹,硬生生将修为从金丹初期拔高到元婴期,迎来了渡阶的雷劫,整整五十四道天雷,黑云压境一般翻滚在祭月坛的上空。
偏偏阎禅生状若疯癫,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根基性命,拼着被天雷劈死的风险也要将他们搅入天雷的霹雳当中,不要命的架势堪比收命的阎王。
他那个时候确实存着不要命的心思,敌者甚多,个个修为远高于他,背后所靠的万剑宗同样隐藏着想要他们命的人,他不清楚是谁,便一个都不敢相信。
即使是与慕言同死也是好的。
他们本就是同生,死当然也要归在一处。
只可惜他那时运气好也不好,当他闯进结界里,慕言已经不见了。
而他重伤濒死,龙角都断了一个,再挨一记天雷,就要魂归天地。
就是在此时,他遇见了蝶喰老精灵木,就长在祭月坛的水下,树的顶端顶着祭月坛,许是他招来的天雷太热闹,将这棵沉睡了有上万年的古树震醒了过来。
树枝从水下伸出,带着一树的珊瑚鱼虾,替他挡了一记天雷。
“罪过。”喰蝶老精灵木低吟一声,抖抖自己枝头上被劈焦的臭鱼烂虾,枝叶一卷,将他带走了。
“蝶喰老精灵木于我有恩,慕言是我疼在心尖上的人,哪个你都不该动。”阎禅生从慕言的脸上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前方忙碌的瓷娃娃。
瓷娃娃仍是那副从未变过的喜庆面孔,指挥着细长的枝条替自己上香祭祀。
只剩半个脑袋的厄旦神像倒在一边,仅剩的半张脸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神像已毁,留下的巨大树冠仍然不可小觑,他们此时正在树冠内隐藏的一处密闭空间里,布置之诡异阴森,阎禅生吊着一双眼睛打量一圈后,不由抽动了一下嘴角。
那些厄旦信徒口中的英灵殿怕不是这座用来给人续命的万恶阵。
阵中坐着一具干瘪的尸体,脚底像是树根,与树长合在一起,身上缠着无数红绳,绳子的另一头又呈放射状系在空间封闭的墙壁上,关键是每条红绳都吊着一颗又一颗人头,有的还算新鲜,有的已经干枯,像是被吊起的铃铛一样,风一吹,还能晃荡晃荡。
瓷娃娃指挥着枝条将段东升魂体制成的香火点燃,供奉在尸体身前。
香火袅袅,尸体枯黄的头发似乎回春了一些,面色也有了活人的红润。
瓷娃娃回过头,问他:“你刚才笑什么?”
“笑你一腔痴情竹篮打水,你再努力,他也不会活过来。”阎禅生道。
瓷娃娃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见阎禅生不退不避,再次开口道:“我按照你手札中所记,在李慈心口种下了蝶喰老精灵木的种子,固住了李慈的魂魄,但时间过去太久,它的种子已经长得这般巨大,李慈保留下来的魂魄存在于其中,我常常找不到。”
“步骤二,我同你一样,都为心上人换上了自己的脊髓,可我的脊髓并没有为他的身体带来新生,他一直在枯萎,但我找到了弥补的方法,万恶阵中的恶人魂可为阵中善人留存生机,李慈是个善良的好人,生前他连鸡都不敢杀。”
瓷娃娃的眼神有一瞬变得柔和,但随即又变得恼怒斥责。
“步骤三呢?你为什么不写?!如果你写下来,我与他早几百年就能生活在一起!过上神仙眷侣一样的生活!”
“我的剑的剑穗是蝶喰老精灵木的树根所制,你竟然利用这一点将蝶喰老精灵木又种了出来,它活够了,我给它养老送终,好不容易才把它送走。”阎禅生无意回答它的问题,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平静地跟它说话,仿佛之前的暴怒不曾存在。
瓷娃娃:“你多一刻拖延,你心上人的生机就会少一分,种子已经在他体内种下,你想让他的身体变成养树的土料吗?”
阎禅生:“蝶喰老精灵木的种子固魂养心,不会将人肉当养料。”
“你怎么清楚我这棵一定是蝶喰老精灵木?”
阎禅生:“你也知道你种的这棵只是棵贪图人肉贪图恶的邪树,之后你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闭嘴!步骤三到底是什么?!他不是你的心上人吗?你不想让他活?你的秘密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就是因为关系他的性命,所以他绝不能说出口,欺瞒天道的事情一次就够了,他承受不了同生咒败露的风险。
阎禅生的表情变得温和,眼神中却透出寒凉的恶意,“三个步骤为一体,错一步就已经意味着失败了,况且你永远达不到步骤三的条件,你所说的李慈在你发现之前已经死了不短的时间了不是吗?既如此,你惺惺作态在这儿装什么深情?放他去死就好了。”
那具尸体上有明显的尸斑,短时间内就被照顾好的尸体不会长出这些,而这一点似乎极大地刺激了瓷娃娃的神经,让它的愤怒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阈值,就连脸上一贯秉承的喜庆笑意都有些变得僵直。
阎禅生看着它上扬的嘴角一百八十度地向下弯曲,配上那双想杀人的眼睛,可谓可怖。
“你找死。”瓷娃娃嘶哑开口,眼睛向下注视着慕言,身体起跳了三下,瓷器撞击硬物的咚咚声响过三声,像招狗的铃铛。
但半晌过去,寂静密闭的空间没有任何变化。
本该听随它的声音在慕言的身体里发芽,从而破体而出的种子,如同被沸水烫过一样,半分动静也无。
瓷娃娃的心咯噔一跳,随即重重落下,它抬眼看向阎禅生,不出意料地在他的表情里看到了松弛的恶劣。
“你真当我吃素的?”阎禅生慢悠悠道,舌尖微微顶了一下嗜血的尖利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