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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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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雾气笼罩的寨城上空,几艘巨大且重重防护的飞舟悬停在隐秘的夜色里。
离祁靠在椅子上,手肘撑在一侧支着下颌骨,他坐在船舷边上,往下看就能看到寨城星星点点的人间灯火。
此时除了他这艘飞舟之外,还有另外五艘大型的飞舟与他呈五行八卦式悬停在周围。
崇天宗、宗女氏、阎罗门以及驭兽宗和他的止戈府自不必多说,就连合欢宗都来凑热闹,都卯着劲儿打算分一杯羹。
白康德坐在他对面,垂眸看着桌上漆木匣子里摆放的整整齐齐十颗降神丹,无论是止戈府还是驭兽宗,谁都没有选出降神的容器来吞下这些丹药。
“除了我们两家之外,崇天宗也没有人吞下降神丹,哦不对,除去罗志平。阎罗门里的人倒是六枚都吞下了,但据我探查,”白康德抬起下巴指了指阎罗门的飞舟,“他们将舟内各处的门窗、墙壁都用秘法锁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搞什么猫腻。”
离祁瞥了一眼,说道:“在上京城的皇宫里我们不是与他们交过手吗?明显是阎禅生那边的人,至于崇天宗,我倒是意外,这次他们竟然没有上赶着当走狗。”
“崇天宗如今由罗志平的大弟子陌铭接手,他是个硬茬儿,在众道门人才凋零至此的现在,他不会做出有损自家道门利益的事情,不过——”白康德低头笑了两声,“这小孩感情问题有点儿糟糕,这会儿竟然追着他那小情人进了寨城。”
“如此说来做了降神仪式的只有宗女氏。”离祁看向对面离他们有万丈之远的宗女氏飞舟,船体只幽幽地亮着光,却丝毫不见一个人影,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白康德也瞧了过去,幸灾乐祸地小声说道:“我那些小乖乖回来报信说,里面的魂火灭得差不多了。”
他口中的小乖乖指的是手下专为探查情报养的滩涂小怪,顾名思义是一种善于伪装成一滩污水的精怪,驭兽宗养在宗内的特产小怪物,无论是积在墙角还是隐匿在墙里都不会为人轻易发现。
至于魂火,修士都会留一缕魂火养在一处长明灯中,魂火若熄,意味着修士遭难,已然魂归天地了。
依照往常,他们想把持宗门脱离缈姑的掌控并不会如此轻易。
宗门大权一直由上一辈的老人牢牢统揽在手里,这些老人往往不是再上一辈的嫡系,比如说如今掌管止戈府的是离家原先关系偏远的旁系,而再上一辈其实是他的父亲。
驭兽宗同样是如此,当权者是驭兽宗里与白康德没有直接关系的太上长老,但再上一辈的当权者是大上他许多年岁的兄长。
更别说曾经的万剑宗直接被叛宗之人窃取,从此改名换姓。
宗女氏倒是缈姑的嫡系,缈姑出现得有多突兀,宗女氏就壮大得有多离谱。
合欢宗则是近几百年才被认可的正统仙门,之前一律被当作邪教讨伐,也就是越多越多自认正道的修士越来越沉迷合欢宗的修炼方式,为了自己的利益,才使得合欢宗的风评逐渐扭转。
也就是说,当世的许多宗门都经历过一次势力的大洗牌,在他们年少时如雷贯耳、各专所长的桃岛梵音阁、金刚天武门、空门玄影宗诸此等等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侥幸得以为继的宗门中,之前一直当作继任者培养的弟子也被刻意地边缘化,就像他和白康德一样。
但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
上一次洗牌他们失去了宗内诸多拱卫嫡系的中坚力量,而这一次的洗牌则给了他们瓦解当权者权力壁垒的空隙。
两次洗牌都跟阎禅生有直接关系,他杀的人太多了。
“有的时候我觉得他可恨至极,残暴到临飞升前还能借着渡劫的天雷杀死众多宗门里数一数二的强者,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可怜,他年少时对权力的欲望可谓淡薄,但那些人把什么都变了。”白康德偏头注视下方混乱的寨城说道。
“可怜?阎禅生还值得可怜?你们白家人的脑子是真被门挤了吗!”
一听这暴躁得像头喷火龙的声音就知道是离睿明来了,手拿一把闪着寒光的战戟背在身后,注视着他们的眼睛目露凶光,像头即将冲锋的牛犊,下一刻就拿刀砍过来。
白康德无奈但又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离祁,瞥到他头疼的表情满意地移开视线憋笑。
“你脖子上的伤口刚好,就不要逞强非要舞刀弄棒了。”离祁说道,提醒他脖颈间缠着的白色纱布。
阎禅生那人心性小气至极,不过是冒犯两句,对个比自己小几百岁的小孩下这么重的手,族里拿灵丹妙药好生将养着才没出大事。
“我不与你们这些自许大人却贪生怕死的怂包啰嗦!识相的就把降神丹给我!你们不敢吃,我吃!”离睿明目光决绝但又极其失望地看了一眼自己舅舅,握住战戟的手不断缩紧,手背青筋一根根地隆起。
“舅舅,止戈府这次死的人于你有利,你不在乎,可以,但是八百年前死的人你也不在乎吗?”离睿明沉声问道。
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阎禅生与止戈府之间、与白家之间血海深仇,他们是如何做到淡定地坐在这里,任由阎禅生继续逍遥法外!
“我母亲的死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是吗?也对,外公早已荣升仙门,白家的上任掌门康明大哥同样位列仙班,地位巩固,有他们二人在,你们升仙之路自然不愁!何苦又要管那些糟烂旧事,最好都随风散了得好!”
白康德本来存着看好戏的心思,这会儿戏也看不下去,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睿明,我们扣下降神丹绝非因为私心,你仔细想想,若是继续为他人卖命,止戈府和驭兽宗迟早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我不用你讲那些大道理!”离睿明激动地打断他,“我只知道现在只要联合起来请下天上的众仙,我们就有机会杀了阎禅生!杀了阎禅生就能为我母亲报仇!我要杀了阎禅生!”
他说完便不顾一切地提刀冲过来,伸手就要拿桌上的东西,“把降神丹给我!”
离祁一把握住他即将碰到盒子的手腕,用力一荡,灵力从他的指尖传到他的经脉里,冲得离睿明身体一麻,险些双腿跪在地上。
离祁:“族里那些人只会跟你讲你的母亲,也是我的姐姐是如何死在阎禅生的手下,一遍又一遍地加深你的仇恨,但背后的因果他们丝毫不会提及,因为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他们根本不会告诉你这个家族曾经犯下的罪恶。”
离睿明本强撑着跟他较劲,如今听到他所说的心中一哂,但这丝不在意在他抬头直视自己舅舅的目光时,那里面的认真和打算吐露一切的沉重让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仿佛全新的认知会打破现有的一切信仰,他为此感到抗拒,但又不甘示弱地抽回自己的手,强撑着发麻的身体站直了身姿。
“那些因果重要到你能忘记仇恨是吗?”他问道。
离祁答:“重要到我不愿意面对也从不接受你外公提供给我的所有资助,也重要到我能够释怀你母亲的故亡。”
离睿明心中一梗,抬头直视舅舅的目光充满不解,甚至带上了怨。
白康德则垂下了眸。
事情要从年少时说起。
他与离祁可谓出生便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止戈府和驭兽宗世代交好,齐头并进,坐拥无数灵脉和秘境,从祖上积累下的财富和资源绝非寻常家族可以比拟。
他们出生即是高位,修仙的天赋和根骨放在当世更是绝佳,如果没有后面的阎禅生,他们二人本来是两大家族乃至整个修真界最寄以厚望的年轻一辈。
万剑宗与他们两家的宗门势力平分秋色,甚至隐隐在他们之上,但万剑宗的内部并不太平。
上一任万剑宗的掌门交接手中权柄时并没有选择交给修为和天资最好的小弟子司眠,而是交给了他平日里最为看重喜爱的大弟子慕云起。
两人不和的传闻一直隐隐流传,这次掌门之任又将两人的矛盾推至顶峰,万剑宗的内部也由原先的统一渐渐有了分裂的苗头。
之后要作为宗里继承人培养的弟子更是一直未见端倪,一时间修真界对于万剑宗之后的走向流言四起。
离祁和白康德所在的家族对此乐见其成,直到万剑宗突然从凡间带回来了两个灰扑扑的小孩。
万剑宗的人阴得很,低调朴实地接受众道门的嘲笑,还时常配合地露出忧愁之色,实则早就占了天大的机缘,为了不被人截胡,硬生生地将两个小孩出生时的异象瞒了六年都没透露半分。
这两个凡间小孩自然便是阎禅生和慕言。
听说他们降生的那天晚上,在那处偏远的小山村里,在无人知晓的无声无息之处,若不是慕云起和司眠恰好从那里经过,没人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平凡的小山村。
这里没有出现寻常大机缘之人出生时会引起的天之异象,反而安静得出奇。
春之三月,万物觉醒之际,那样的安静实在是太过于诡异了。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静止了一样,连月亮投在地上的影子都不曾挪动一分。
全村的所有人无论老人孩子,还是青壮男女都直挺挺地睡在床上,身体板正而刻意,呼吸都是统一的同一频率的动作,仿佛他们全村共用一个肺部,一同呼气吸气。
村里养的鸡鸭鱼狗乃至鼠虫比之人类要更机警更顺从一些,它们对天地自然的感触更加深厚,它们知道有种与天地浑然一体的生命降生了。
所以顺从生物的本能,它们跪卧在地上,头朝下,身体一致地朝村里同一个方向静守着。
慕云起看到此景时就知道他们闯入了不该打扰的地方,若是再往前走恐怕会打破这里的平静,他和司眠也会因此惹上灭顶之灾,所以他拉着司眠悄无声息地从这里退了出去,只守在山村的外围查看。
等到夜色更深更浓的时候,一道短促而凄厉的鸟鸣打破了这场宁静。
不知是何种鸟,但肯定曾经倍受宠爱,因为鸟鸣里饱含依赖无存时的无助和呼唤。
鸟鸣消失,他们二人感觉脚下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仿佛宣告代表时间的日晷光影再次开始转动。
等他们匆匆赶往那些家畜统一跪卧朝向的地方时,发现是一家亮着一盏煤油灯的农家小院,里面正传来新生儿的哭声。
万剑宗观察两人观察了六年,然后送往由他们主办的古洲鹭书院研习。
无论是离家还是白家的长辈都叮嘱自家的孩子要跟新来的小朋友和睦相处,打好关系,最好能称兄道弟,拜把子成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也不无不可。
同样作为小孩的离祁和白康德很是不屑,白康德明里不屑,离祁暗里不屑,结果第一天找事儿就被揍了,还没有族里长辈给评理撑腰,给当时要什么有什么、高傲到骨子里的两个小孩留下了十分深重的心理阴影,从此越挫越勇,誓要教阎禅生和慕言这两个小恶魔低头做人!
“他们出生时那种异象瘆人得很,半分不像祥瑞之物该有的征兆,就像他们本身就不是人一样,妖果然是这世上最恶心邪恶的东西。”离睿明皱眉评价道。
“你们不会是被这两个妖邪蛊惑或是你们之间从小有了过命的交情,所以连原则都不顾就打算既往不咎了吧?如果如此,我看你们也没必要说了。”
“事实恰恰相反,我们那时小屁孩一个,事事都会攀比计较,阎禅生的天资......”白康德说起这个就不爽,不爽归不爽,他还是打算实话实说。
“他的天资比你舅舅和我加起来的天赋还要高......妈的,就没见过这样的!一天天的喝口水都他妈的能长修为!我和你舅舅在他面前就跟胡乱生长的野草一样!说起这个我就气!怎么有人这么变态!”
离祁不搭理他这茬儿,说道:“慕言天资倒是好得寻常,但他跟阎禅生玩在一起,与我们也不甚对付。”
“这样隐秘又召感天地的出身带给他们两个的只有数之不尽的觊觎和麻烦,尤其在他们还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万剑宗的人还算厚道,一直将他们二人当作普通小孩教导着,疼爱之深使得其他道门连试探的心思都不敢有,若是放到现在,怕是早就连夜丢进炼丹炉炼成人丹了。”
离睿明:“那万剑宗收养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离祁不愿把万剑宗塑造成德配天地的大善人,所以他说道:“收养大机缘之人,从中沾光的心思总还是有的。”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他们十六七岁那一年。
离睿明看着他向来沉稳寡淡的舅舅此时竟然面露不忍地深叹了一口气,白叔叔也变得收敛沉默起来,不免觉得稀奇,他回忆了一下史册,舅舅十六岁那年是望泞二百一十四年。
望泞是上一任飞升之人定下的年号,跟凡间每任皇帝登基后改朝换代一样,修真界每出一个飞升之人,用以记年的年号就会换一个。
望泞之后的二百三十年无人飞升,直至止戈府他外公离锋成为下一个飞升者,改年号为霜冷,后八十八年驭兽宗白康德的兄长白康明飞升,定年号为霁林,再六十七年,万剑宗的御清道人司眠飞升,年号则改为了年盛。
从他外公到万剑宗的御清道人,拢共一百五十多年却有三人接连突破大乘度过雷劫成就仙人之躯,这在往常修真界几万年的历史中绝对稀有,飞升的频率高到简直不可思议。
而在年盛一十三年,也是在阎禅生和慕言两百岁的时候,两人同时身陨了。
此时离祁再次开口,似乎是想好了该怎么说。
修真界各道门之间一直有个规矩,各家门下的弟子在十六岁这一年都会被投进秘境试炼,生死不论,任务则是找齐自己本命法器所需的各种炼器材料。
就像雏鹰为了翱翔于天地必须从悬崖下跳下一样,他们为了自身修行踏进了秘境无归。
通常第一次进秘境的弟子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死伤大半,这次也不例外。
即便是活下来的人,一次性找齐适合自己的炼器材料同样艰难,因此等修整完毕后他们会第二次进入秘境。
而阎禅生是他们之中的异类。
他成为了无归秘境的主人,得到了一把上古的杀剑——青罡。
无人再敢小觑于他,一夕之间他也变成了同龄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就像所有人还在像小孩子玩泥巴垒房子一样,阎禅生已经拥有了一座完全安全的堡垒,无归秘境的资源足够他成仙成佛。
“本以为都是坐小孩儿那桌,结果阎禅生突然跨越辈分去跟大人玩硬碰硬了,那个时候我的心情啊——”白康德长长地呻/吟一口气,其中遗憾与不可言说的嫉妒呼之欲出。
离睿明看他们总是夸来夸去的,面上不爽,他知道阎禅生厉害,就算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心术不正,搞成现在这样人人喊打的地步!
离祁:“他那个时候成长得确实太快了,快到还没有人允许他参与到宗门之间的势力交锋中来,尤其有不少人探查到他是兽,觉得他就是一头活该被人吞吃入腹的大补灵兽,哪有让兽上桌的道理,也有人惧怕他身上的大机缘会导致己方在斗争中落败,甚至有人欣喜于他身上的筹码增多,因为那意味着等他们杀了他之后,能从他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
“自那以后,之前被万剑宗挡住的纷纷扰扰开始频繁出现,我想这也有万剑宗有意放纵的原因在,因为万剑宗没有将他拥有的秘境划定为宗门资产,更没有震慑过其它方势力,而是频繁地带他一同处理宗门事物,彼时阎禅生仅是金丹初期,这无异于钓着一块儿大肥肉在狗群里乱晃。”
“或许在万剑宗看来,要达到更高的位置,这是迟早要面临的问题,阎禅生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这些,所以他们觉得没做错什么,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人。”
“慕言,那个时候还是筑基大圆满又被养得过于天真的人,要进入第二场秘境了。”
昆仑墟的离诀桥,连接昆仑墟与外界之间天堑之上的一座铁索吊桥,要出昆仑的人必须从这里经过。
此时已有不少古州鹭书院的学子等在这儿,离祁和白康德也在其中,不久之后他们会跟着这次负责领队的长老一同进入未央秘境。
未央比之无归要平和太多,是万剑宗内部早已探索完成的一处试炼秘境,虽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危险,但里面远远超出他们能力之外的凶兽早已被拔除。
此外,不少宗门为了自家弟子能尽快找齐需要的炼器材料,偷偷在里面埋了不少好东西,这也是众道门之间默许的事情。
因为第一次秘境试炼已经死了大半弟子,筛选出来的都是之后需要尽心教导的好苗子,哪能一次次地都往死里送。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儿,所以这一次要进入秘境的弟子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互相之间客客气气的,主打一个合作共赢。
这一次从秘境回来后,他们大概也就能从古州鹭书院结业归家了。
白康德手搭在离祁的肩膀上,与他一同应付着一堆想要跟他们一同组队闯秘境的人,白康德表面打着哈哈拒绝,心里早对这源源不断的纠缠感到厌烦。
离祁面色冷,直接双手抱臂,闭目休息,无论他人怎么搭话,他都不开口。
直到原本吵闹的环境突然安静下来,就连身旁的白康德也不开口说话了,离祁觉察到了异常,才睁开眼查看了一眼周围。
众人的交谈都停了下来,或隐秘或大胆地往同一个方向看去,那里阎禅生正拉着一个人由远及近地走来。
众人安静了几息之后又开始了窸悉簌簌的隐秘交谈,话题不离一人。
艳羡、嫉妒、崇拜、敬佩、不满皆有。
“真是出名哈!”白康德咬牙从牙缝离挤出声音道,里面的情绪估计比不满还要重一些,但他的目光也同样紧锁着阎禅生,真是越讨厌越在意。
离祁看着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和慕言拉在一起,闷不吭声地从远处往这里走。
慕言抓耳挠腮地伴在他身侧,时不时用另一只手拉一拉他的衣袖,轻声说些什么,但阎禅生脸色仍旧又冷又不高兴,难得。
“他们吵架了?”白康德问道,然后又惊,“卧槽!他不会要跟我们一起进秘境吧?!卧槽!这大傻逼跟我们凑什么热闹!”
离祁看了一眼自己发小,对他的应激脏话表示理解,并伸出一只手指暗暗捅他腰窝,提醒他小声点儿,别被大傻逼听见了。
阎禅生拉着慕言在距离人群还远的地方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开口说话。
慕言试探着去拿他肩膀上的行李,却被阎禅生侧身一躲避开了。
慕言无奈,“禅生,秘境就要开了。”
阎禅生看他一眼,开口道:“开了正好,你迟到了也就别去了。”
“可我都准备好了,我还要进秘境里边找炼器材料,还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事儿要干呢。”慕言拉住他背行李的那一只胳膊,晃了两下,眉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像挨了很大欺负似的。
“我早已说过,你的炼器材料我给你,无归秘境里的东西比之未央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你怎么偏要在这点跟我固执?”阎禅生很生气。
慕言拍拍他胸口,“你先别生气。”
阎禅生一口气堵住,勉强缓和了几分神情,借着自己比他要高一些,背对着众人将人揽进怀里,慕言的身影被他完全挡住,窥探的众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
慕言一愣,他能清楚地听到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跳声,感觉到后背缓慢摩挲的手掌,抬起眼睛看时,禅生正专注地看着他,眉眼间是鲜少露出来的扭捏之色,柔和了原本冷硬的线条,显得好俊逸温雅的一个少年郎。
他瞧得久,阎禅生对着他的目光垂眸想要在他的眉心印上一个吻。
还没碰到就被慕言抬手挡住了,慕言义正言辞:“美男计对我不管用。”
趁他愣神,慕言出手迅速将他肩膀上的行李拿过来背在自己身上,一边整理一边说道:“我自然知道你手里现在有不少好东西,以后我看上哪个自然会管你要,但现在真的不行,一是宗里的规矩,大家都是通过试炼才得到自己想要的炼器材料,我哪能轻轻松松从你那儿得到,我若是如此蔑视规矩偷奸耍滑,以后在宗里又该如何立足。”
“二嘛——”慕言整理好后,抬手捏捏他的脸,调笑着把他的脸颊肉往两边扯,让他露出一个笑模样来。
“二嘛,自然是我也需要成长,你都成为秘境之主了,我哪能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呀,以后和你一起出去闯荡,别人还以为我是你小弟呢,那可不行。所以你在宗里好好等着我,说不定这一次我感悟颇深,也能突破筑基成就金丹!”
还有一点儿他没说,禅生成为秘境之主是一回事,能完全掌控秘境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为他寻得好的炼器材料必定冒险,现在宗里宗外纷扰颇多,无论是禅生的师傅还是他师傅都频频将禅生推到前方,他又不傻,自然看出禅生现在过得并不太平,他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哪能给他多添负担。
慕言抬手理了一下他肩膀上被行李压出来的褶子,又将他的领口规整抚平,抬眼看他时笑嘻嘻说道:“我要走喽,你照顾好自己。”
阎禅生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我再去找一下掌门,你等我——”
“这不合规矩。”慕言将他拉回来,他们都知道慕云起和司眠最近安排了阎禅生很多事,不可能让他浪费时间去参加对他毫无用处的秘境。
阎禅生偏头皱眉思索,他难得露出一个孩子气的苦恼表情,慕言觉得好笑,他是去参加秘境,又不是去送死,况且这次秘境完全是用来长经验的,死人的情况几乎没有,干嘛一副要和他永别的表情。
或许是这样的阎禅生实在可爱,也更有人情味儿,慕言当着众人的面抬脚快速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湿润柔软的感觉只停留了一瞬,阎禅生还没反应过来,呆愣地看着他欢快地跑走了。
众人隐秘地一阵惊呼。
“我去,玩得真大!”白康德惊道,“他们就不怕被万剑宗的掌门发现打断他们的腿?”
离祁看了一眼慕言像朵花一样笑呵呵的,丝毫没有觉得不对劲儿,倒是阎禅生捂着自己的下巴略觉局促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估计在缓和情绪。
“可能他们玩成习惯了吧,好兄弟之间亲亲摸摸也没什么。”离祁面无表情说道。
“卧槽!你要不要这么恶心!”白康德搓着自己的满身的鸡皮疙瘩离他远了些。
离祁翻他一个白眼,转身直接走了。
未央之行对于他们绝大多数人来说确实是一场轻松的试炼,轻松到他和白康德还有空在秘境的最北部,坐在雪堆里欣赏一场梦幻之极的极光。
那样稀松平常而又放松的探索寻宝之日即使是在后面,他们去了更安全的小秘境都没有体验过,想来从这一点儿来看这次试炼也是诡异的。
在最后出秘境之日,在他们原以为终于要结束少年读书的光阴而颇有感慨时,参加这次秘境的所有弟子都被万剑宗扣押了。
原因在于......摆放在天极往生殿代表慕言的那一盏魂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而且是在秘境开启的第一天,万剑宗察觉后立刻派人进去查看,但无论如何都打不开未央秘境,即使是慕云起和玄诚长老联手都撕不开未央秘境的空间裂缝。
直至十日后,未央秘境自己开启。
离祁回忆当时的场景,他至今都记得从秘境出来那一霎那看到的阎禅生的神情。
他一直都清楚这是一个高傲又冷漠到骨子里的人,尽管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都是懒散又恶劣的性子,如果算上慕言的话,他或许也有温柔包容的君子之风。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认识他了,直到看到他看向他们时对生命毫无敬畏的杀戮之意,那种就连自己也可以毁灭的神经质的冷感,让他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之前对于他的认知都是基于一个人的基础之上,但他或许错了,这个人本质上就不会存在是人的可能,而是一头披着人皮随时会发疯的没有人情的凶兽。
万剑宗在秘境中彻夜搜查,最终阎禅生找到了慕言出事的地方,那是一处狭小的阴沟,勉强容纳一个人藏在这里,满是血迹,没有尸体。
阎禅生半跪在此处,抬手抚摸每一处干涸的褐色痕迹,抚摸其中恐惧到极点的颤栗,以及被伤害时尖锐到灵魂想要出走的痛苦,他感同身受,所以......他发疯了。
天震地骇般的野蛮的癫狂的悲怆的龙吟长久地盘旋在未央的上空,其中的恨意滔天!
离祁焦灼地换了一下坐姿,当夜发生的事太过混乱,他能回忆起的只有阴云罩顶的压迫感、寒凉至全身的杀戮危机以及阎禅生的真身显露时,汹涌的龙吟、翻滚的黑云和凶洌的风。
天空真的像海一样,泼天洪水即将下落。
召感天地的出身——原是如此。
离祁闭眸长叹一口气,其中的差距乃天地与蝼蚁一般。
白康德脸色也不是很好,他倒了杯热茶给自己缓缓,语气焦急似是想把这事匆匆翻篇,“反正他发疯归发疯,当时还有慕掌门和玄诚长老在场,再不济也有御清道人,哪能真让他把我们嘎了,再说我们也是身在局中,是真不知道这次会出事儿。”
离睿明听得愣怔,忍不住问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白康德:“你还不懂吗?是我们几家还包括桃岛梵音阁、金刚天武门、空门玄影宗这些宗门里的人掳走了慕言!”
“你母亲是天生的杂灵根,金木水火土的灵根杂乱地交融在一起,即使成功入道,修为至多不过筑基,但她后面修炼到了合体。你外公多年停留在渡劫期,原因在于他年少闯荡时留下的病根已成顽疾,包括我哥白康明晋阶不慎被伤到了经脉,众多医修都表明难以修复,但他俩都成功渡劫飞升,还有诸多等等那些大人物都为之烦恼无法治愈的旧疴......慕言可以治他们的病。”
“至于怎么治......”白康德烦躁地狠抓自己头皮,把头发抓成鸡窝才勉强自己把词蹦出来,“......噬纹咒。”
离睿明一时间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