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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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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抚云道人下山后,便晃晃悠悠进了城。先是晃进苏记药铺,自宽大的袖中掏出几株黄雚草,此草入药对于治疗疥疮和浮肿病有奇效。抚云道人将黄雚草放于柜台上,年轻的掌柜拿到鼻前嗅了嗅,又看了看成色。
“二十文”
抚云道人未接话,只问今日老掌柜可是不在家。
年轻掌柜望了望眼前的道士,回答道:“我爹在内堂休息。”
抚云道人便笑笑“你将这药草给老掌柜瞧瞧,就说是抚云山道士送来的。”
年轻掌柜斜蔑了一眼柜台前的道士,又朝内堂望了眼说“等着”,往内堂走去。
他原本不愿为这小事扰了爹爹休息,黄雚草虽不常见,却也不算多名贵,给个二十文已算是公道了。这一身灰旧道袍的道士倒是口气大,一上来就要让老掌柜给瞧,有些不知好歹。但看这道士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心道莫不是爹爹旧识,自己刚接手药铺,胡乱得罪了人倒不好跟爹交代,不如先拿给爹爹看看。
不一会,年轻掌柜出来取了五十文钱递与了抚云道人,“方才爹爹同我说了,道长是常来卖药草的,且常能寻来旁人摘不得的珍惜药草,我这几日才接管的药铺,所以不识得道长,还请道长莫怪。往后道长再有药草,我定按爹爹在时的价格收。”
小掌柜一番话说得很是得体,抚云道人赞许地点点头,两人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老掌柜安好,抚云道人便收了铜板,转身出去了。
小掌柜望着抚云道人的背影出神,按他爹爹的话说,这道士二三十年前就常来卖草药,可方才瞧着道长的模样分明与自己一般的岁数,且因长相清隽,还更显小些。也不知是山泉养人,还是这道士已得了道,修成了驻颜术。
抚云道人手伸入袖中,掂了掂新得来的几十文钱。“今日可去裕泰茶馆喝上一壶好茶。”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听张大牙说上一段书。
“果然今日好运气!”抚云道人上了茶馆二楼,走向靠栏杆的一桌。那桌前已做着以为年轻公子,公子身穿一件白色暗纹交领长袍束同色腰带,腰带上系这一块镂空雕花白玉,玉佩下红色的穗子编得精巧。再看公子的相貌,长发一半束于头顶,別着一根白玉簪,一半披散在肩,好一副清俊风雅、翩翩公子的形象。
“敢问道长,是何好运气。”公子抬首望向来人一笑,尽显温润如玉的好气质。
“再次遇上沈兄,可不就是好运气!”抚云道长在沈公子对面坐下,回以一笑。
其实这位沈公子名叫青琅,家族在京城是小有名气的商户。沈青琅自己说的是小有名气,抚云道人姑且信一半。故事画本里不是也常写那俊俏公子总爱低调出行,待在姑娘心里撩拨起一片涟漪,方悠悠得道出真实身份,更惹得姑娘不能自拔。
要说起二人的相识,其实也与那话本差不离。
就在一月前,抚云道人也是如今日般,去苏记药铺卖了几株药草,得了几十文钱,便想着上裕泰茶馆喝上一壶上好的普洱白茶。也还是在靠栏杆处的这一桌坐着初来天尽城的沈青琅,一副翩翩公子的相貌引来了在茶楼里靠弹琵琶唱曲讨生活的柳儿姑娘。这柳儿姑娘身世凄苦,父母早亡,独身带着一个年幼的病秧子弟弟。姑娘唱的凄惨,泪眼戚戚得望着沈公子,好不惹人怜爱。直瞧得沈公子红了耳根。方才瞧着别人听了曲便给了钱,姑娘又再换到下一桌。
是了,该是要给些钱的。沈青琅如是想到,也从怀里掏出了些碎银钱,置于姑娘面前。姑娘却不看那银钱,只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悲戚戚地瞧着沈青琅,也不说话。这下挨得近的几桌也瞧出了些趣味,有吹口哨的,也有打趣的。“柳儿姑娘这是看上了俊俏儿郎哟!”这下沈青琅窘了个大红脸,抬头四下望去,恰看到坐在拐角的抚云道人。好死不死得,抚云道人也正望着这边瞧热闹,四目就这般对上了。瞧热闹被正主逮个正着,抚云道人尴尬一笑,以手扶额,假意偏过头去。偷眼一瞄,那一双清隽的眼眸却依旧朝着这边,眼神里似带着乞求。抚云道人心一软,便起身上前解了围。柳儿姑娘哀戚戚的又瞧了沈青琅一眼,才依依不舍的拿了碎银起身离开。
沈青琅深深松了一口气,抚云道人瞧着好笑,顺势坐在了沈青琅对面,有眼见的小二麻溜地将抚云道人的茶点悉数端上了这桌。
沈青琅真心实意地向抚云道人感谢了一番,两人又互通了称呼。一番聊下来,竟聊出了几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味。不过在那之后沈青琅就离开了天尽城。
原来沈家打算在天尽城开一家分号,沈青琅此次也是第一次跟着自家商队出来,一是替父亲探探行情,二也是做一番历练。
“父亲同意我在这开立分号,只是他并不会派人帮忙,经营好坏全凭我。”说到这沈青琅说到这略有些无奈。
“沈老爷这是想给你锻炼的机会,并且很信任你啊。”抚云道人安慰道。
“我自然知道父亲是一片苦心,只是抚云道长你也知道,我上头本就有两个哥哥接管家业。而我至年前都还是跟在先生后面念书,父亲原想要我考取功名,往后或能对沈家商号有所助力。只是我接二连三不中第,想来父亲也是对我失望了。”沈青琅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那正好这次做出番样子来,也让你父亲对你刮目相看些。”抚云道人再接再厉给他鼓劲,话只挑着好听的说。只鼓得沈青琅一腔热血,恨不得明日就将分号搭理成天尽城最大的商铺。
说着就到了饭点,沈青琅执起抚云道人的衣袖就往茶馆对面的客来酒楼去了。望着沈青琅一脸的恳切笑容,原本不惯与人亲近的抚云道人也就随他将自己衣袖攥在手中。
一顿饭吃得酣畅,吃完沿街稍溜达了一圈,二人又回到了茶馆内,只因掌柜早先就说了下午会有张大牙来说书。
说来抚云道人内心有些复杂,这一圈溜达下来,沈青琅就未松开过他的衣袖。就是现在回到茶馆中,沈青琅也是紧挨着他坐。抚云道人倒是不记得上回被人这么粘着是什么时候了。
楼下,醒木一拍,故事便开始了。
今日说得一桩坊间奇闻。“话说……”张先生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故事说得跌宕起伏,一个急转就将听书人的心提上了嗓子眼。沈青琅听得入迷,不觉又将抚云道人的衣袖攥在了手中。
二百年前,浩劫来临,日月霎时无光,天地间陷入一片黑暗。
在望不到头的黑暗中,有一间破败的农舍,;里面蜷缩着一家五口人,一对夫妇带着三个孩子。长久的不见天日,日子只能通过一日三餐大致估算出来,每三餐算一日,大约已过了两月。没有太阳,田里的庄稼无法生长,气温也越来越低,家中所剩的粮食只能再坚持半月了。一家人团坐在一张床上,紧挨着相互取暖。天太冷了,缺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柴火。门口的枣树前几天就被砍了,刚砍下来的木头湿漉漉地带着潮气,烧起来就是一股烟,可即便如此,每次做饭时,三个孩子都还是使劲往灶台跟前凑。实在是一天能见着光亮的时间也就这一回。为了省着用柴,现在每天只开一次火,一次煮好一天三餐的伙食。一天也就这一顿是热乎的。
此时,一家人挤作一团,啃着冷硬的窝头,一家之主发话了。
“婆娘,一会儿咱去把田里的麦苗割回来。”
“那怎么可以!割了麦苗以后吃啥?”原本一脸木然的婆娘霎时激动起来,只是再生动的表情现下也没人看的见。
“以后吃啥?!有没有以后还不晓得,天晓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眼跟前能吃饱活着就行了!”汉子声音比手里的窝头还冷硬,还带着一丝茫然无助。
是啊,天晓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婆娘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激动的表情又恢复回了原本的木然。
摸黑找出一把镰刀和一把砍柴刀,又收拾出布兜和麻绳放进竹筐里。夫妻二人就相携着出门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门栓,把门看好了!照顾好门鼻和笤帚疙瘩!除了爹娘,千万别给旁人开门。”
如今这世道,远亲近邻上门来抢粮食的也不在少数;天黑了,人心也黑了。门栓郑重点头,而后又想爹娘怕是看不见,大声回了句“好!”汉子摸索着拍了拍门栓的头,以示夸奖。
乡下孩子起名向来以好记上口为主,门栓是老大,门鼻和笤帚疙瘩分别是老二老三。三个孩子关了门,又窝回了榻上。一个两个闷不吭声,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也不知安静了多久,大门外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三个孩子俱是一愣。
“噔噔...噔噔噔...”敲门声还在继续,门栓先带的头,顺着床沿下了榻。三个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慢吞吞挪到了门后。门鼻耸了耸门栓,门栓被耸得挺直了脊背,趴着门缝处往外看。可哪里能瞧得见东西,哪儿哪儿都是一片漆黑。就在这时敲门声停了,门栓吓得往后一仰,后脑正砸中紧挨着他的笤帚疙瘩。老三本就是个胆小的,被结结实实砸了这么一下,哇的一声就哭叫起来。门鼻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去捂弟弟的嘴,还没捂严实,门外就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门栓、门鼻、笤帚疙瘩,姥姥来看你们了!”
听着屋外是姥姥的声音,门栓松了口气,摸索着站起来要去开门。刚摸到门栓,裤脚就被一阵大力往后拉,然后是门鼻压低的声音说:“爹娘说了,除了爹娘,谁也别给开门!”
“是姥姥。”门栓也跟着压低声音。
“姥姥住在东河村,离咱家两个山头。这么黑的天,姥姥能过得来?”门鼻忍不住翻白眼。
门栓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向来不如二弟机敏。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等了好久,久到三个孩子以为人已经离开了。“姥姥”又再次开口了,她这次只喊了笤帚疙瘩。“姥姥怎么听笤帚疙瘩哭了呢是不是饿了?姥姥带了吃的,热乎的馒头,笤帚疙瘩快给姥姥开门。”
此时的笤帚疙瘩早已不在哭了,眼巴巴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着。眼前是漆黑一片,但笤帚疙瘩仿佛看见了姥姥口中说的热腾腾的馒头就在跟前跳动。伸手往前够,冒着热气的包子却欢快地跳入黑暗中,不见了。笤帚疙瘩扁了嘴,又想哭。他想去开门,可二哥正死死地捂着他的嘴,拖着往里屋去。豆大的泪珠滚下,洇湿了门鼻的手背,门栓也跟着进了里屋。
三人爬上榻,笤帚疙瘩被挤在大哥和二哥中间,抽抽噎噎了一阵便睡着了。门栓也很快垂着头迷糊了起来。只剩下门鼻绷着一根筋,瞪大了眼睛注意着外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