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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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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耳,你有几日没去找你那小道士了?”自张道长的道观出来后,抚云道人也未再去别处,径直回了抚云洞。
“找他?!我为何要找他!他都不理我,我为何还要理他!”白耳双手环在胸前,哼声哼气道。
“既然如此,那明日我便自行去找他吧。”说着抚云道人已怡然走入洞中。白耳怔怔地望着抚云道人的背影,泄气地将环在胸前的双臂放下,自言自语,“找他么?为何总是我去找他。。。”
白耳总念在嘴边的小道士道号长生,自小拜在天元观玄镜先生座下,是玄镜先生座下最小的弟子,因天资聪颖,自然也是最受宠的弟子。玄镜先生对其可算得上是倾囊相授,长生今年方才十五岁便能辨明人妖魔。所有人都以为如此成就自然都是玄镜先生教导有方。可只有玄镜先生清楚,这哪是他的功劳,有些人自是生下来便与道法有缘,比如长生。
长生的身世,用玄镜先生的话说就是,“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众人再叹一声玄镜先生一眼看透天机,果真道法无边;上天元观求卜问卦的香客又多了几成。再说回长生的身世,十五年前的玄镜先生未曾有如今的声名,在一次外出历练过程中露宿在咸阳城外一破旧道观内,玄镜先生在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中醒来,观内观外都还是一片漆黑,玄镜先生望了望外边,大约丑时已过,婴儿啼哭声依旧清脆。摸索着点亮烛台,探着头寻索哭声的来源,终是在供台上看到了裹在襁褓中的两三月大的婴儿。玄镜先生忙上前细看,那襁褓用的是上好的苏州锦。上面绣着幼虎嬉戏图,几只小老虎追咬着一颗明珠,或扑或跳或打滚,很是栩栩如生,如此工艺必是出自宫廷绣娘之手。看来这婴儿出身不凡,只是不知为何被丢弃在这破道观中。就在玄镜先生思索之时,忽听窗户外一阵窸窸窣窣声,便出声询问。“谁?谁在那处?”
“然后呢?然后呢?窗外之人是谁?”玄镜先生座下绕着五六个十二三岁小道士抢声问到。
“天机不可泄露。。。”玄镜先生一甩拂尘闭目道,随后又睁开眼缓声说道,“今日功课做得如何 ,晚些时候我可是要抽查的。”话还未说完,小道士们就都做鸟兽散。玄镜先生深深叹气,为自己的传道受业之路担忧。却在看到端坐蒲团上诵念《常清常静经》的长生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玄镜先生未说出的是,那夜他醒来之前,有仙人在梦中点拨于他。“此子来自于无罔山,最后也是要归于无罔山的。在此期间,望你能好生教导照拂。这也是你的际遇。天机不可泄露。。。”
抚云道人此时找长生,也是知道些个中机缘。他还知道,长生不仅仅只是能辨明妖魔。
白耳头抵着大榕树的树干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越发觉得无趣。只拍了拍脸颊,回了松鼠洞。
抚云道人听着涿渐远去的脚步声,摇摇头轻笑,端坐在书桌前研墨。
桌上端放着的是一方红丝砚,砚台周身以小字刻着度人经。而抚云道长手中研的墨是出自大家方云清之手的点漆墨,就是在皇家,这点漆墨也是极难得的。横躺在白瓷笔架上的是黑玄玉制成笔杆的紫毫笔,这支笔是受赠于一位与抚云道人交好的散仙,据说是取了月宫中玉兔的脊背毛混在其中,不知真假,不过这笔确实是支好笔。就是这平铺在桌案正中的纸笺,未用什么用名贵的纸张,只是普通的黄麻纸,却是最适合抄经文的。纸笺上以端端正正的小楷誊写着《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白耳时常对此嗤之以鼻,那一张破旧腐朽的桌案如何担得起这一整套奢侈的文房四宝,抚云道人笑说白耳不懂玄机。
“我不懂什么玄机不玄机的,说到底就是穷讲究!”白耳很是不以为然。
抚云道人提笔继续誊写经文,笔到之处厚重且亮,恰似点漆。写满一张,便置于左手边,等墨迹干透。洞中光线昏暗,终日都需点油灯。烛火摇曳间,抚云道人只埋头誊写却是忘了时辰,再抬首已将近子夜。抚云道人活动了下脖颈,俯身将铺散在桌案上以及地上的数十张写满经文的纸笺收拢到一处,再一张张对折摞成一叠。做好这一切,刚好子夜。抱起那一摞纸笺郑重的一步步走向正对着洞口的供台,供桌与那桌案用的是一样的材质,都是最常见且实惠的松木,只是供桌应当是近些年翻修过,就连上面雕刻的花鸟鱼虫也依旧生动。不似那张桌案风吹即倒一般。供台上仅放着一个黑色木盒,没有烛台没有供品,木盒长宽约半尺,高约一尺,正面开了两扇对开门,落了锁。除此外,木盒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供台前放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小半盆灰烬。抚云道人现下正就着油灯点燃一张张纸笺,放入铜盆内,纸笺在铜盆内燃烧,升起一缕缕黑烟。令人惊奇的是那些黑烟都往一个方向飘去,那就是供台上的木盒,丝丝缕缕的黑烟沿着缝隙都被吸进了木盒里。抚云道人双手垂于身前,直视着木盒。
第二日,清早,抚云道人理着拂尘走出洞口,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险没吓一跳。
“白耳!好好的一个清早,却被你给吓一跳。是找贫道有什么事么?”抚云道人没好气地说,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呃......我就是来看看道长何时起。”白耳便踢着地上的碎石便回答道。
“你啊,贫道我现下起了,正打算上天元观看看,你可一起?”也不再逗弄小孩,抚云道人直接邀请道。
“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吧。”白耳那一双乌圆的眼睛似乎又亮了几分。
抚云道人笑而不语,带着白耳下了山。
事实上,天尽城北面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自西向东。天元观就位于与抚云山比邻而立的天泉山山顶。两山之间是一条峡谷,从天尽城向北的官道恰好从此通过。天泉山上有一眼泉水,名字就叫天泉,这山也是由此得名。天泉水的温度随季节变化。夏季时,单只是站在泉边就能感受到丝丝凉意,沁人心脾,若是在泉水里泡上一刻钟,便顿觉这一整个夏天的暑气都消散了;再等到了冬季,天泉就又换了一副景象,四周覆盖了皑皑白雪,天泉内却氤氲着腾腾热气,竟变成一隅温泉,见过的人无不啧啧称奇。只是自天元观在此立观后,便把天泉圈入天元观内,寻常百姓若想一观奇景,便只有在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这三天可以进观内游览,且只是游览。能有机会在天泉中泡上一泡的那都是在城中数得上的人物。倒也不是天元观势利眼,而是天泉只有这小小一隅,若是放开了让人进,岂不成了澡堂子,哪里还有现如今的灵动传奇。不过这天泉也确实是天元观一大创收来源,养活着观内上下好几百口人。
抚云道人带着白耳下山,横跨官道,向东行了几十里,来到天泉山山脚下。不同于抚云山险峻荒凉,天泉山山脚下立了一座白色花岗岩打造的牌楼,自牌楼开始同样以白色花岗岩铺成石阶,一路蜿蜒至山顶的白云观。站在牌楼前往上看,好不气派。天泉山不似抚云山那般高耸入云的巍峨雄奇,而是求仙问道者钟爱的钟灵毓秀,风景也是秀丽异常,石阶两边依次生长着各类花草,以花期不同错落开,是以四季景色都不同,且一步一景。再想想自己的抚云洞,抚云道人每每都忍不住感慨万千。
一步一观望地来到天元观观前。香客络绎不绝,上前拦下一名小道士道明了身份,说明了来意,便由小道士领着进去了。小道士名唤木楠,看样子比长生稍年长些。三人先是找到后殿三清殿,因得长生道法功课在观里都是拔尖的,又有玄镜先生爱护有加,所以不用在朝拜殿接待往来香客。木楠知道他这位小师弟独爱在这三清殿打坐修行,只是四下找一圈也没见人影。出三清殿,木楠带着二人往回走穿过天元殿的侧殿,再穿过西院墙进入西道院。院落正中摆着双耳宝顶铜炉,绕过铜炉正西面是天泉殿,殿内供奉的并不是神像,而是一座石碑。石碑上题有一首诗“红叶醉秋色,碧溪弹夜弦;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读一遍叫人动情,再读忍不住啧啧称奇。一首情意绵绵的诗被刻得笔笔苍劲有力,力透山脊,其一笔一划的走势都不似凡人所能及。“那定是天上的仙人所题!”当初天元观开山建观时,天元真人望着峭壁,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西道院内圈着天泉,又有仙人在此题诗,天泉山当是立观之宝地啊,天元观选址便一句话拍板。天元观既以天泉及仙人题诗立观,那自然不能忘本,首先这天泉就得先圈起来,以免凡俗之人随意玷污了。再有就是,曾凌驾过这块宝地的仙人得供起来,他日仙人再想起故地重游,看到这日日上供的香火,也定不会怪罪尔等凡人私自圈了这块地。要不说天元真人能得到成仙呢,当真事事都能想在前头。
问题又来了,这首诗底下未曾署名,天上神仙千千万,如何知晓这是哪位仙人呢?“既然不知是哪位仙人,那就把仙人的诗供起来!”天元真人大手一拍,一众弟子无不点头。如此这般,便将天泉北面峭壁上刻的诗原样拓下来,刻于石碑上,设立天泉殿,着人供奉香火。每每座下小弟子们听自家师傅说到这些,都不住感叹,天元老祖他老人家好智慧,难怪能羽化成仙。
三人绕开天泉殿,自南面下行,是两排寮房,长生便是住在这处。下阶梯再穿过一段长廊,快行到跟前,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木楠师兄”,那一把声音正是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里透着厚重。三人回首,就见一身穿湛蓝色道袍束白色腰带的少年立于台阶之上,少年以檀木簪将头发绾成一个髻,眉目俊朗;一手执拂尘置于身前,另一手背在身后,脸上一派笑意,却也不自觉散发出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