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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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是位热心老伯扛着少侠回来的，也没说话，嘿——把人往这板凳上一撂，转身就走。”
广汇客栈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在展白风醒后下楼询问是谁将他带回了客栈时，绘声绘色地讲着昨天的情景。热心老伯做好事不留姓名，店里伙计回过神来追出门要问，人早就没了影。掌柜眼尖，认出展白风是店里客人，又指挥伙计将醉得人事不省的展少侠扛回房间。许是这场酒喝得实在丢人又危险，末了，掌柜还颇语重心长地交代他：“就算是年轻啊，喝酒也要配点小菜，有几颗花生米也成啊，烧坏了胃肠可不得了。”
展白风扶额，向掌柜连声道谢，要了碗菇丝热汤面作朝食。掌柜看他在养身方面还是孺子可教，拈着须点点头，吩咐伙计去厨房，给他加了个蛋。
往后几天，陈酒像是消失了一般，无论展白风向何处寻，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展春眉进了碧沄楼后，他也去找过姐姐，没成想展春眉忙成了脚不沾地的宋微云，和他说不上几句话，展白风见状也不往碧沄楼去了。替唐谖转交了医书功课，除却继续找寻不到的陈酒，他没了别的事干，索性每日白昼都待在唐葳蕤的药圃，借她园子上的空地练功练剑。
一日刚温习完“如影随形”心法，近处响起一阵脚步声，睁眼一看居然是唐谖进了园子，身后还领着个魁梧男人。
“你们都到常同了？”他迎上去，见唐谖脸上没平日即将开口挖苦他的表情，反而很友好沉着，又望向她领着的男子，“这位兄台是……”
“是客人。我先带他见师父，回头再和你说。”小姑娘眉头微皱，向男子一俯首似是致歉，展白风忙让开，目送着两人走过院墙门洞。
唐谖都到了常同，那么师父和同门们一定也到了，按照往年惯例，他们也会住在老地方，那边离广汇客栈不远。他心想着便拿起剑，要回身去找师父。
侯承方却不在随影住处。展白风路上多花了时间，只见到正在复核随影门人擂台投名档的师兄苏湛。弟子们原地安顿好后，侯承方便去了常同青野门，会见青野门门主沈秀峦。
“侯门主好，请坐。”
沈秀峦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和同为一门之主却年长她许多的侯承方算是平级，言语举止中的客气拿捏很得当。为着筹备江海垂名擂与日间在江湖中亮相，她显然焕新了衣饰，将原本就颇英气的相貌又拔起了些，整个人一派飒爽，有如军中女将——沈氏一门出英豪，她的兄长沈奇峰便是货真价实的北陲军秉义郎，据说因有一身家传的好武艺，颇受上峰赏识。
侯承方的两个儿子都入了行伍，长子侯元继在南疆，次子侯元绍在北陲，元绍与沈奇峰在同一位将军麾下效力，算是同袍，随影青野二门因此多了一层面上的关系，在旁人眼里更要交好，每年江湖集会时，侯承方都会与青野门主走得近些。
青野门正在如日中天时，是有州郡江湖的中流砥柱，沈秀峦年轻，又是胜过兄长的天纵武学奇才，两年前才坐上父亲传给她的门主之位，却也不甘心当个被门中老人轻看的武呆子后辈，对内施展雷厉手腕，好歹是让顽固们服气了一时。不过仅仅立威并非长久之计，沈秀峦心里明白，于是有机会见侯承方一般的年长者时也会捏着分寸虚心讨教，想着靠学，好歹能够追上些自己等不及积攒的年资经验。
只是这一次她开口，说的却是别事。
“侯门主可听闻，林将军家的小公子来常同了？”沈秀峦在主位正正坐好，一旁的仆从给两位门主看完茶，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林将军？是阿绍与令兄上峰，那位的小公子？”
“正是。”沈秀峦伸手示意侯承方饮茶，“云麾将军林镇远的第七子，名繁表字从茂的，今日也到常同了，带队护送他的正是令郎元绍。”
侯承方闻言，托着茶盏没说话。沈秀峦还是很客气，但自己的儿子到了何处，要靠旁人告诉他，侯承方总觉得不对劲，也不太是滋味。
“那他们来常同，所为何事？”他没注意，神色间见了忧虑。
“侯门主不必担忧，林公子一行走得隐蔽低调，一路平安无事。”沈秀峦微一笑，“他是从北陲来寻唐葳蕤医师的。”
“寻医师？他生了病？”
“听说是在北陲战场上中了敌人的毒，恐留有后患，故来请医圣诊治。侯门主莫心急，我只是念着令郎与家兄的同袍之谊，觉得既然人来了，还是知会您一声更为妥当。”
侯承方忽然一笑。
“沈门主想待客，只需做好东道主分内事，至于将林七公子这客待好了会怎样，此刻不要想，也不必想。江海垂名擂五年才有一次，青野门是常同江湖所推的主事，这时候也不宜分心。”
他的意思很明白，要让沈秀峦安分守己，别想在林从茂身上再做文章。这将门公子虽没官身，却也轻易乱碰不得，江湖人若越过一条线，跨进了庙堂目所及心所忌处，那身处其中的人都不会太好过。修习轻身术的江湖人都懂“退”，这是从韩祖师处传承下来的，侯承方更明白，也这般建议练刀的沈秀峦。
“随影门与唐医师交好，只可惜随影远在宣陵，做不成这个东道主，那青野自要多尽一份力，不想旁的。”沈秀峦颔首，言语间不再提这件事，心头却现出个生着瑞凤眼的绰约身影。
明秋水手下有三家大客栈，江海垂名擂一开，住的多半是江湖人与过路行商；林从茂要低调，不会去通知知州府丞自己来了，混在江湖人中便是最好的匿身方法。
这个东道主是谁做，看来犹未论定。
事发突然，唐葳蕤听来访的魁梧军士讲清了事由，便提起药箱跟着那军士向林从茂下榻的迎贤客栈去。顾及林家公子身边的都是军士，唐葳蕤没让唐谖跟着，自己一人进了房内，甫一抬头就见了熟面孔。
多年未见，她和侯元绍仍是都认出了彼此。从白净少年长成了健实男子的后生向她见礼，唐葳蕤心头一阵感喟，微笑着点头回应他。
“医师请，我家公子在里面。”
先前领路的军士守在门口，侯元绍引着唐葳蕤走到床边，对着幔帐轻声道：“公子，唐医师来了。”
帐里人影看形状没躺着，而是靠坐在床头，坐着也能看出他身量不低。林从茂似乎是想伸手掀帘，但帐布动了动又停了，传来的声音温和收敛：“武人唐突，辛苦唐医师了。”
“林公子哪里话，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唐葳蕤听他嗓音沉稳，中气未亏，心知他中的奇毒尚未伤及根本，“我已听足下身边人讲过此毒大致表兆，请公子伸出手来，容我诊一诊脉。”
江湖人不拘小节，尤其到了医师面前，病患便只是病患，刻意的男女之防反倒显得多余碍事。林从茂手臂伸出帐外，唐葳蕤也不虚作隔帕系绳的举动，直接为他号了脉。
“这是北地狼涎毒。”只消片刻，唐葳蕤便收了手，“六年前我带后辈前往北陲与西北大漠交界处时寻到过，已经编入了万药录中，此毒可解，公子勿忧。”
医师能感觉到，身旁的侯元绍松了口气。
“唐医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啊。”林从茂倒是变化不大，语调比先前活泼了些，“与西北大漠的交界处我都没去过……六年前我也还没去北陲，医师好胆识。”
“天下太大了，若不快些走遍考察，怕是一辈子都做不完应做的事。我们能安然返回，也要感谢令尊麾下的义士们。”唐葳蕤听着他语气悠悠，险些跟他聊起天来，说了几句感到哪里不对，将话头带回正轨，“狼涎毒的解药方子，我可以立刻为公子写下来，只是其中有味药在中原难找，我此番去南疆采得了些，明日遣徒弟送来。”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林从茂隔着帐向她低头，唐葳蕤起身还礼：“不必报答，林公子是为国戍边，医者救治义士，义不容辞。”
“唐医师真是抬举我林繁。”他笑了，笑声里满是少年气，“戍边卫国是我父兄带着将士们做的，我不成器，就帮他们修修弓|弩看看战甲。烦请唐医师将药方就此写下来吧，我想看看我的救命药们都叫什么。”
侯元绍立刻取来纸笔，唐葳蕤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叮嘱：“此毒对心境苦闷、气血郁结之人危害最大，又因各人质性不同，颇有些诡秘变化，公子每日一次按时服药，也需肃清忧虑，莫让内息沉了，我三日来看一次，以防它变生新险。”
“那就有劳医师了。不过您不必担心，我心境时时都好得很。”
唐葳蕤写罢起身，走前手点着方上最后一味药道：“明日我遣徒弟来送这味挥云草，公子先好生休养，多吃清淡肉食。”
侯元绍送她出门，一路送到客栈门口。唐葳蕤也看着他的面色小诊了一番，确认这位年轻的故人身体无恙，才安心离开了。健康的侯元绍回到房中，看着林从茂一把掀开幔帐，一副就要对他扔鞋的架势。
“公子，又怎么了？”做过斥候，侯元绍很敏锐，立马做好了躲避准备。
“你对我说唐医师是女子，还是长辈，见面要拘谨些，可人家医师不拘小节，我倒躲在帐子里，像个怕见人的小媳妇。”林从茂没扔鞋，他穿上了靴子，“江湖人挺好，自在，我羡慕。”
林从茂走到窗边，遥遥看着新起的江海垂名擂高台，又问道：“这擂台是不是明日开打？”
“是。第一日是各门派年轻弟子切磋，人数最多。”
“好哇，我喜欢热闹。明日陪我去看擂台。”
侯元绍刚要劝阻，只看见林从茂回头盯着他，露出点狐狸样的阴笑。他知道劝不回去，只能答道：“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