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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局 ...

  •   “常同青野门,沈岩!”
      “宣陵随影门路启。”
      天公作美,江海垂名擂开场初日便是个大晴天,春日好景明如十七八岁的少年,将擂台上两个少年也衬得精神焕发。路启对面的沈岩是个约莫冠龄的佩刀弟子,浓眉圆眼,举手投足间多有意气,满身都写着“青野门人”的自豪。互通毕姓名,他放下抱拳手道:“就按照擂台一贯规矩定输赢,如何?”
      四方形的擂台,四边画着漆线,惯常认定将对手打出边界、双脚或半个身子落地在线外的一方即是胜者。上擂讲究点到为止,规矩清楚无争议,路启点头应允,擂台入口处的红脸汉子随即鸣锣高唱开局声。汉子一声喊,远处近处高处低处观赛的众人目光聚拢,齐齐望向台中央两个后生。
      两人蓄起势,各自抽刀拔剑指教,一个刀法招招正宗稳中带悍,一个剑术兼着轻功灵巧机变,你来我往颇热闹,钢刃相碰声铮铮不绝。侯承方坐在不远处高楼上看着徒弟一招一式,心头亦对路启赞许有加——这孩子今年虚岁十八,已初初将“如影随形”和李玄山教他的剑招用得圆融,有这样上佳的资质,心性也静,若再多勤勉历练几番,日后实在可期。
      对面的沈岩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他个头比路启高些,肩臂有力,正合适用青野刀法中“锋劈山原”的路数,劲力中亦带机动,能与路启大致走个平手。路启偶尔防守有疏,他的刀和拳便朝着那疏忽打,好悬几次将路启压近擂场边缘,凭了轻功才借着力翻回来。
      两人越打越难解,从台心又转到台角。这一次是路启占上风,要乘这势头敲定最终胜负。距离拉近,长刀长剑使起来稍显局促,沈岩见自己要出界线,有些发急,一翻手割破了路启肩上衣衫,路启仍不以为意,抓住对手愣神一瞬,直接探身出臂,一把将他推出了界。
      春衫轻薄,路启肩头渗出了一痕血。沈岩低头看自己双足位置,收了刀再向路启抱拳:“一时急躁不慎伤了路小兄弟,还望见谅。这一身好功夫,沈岩输得服气。”
      他神色有些遗憾,不如嘴上说的话服气,没多看回礼答“无妨”的路启,转身就往台下走。虽然败了一场,但他仍有扳回一局的机会。酉时后到戌初,未向赛事主事方青野门提前交纳参擂投名档的江湖人与日间失利者都可再上擂台,只要拿到胜绩,便还能继续打下去。
      他姓沈,他不乐意输。

      展白风的擂台安排在明日,第一天听师父建议要多观摩各方武功,也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扎下根来且观且学,一待就是四五个时辰。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自称林七,一听他明日要打擂台,就凑上来没脸没皮地和他称兄道弟,话多得像滔扬江汛期涨起来的水,绵绵连连几乎没停。好在展白风是个热心小伙,看这人从外乡来看热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还算可爱,施展了江湖子弟风采,尽所能地给他讲解自己大概了解的台上路数。
      擂台打过了五六场,两个小伙开始相互称兄道弟,熟稔得像认识了五六年,还押着这一场谁输谁赢,赌了三文钱。
      “你看你看,我说了黑衣服的赢,白衣服的打法太毛躁了。”台上胜负分晓,林七一条手臂很自然地完成和展白风勾肩搭背的动作,另一只手摊着伸到展白风面前,对着他笑眯眯要钱,模样欠揍极了,“男子汉愿赌服输啊。”
      “谁想到那黑衣开局就藏着呢,老兄你眼力可以啊。”展白风从荷包里摸出三枚钱,往他手心里一撂,“输就输,明日擂台上赢回来。”
      “你在擂台上赢了之后,哥哥我头一个带酒来祝贺。”这人三句不离哥字,好像平时只能做小弟,没过过当哥的瘾一样,“哎……又来一对儿,这人是不是被你师弟胜过的那个沈岩?”
      展白风闻言望去,发现林七说得没错。沈岩走上台时,还是同日间一样昂首挺胸,展白风了解其中门道,也明白他是想借这第二轮扳回一局,却不知和他对垒的会是谁——一道黑影飘然而上,展白风定神一看,没忍住向前猛走了几步,林七像个软骨地痞一样搭着他,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一弯腰差点倒身行了个礼。
      身形如鸠,黑布遮面,还只是站着,没使身法也没用飞针,展白风认出了她来。
      谌九终于又出现了。
      “另一个你认识?又是个黑衣服。”林七走到他身边站好,抱着臂歪头看,“这瘦骨嶙峋的……像个女子。”
      展白风难得没搭腔,林七见他神情开始严肃,知趣地闭了嘴。台上人互通了姓名,黑衣说出“散人谌九”那刻,四周微微起了点波澜。
      “这散人谌九不是向来隐形匿迹,不对众人露面的吗?怎么倒上了江海垂名擂了?”
      “平时匿迹,怕是五年等一回就要在这时候出风头呢。”
      “这小子还蒙着脸,出甚风头?我瞧就是给小沈少侠铺路来的。”
      沈岩依然占据主动,提议仍是按照老规矩定胜负。谌九没说话,只点了头。酉时后的擂赛没有唱官喊台,开局靠对垒双方确认,谌九直身表示自己准备好了,沈岩却没动。
      “我用刀,足下不拿武器么?”
      谌九终于开了口,嗓音沉闷:“我有。”
      散人一扬手,露出双腕底压着的一双细长物件。展白风瞪大了眼睛,看清那是两支发簪。沈岩有些愣怔,但看对方泰然自若,也不好再磨蹭拖拉。他没拔刀,先赤手空拳上了阵,拳风里也含着刀法劲力,内功灌得很足。对手只有两根骨头簪子,他拿刀是欺负人家,想赢也要赢得正,不能胜之不武。
      谌九没亮势头,任凭沈岩如何猛攻,只是绕在他身侧近乎翩飞翻动,轻灵得像片离了枝条的柳叶被风带得疾舞,却始终没失方向,专心致志地点取沈岩臂上穴位。借力打力耗了好一阵,沈岩也觉察到散人意图,在谌九悬空突身刺向他时抽刀格挡,护住了肘侧麻穴。骨簪敲刀叮然,谌九适时撤手,裂了尖头的发簪登时跌下去,被沈岩一脚踩碎。少年郎再度挥拳进击,谌九竟没还手,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蹬蹬一路退到线边,一只脚出了界线,他还要抬手作势,谌九另一足也撤到线外,仰着身子险险站住了。
      众人都看得分明,谌九输了。
      沈岩挪开几步,对着谌九一抱拳,又转身朝向众人一揖。胜过以轻功称名的散人不比胜过大门派弟子来得荣光,但他凭自己真本事赢了,这没错处可挑。
      赢了的心情舒畅走得快,输了的也不慢。谌九径直越过擂台围栏,跳下高台转进了展白风看不见的擂台背面,落地时像只收翼敛羽的燕子。展白风与林七起初都押谌九要赢,胜负分出后,林七直呼散人绝对放水了,摇着脑袋要也学轻身术的展白风给他分析证实,没成想展白风直接施展了轻身术,抬起腿就要往楼下走。
      他一把拽住已经跑了半步的便宜老弟:“你上哪去?”
      “讨债。”展白风没好气,“谌九欠我钱。”

      陈酒走走停停看了半路,没摘下蒙面的黑巾,倚在石墙上稍歇。林七和展白风的判断没错,她的确让了招,却不是为了让沈岩赢,而只是想尽快结束了切磋。
      这是她交给明秋水的投名状。
      “你为我做件事,换日后我保你一次。垂名擂开场第一日,用散人谌九的模样去酉时后的台子上与人切磋一场。”明秋水看着跳出无可挑剔飞燕步的昔日桃蕊,笑容柔和语音缓缓,“买家要找你麻烦,便想法子跑进迎贤客栈。那边离擂台很近,你自会平安脱身。”
      她想用陈酒引出那不知身份的买家。稍微在意些江湖规矩的买家都不会轻易绕过擅自坏掉规矩的散人,更何况散人还通名报姓,直接露在了他们面前;陈酒也怀着赌的心思,说不定这般一入局,她也能离寻到仇人更近,手里多些筹码。
      陈酒应了,但没往迎贤客栈走,拐进了罕有人至的死胡同。四周越来越静,更方便她听见身后跟踪者的脚步声。
      极力压制的足音、刀鞘或剑鞘碰着人体的轻声、微风遇见障碍后凝滞了传不过来——陈酒猛转头,将一支没动用的骨簪用力掷出去,打偏了身后蒙面偷袭者向她挥来的剑。就在她滚身躲过侧旁另一人攻势时,被她击中的先前一人又缓过了劲,剑锋直向她脚踝劈来,她急忙缩身,抱收膝腿换个方向展开,一仄身站起来,擦着墙连避几剑,借叠抱双臂的动作取出了袖中飞针,看起来只是手无寸铁,躲避时左支右绌。
      只有两个人,不算难办。只要对方中了针,她就能自行离开了,没动用明秋水允诺的迎贤客栈庇护,是明掌事欠她一个人情。
      二敌步步逼近,两个高大蒙面人盯着一个瘦小蒙面人,目光凌厉,像要直接把陈酒脸上的黑布穿透撕碎。电光火石间,陈酒银针捏在指尖堪堪要发,两个人却忽然扔了剑向前倒下,险些扑到她身上。陈酒腾身绕开,看见他们背后各插着枚竹镖,人在中镖时便已经昏过去了。伤口不深不足以致命,就是不知镖上喂的是毒还是迷药。
      她不太想管他们死活,没伸手探颈脉也没立刻揭他们蒙面巾,环视了一周,又听见嗵嗵的脚步声,听上去只有两只脚。
      陈酒捏着飞针面向脚步来向,又看见一条令她头大的人形。展白风停步后,周遭就变得很安静,偷袭者没为她准备下一批追兵,发竹镖的人也销声了,此刻她面前只有这人。
      “谌姑娘没事吧?我听这边有打斗声。”展白风额上有点潮,气息没乱,指向地上趴着的两人,“这是……”
      “找我麻烦的,”陈酒放松下来才觉得热,摘了面巾塞到腰间,“又有人发镖击倒了他们。”
      展白风左看右看,躬身下去扯掉两人蒙面布,探了探他们颈侧:“人没死,只是昏了,跟我那晚一样。姑娘认得他们吗?”
      陈酒懒得理他,收起针要走。
      “等等,这竹镖是宣陵丝纹竹!”展白风声音变了点调,语速加快了些,“常同隔得近,但就算是水土些微不同,竹子也种不出丝纹来,只能是宣陵侧畔独有。你刚刚意思是说,这镖是帮你的?”
      陈酒心绪一闪,停住步子转身看住他:“是。不过他们一倒,发镖的人也不见了。”
      她介怀的所在不在此处,而是跃到了那夜投向自己的几枚竹镖,和静源真人屋前被砍去的几株青竹。丝纹竹粗看也是一片青色,不比有名的湘妃竹泪斑点点显眼,陈酒不谙宣陵风物,顶多是在寻访静源真人时草草看过几眼竹子,全然不留意纹路;那夜的竹镖带着杀机冲着她来,有州削竹为镖的人何止百十,陈酒见到此处的竹镖想到了那夜的情景,却终究不确定二者是否相连。
      展白风的话点中了她,她原本想直接去向明秋水陈述这条有些牵强的判断。
      陈酒走近了些,问:“你确定这是宣陵竹?”
      “不会错,师父教我们躲避暗器,训练时用的镖就是这种竹材所打,我屋前就有一丛丝纹竹,我看了它十几年。这竹绵韧,其实并不适宜造武器,尤其是要悬空的暗器。选它做暗器者,要么意不在害人命,要么是手边没了别的材料,只能用这个防防身。”
      陈酒听得他说,直想拔枚飞镖下来细看又忍住了,只看着伤口说:“这样看来投镖者手劲不弱。”
      “是了。镖上喂的应该是迷药,这两个人……”展白风看向陈酒紧拧的眉心,这几乎是她平素唯一的情绪显形处,“姑娘是想到了什么吗?”
      “如果我告诉你,接下来你会阻拦我么?”陈酒舒开眉头,蹲下身摸了摸插在人背后的竹镖一角,面上一点愠色也消散了。
      “拦?难道是……”展白风闻言色变,耳畔浮出陈酒以相同语气说过的一句话:
      惜流说展羽楼时手指着飞镖来向,我觉得是展羽楼在追杀她。
      “你仔细想想,那晚投向你的飞镖,是不是能够出锋能够断木,但之后就钉不进草地的土?”展白风双眼亮得吓人,边想边问,没发觉自己的语气灼热,说半句话便靠近她半步,“能断的木也不是多粗的树枝,劲力大的顶多能削断发簪粗细的软质木,切口毛糙,像钝物磨断的?”
      陈酒看着他,定在原地没动。展白风靠得太近了,她需要将脸仰到更高,才能直视他的双眼。一旦提及与那晚相关的消息,这人的反应就快得惊人,连带着送出自己的判断与陈酒忽视的细节,教她很难不听他说话。展白风方才所说的和她事中事后所觉几乎分毫不差,甚至对得上削断的木簪——他已然觉察了,她不能再不认。
      “你站远点。”陈酒再次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这次的镖和我那晚躲过的是同一种,但用它的人究竟是不是展羽楼,尚不能立刻见分晓。”
      “你要去告知明掌事吗?”展白风又多嘴,下一刻,陈酒的背影就让他明白了,自己问也是白问。
      就算展羽楼真的落进明秋水手中,他,乃至随影门也什么都做不了。欠债总是要还,父债子偿对展白风而言,终究是不公平。
      天渐渐昏暗了,展白风叹口气,在陈酒消失之后慢慢走出了死胡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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