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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友 ...

  •   明秋水说展白风“去哪都行”,展白风却哪也没去,就待在碧沄楼门外守株待兔。陈酒会半路拦人,他也会,而且脸皮比姑娘更厚——见着熟悉的身影现形,白衣生怕自己一个走眼,谌九便会再次消失,立刻从藏身处跳出去,正正拦在了她的身前。
      陈酒戴着帷帽,轻纱遮住面容,展白风看不清她神情,只依着她体态看出人似乎是累了,身形步态都比刚见面时松懈许多,有些软沓。
      “让开。”声音也疲惫,看来和明掌事打交道并不轻松。
      “我想感谢姑娘告知同门身故真相,请你喝顿酒。”展白风言辞恳切,没有半点调笑的意思,“那晚误伤了姑娘,也当赔个不是。”
      帷帽帽檐闻言抬起,轻纱后的一双眼睛隔着帘看他。
      “我找你爹寻仇,你要请我喝酒?”
      展白风心宽,没被她噎住,顺着陈酒的话往下道:“若家父真与姑娘有仇,那就当儿子替父亲赔罪,姑娘更该答应了。”
      刚才将明秋水询问陈酒身份的对话尽数听了去,加上姐姐之前说过的碧烟楼大火旧事,他稍想一想就明白了,陈酒和展羽楼的“仇”就是因这场火结下的,明秋水将陈酒单独留下,大概也是因为她能与明秋水乃至整个碧沄楼同仇敌忾。展白风懂事后便想知道自己的生父究竟为人如何,亲人的沉默表明这是一桩禁忌,挡住了他追问,却在他心底埋下一颗种子。
      几日之前展白风还以为自己不想再一探究竟,但展春眉的开口让这颗种子醒转过来,念头萌芽挣出一条缝。他只是厌倦惧怕了因懵懂而一再被相同的人拒绝,并不是抓不住擦身而过的机会。
      帽檐扬着,陈酒还在看着他,脚步没挪动:“我听说你和展羽楼长得很像。”
      展白风心觉有希望,自嘲又自负一笑:“是,女子们都觉得我俊朗。姑娘没有甩开我直接走人那就请吧,去晚了酒肆的笑春风便卖完了。”
      脸皮之厚异于常人,但说的话不假。
      两个临时结交的酒友拣了酒肆最偏僻的一张桌子坐下,陈酒摘掉帷帽,没坐他正对面,两人各占方桌一边。酒保拿来两坛笑春风,又送上两壶更烈的武陵醉,细心嘱咐他们武陵醉不宜多饮,喝倒了酒肆不负责抬人,打算大醉之前最好先联系能把少侠搬回住处的朋友。
      展白风听完很认真地点点头,向酒保真诚道谢。
      “你到底想问什么?”陈酒拿过杯子闻了闻,自己动手把笑春风斟满,“那天晚上的事情我都说了。”
      “你受买家之请在门外拦截信鸽,看见了受伤落水的惜流,救人时被飞镖偷袭。把惜流救上岸之后她死了,死前指着投镖者所在的方向对你说‘展羽楼回来了’,显然是他杀了惜流,然后我和师弟赶到,你甩掉我逃走,是这样吗?”
      展白风没拿笑春风,说完话后直接仰头饮了一大白武陵醉,扭过头看着陈酒,想从她神情里读出什么。
      寻常人的喜怒忧惧心中所想一一写在眉眼唇颊,就连城府最深者也难逃被人“察言观色”,可陈酒的眉眼只是眉眼,脸庞只是脸庞,不说话时,整个人就像无风潭上空空如也一叶轻舟,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因此神情里也几乎什么也没有。
      “你不笨。”陈酒淡淡回答,左手指甲心不在焉磕着酒杯沿,“我那夜没有见到信鸽,你们是怎么拿到消息,到宣陵城外寻人的?”
      “你问我问题,是要交换情报吗?”展白风很清醒。
      “不如先说。”
      “惜流传信用的是鸮鸟,让我们去接应她,但没在信里说自己要通知我们什么。”
      “她以前给你们传信,用的也是鸮鸟吗?”陈酒警觉了些,继续追问。
      “很少,一般消息都是寻常信鸽,除非是特别要紧的……”
      “或者需要保密的。”趁展白风斟酌着措辞,陈酒填上他犹豫的空隙,两人都心有所指。方才在明秋水面前应对时,陈酒话说得委婉。宣陵城小,江湖往来流动比不上常同,飞进宣陵的信鸽十有八九是往随影门去,从常同方向飞进宣陵的信鸽就是带着从常同传到随影门的消息,而有人雇了散人拦这消息。惜流用鸮鸟将求援信传给了同门,已是随影的万幸。倘若等事情闹大后,随影才知晓自己的线人死得不明不白,到时侯承方该头痛的就不是如何寻找和处置展羽楼,而是自己一门的颜面存续了。
      酒力和心头余悸催发,展白风冒了点汗。
      “我的买家也许是在针对随影门。”陈酒喝了口笑春风,仿佛完全不在意身边就坐了个随影弟子。
      “不一定。通常消息传递,往往是双方各有所需,信送不到,发信人与收信人都不乐见,拦信也有可能是冲着发信人去的,就算宣陵是只有随影一个收信人,常同可有许多发信人。碧沄楼和青野门不提,江湖集会召开在即,各方的侠士都会汇聚常同,中间有什么恩怨牵扯的缘故,你我未必清楚。”
      展白风说得头头是道,自信笃定。
      “倒也是。”陈酒听到“恩怨牵扯的缘故”心里就有些烦,于是闷头喝酒,专心地对付自己这坛笑春风。展白风取了只新酒碗,也倒上笑春风,再度拉开了话题:“再过几日我师父和同门就该来了,我也要上擂台,姑娘的散人名牌是不是还握在买家手里?打算拿回来吗?”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想让陈酒多说些话,确认她能否成为盟友。这位散人知道的东西不少,尤其还与展羽楼有些渊源,如果拉近了关系,既对随影门有用处,也能满足展白风想要了解父亲更多事情的私心,他要争取,起码不能让旧怨拖了当下的后腿。
      “你不用问,我自然会入局。”
      陈酒看上去没话说了,大概是因为笑春风实在留人,才坐着没动,一杯复一杯地连饮。展白风不太喜欢淡酒,喝完刚斟的那碗便还是返头倒了武陵醉,闷头一口口喝,第一壶酒就这样见了底。身旁的女子瞟了眼空壶,又瞥了眼面色发红的白衣郎,显然并不想担起搬人回住处的责任,伸手摸到帷帽就要起身。
      “谌姑娘,能不能讲讲我爹究竟干了什么?在动身来常同之前,我差不多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问,陈酒僵住了。
      实际上,展白风还是清醒的,只是陈酒的回答和起身的动作让他有些着急了。细想来,她只是分享些于她而言不痛不痒的情报,既不向展白风挑明自己不会与仇人的儿子结盟,又屡屡推开他伸出的合作手,在明秋水面前也非有问必答,立场如风中雾,叫人看不分明。最要紧的是,展白风不知道她究竟多恨展羽楼,会不会在寻到仇人后立刻刀戈相向,会不会钉在其他意图寻找展羽楼的人身旁,化作他们颈侧的一根银针。
      “你知道二十五年前的江海垂名擂,和十三年前的大火么?”陈酒重新坐定,垂眼看着桌上酒碗,酒水中没倒映着她的面影。
      展白风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他从春山黛处偷走了明秋水费尽心血整理的飞燕舞谱,摸索出飞燕步法。”
      同样的人经历同样的一段事,展春眉叙说得关情,陈酒却因为消息大多是由江湖辗转得来,抹去了大部分情感与自己的揣测,一句一句讲着局外人更关心的内容:“他威胁万变门最后的传人,让他交出师门传承。”
      “他在逃命路上杀过几个青野门人,也杀过从安州、瀚州来的江湖人,差一点废了古剑宗现任宗主祝东风的手。”
      展白风听到“古剑宗”,轻轻打了个激灵。
      “他还从开始就藏着一点伴身诀心法的残页,用它救了濒死的随影门,换自己活命。”这一句讲得很轻很轻,展白风没有听清后半句,陈酒也没有打算让他听清。
      “他十三年前回到常同,进了碧烟楼,他的仇家招来几个地痞放火……烧死了我的救命恩人。你道这仇家是谁?”
      “是谁?”展白风眯着眼,武陵醉的后劲漫上来,搅得他一阵头痛,脑中开始昏沉翻倒。他捂着脖颈低下头,满面通红,慢慢伏在了桌上。
      陈酒终于有了表情,是冷笑:“这仇家像鬼,人人都说不知道查不出,怕是展羽楼和说书人联手编的。”
      她将“编”字咬得很重,拉得很长,如咀嚼仇人骨血。
      “他消失了十三年,再现身时杀了随影门安排在碧沄楼的线人。”
      前尘杳如云烟,“某某年前”的种种命债血光与“现今”终隔一层,遗恨再深终究只是遗恨,刀锋逼到了眼前刺到了身上,人才会感到切切实实的痛。陈酒痛过,她带着皮开肉绽的手足爬起来,要握着匕首去寻仇雠,洗雪遗恨。
      展白风不再说话,只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声喃喃。陈酒起身欲走,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攥得很紧,衣料被捏在那手心里,揉出层层叠叠皱痕。
      “你会……杀人吗?”
      展白风语音含混,陈酒没能听清,袖口又被他攥着,便空出另一只手来抽他手心里的布料。纠缠了一阵,她还是没能抽身,展白风亦未得到回应,清清嗓又问了一遍:
      “你……杀过人吗?”
      这次陈酒听清了。
      “杀过。”
      她冷声答,展白风反而将手指扣得更紧。陈酒转过身面向他,微微俯身更凑近他耳畔些,一字一顿,语音清晰:
      “我杀过人。”
      展白风的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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