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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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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酒办事偏爱说做就做、开门见山,当晚便在广汇客栈住下,清早候在展氏姐弟去往碧沄楼的必经之路上,挑起了帷帽纱帘盯着出门人。
辰时刚过,陈酒寻到目标,起了身步步靠近。展春眉与展白风都花心思整理过仪容,休整一夜后更显得精神,看上去更招明掌事喜欢。
她垂手滑出藏于袖中的木牌,径直走到了展春眉跟前。展春眉只当她是过路人,正欲避让,听见陈酒低声说了句什么,向她亮出手心的木牌。
“我想和你们一同去寻明掌事。”
展春眉一眼认出那小名牌,不由得心头惊愕——那是碧烟楼十年前的式样,她也曾有一块,不过比面前这件更精致。这陌生女子拿的是碧烟楼发给技艺未精、年龄尚幼的小舞姬的初等素牌,只用朱漆填着刀刻艺名,两个字模糊可辨,依稀是“桃蕊”。
“姑娘是碧烟楼旧人,那师承当时哪位舞姬?”展春眉似是觉得这名字在何处见过,却终是记不真切。
“令堂春山黛。”
春山黛昔年名动天下风光无限,常同城的舞姬无人不想日后比肩春秋双燕,即使在展羽楼不辞而别后,愿意拜她为“老师”,学飞燕舞的姑娘也不见少。十数年来,与她有师徒名分的舞姬一个个排下来,能造出本小册子,展春眉实在记不清她们各自的名字模样。
展白风听着两个女子说些自己似懂非懂的话,一头雾水。陈酒站着没动,姐弟两人也走不了,他适时插了嘴:“既然像是认识的人,不如边走边说。”
客栈到碧沄楼距离不远,展白风都说“走”了,那就是默认同意和自己一起去了。陈酒挺满意,看展春眉当真在回忆桃蕊究竟是何许人,已经相信了木牌和她的旧人身份为真,开口解释道:“师姐或许不记得我,稍后见到明掌事,我会讲明。”
展春眉看她身量纤细、眉目清淡,说话也明晰了然,觉得这姑娘不像个作乱恶人,也默许了她的同行之请:“好,只是姑娘说要寻明掌事,所为何事?”
“和你们一样。”
陈酒说得云淡风轻,展白风却要傻了。从见她走路开始,他就觉得这女子的步态身形透着股莫名的熟悉,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听了陈酒这句话,他脑海间霹雳一闪,也顾不得唐突冒失,绕过了展春眉迈到陈酒身边,俯身去看她的左臂。
陈酒反应更快,像只受惊的雨燕闪身后撤,微微扭过肩膀,把他晾在了原地。这不动不要紧,轻功一出,展白风心里反倒落了定,直身怔怔盯着陈酒,一时间张口结舌。
散人谌九居然是个姑娘!
“怎么……你们见过?”这次轮到展春眉一头雾水。她看看神情古怪如见鬼魅的弟弟,又看看波澜不惊背手定身的陈酒,弟弟的反应和姑娘的回答都如同谜面,让她心头冒出了数以斗计的困惑。
“见过,最近刚见。”展白风把五官调回原位,收起心中五味杂陈,溜回展春眉右手边,“姐你看,碧沄楼到了。”
宋微云见多了个客人到访,起初有些犹豫,但展春眉意与陈酒同进,拿了桃蕊名牌,请宋微云再去通报明掌事。多跑一趟的年轻管事一走,展春眉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你说,展羽楼真的出现了?”
知晓实情后,她并不像弟弟那样心情复杂,也没对陈酒的散人身份感到那样意外,身为练着轻身功夫长大的女子,展春眉很快接受了陈酒这般亮相。江湖中以武论英豪,功夫出色的女子也不少,从没有人说过散人谌九切实就是名男子。况且陈酒藏得太巧妙,甚至还有流言说,这散人是羽毛成精,平日操纵活人的影子出手做事,左右都比“谌九是个女人”来得荒唐。
展白风也比方才平静多了,回头觉得自己过于大惊小怪。瞧见陈酒衣袖微鼓,手臂应该是还缠着纱布,他有点不好意思。不仅仅是因天然的所谓怜香惜玉之心,还因为陈酒表现得算友善。他对日后也许会成为盟友的人穷追不舍过,不知人家是否会记恨上。恨他展白风不要紧,可千万不要恨随影门,随影门结不起仇人。
“是。那女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宋微云折返回来延请三人入室,陈酒立即收声。踏在厚毯上,她走路全然无声息。
明秋水在内室点了沉水香,廊中气味与旧日无二。陈酒轻轻踩着地面,每一步都仿佛逆着经年光阴——行至尽头,黑衣散人消散了,卑怯的小小孩童站在珠帘外低着头,等待帘内美人告知她,日后应当去往何处。
陈酒直起腰身仰着脸,那小女孩便消失不见。
“你们递上来的东西我看了,写得很清楚,我只需再说说前情。”
话音干脆利落,自三人进屋时响起,停步时结束。宋微云打起水晶帘,一袭绰约素影由朦胧转清晰,明秋水袖手倚在窗边,听着晶珠细响转过身来,与展春眉四目相对。
眉黛春山,秋水剪瞳。许多人心中,这八字是在见到明秋水真容那刻活起来的。昔日的秋水艳冠有州八城,现今的明掌事风华仍驻。她身形依旧轻盈,走到桌边端端落座。
“你们坐吧。微云,去外头守好,别让旁人进来打扰。”
瑞凤眼微微斜飞起,眸中光彩凝聚,清亮逼人,眼波流转中依稀是当年动人心魄的风神,只是早洗尽了媚意,露出的唯有“明秋水”的气韵,变了,却不会老。她偏着头细细打量展春眉,嘴角浅浅一抹弧线:“眉儿比上次见更清灵了。”
“秋姨却瞧着有些疲惫,是不是近日太忙了?”展春眉在靠她最近处坐下,没行礼,“我这次要留在楼里,也回来替您解解忧。”
“好孩子,你能回来就好。”
明秋水神情温柔,顺着位序看到展白风。年轻人一作揖问候长辈,直身抬头后正正撞上她的目光,可见地手臂轻颤。她看向展白风的目光锋利如刀,寒光照水冷冽清激,甚至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意。
当年展郎锋芒初显,剑眉星目白衣猎猎,一身好轻功纵横擂台名扬常同,不知俘去多少侠女佳人芳心,最终摧折了她最心爱的师妹。明秋水知道展白风和展羽楼长得像,却没料到会这样像,连眉眼间掩不住的意气都如出一辙。
目光一霎相错,展白风清晰地读出这恨,也明白了先前宋微云故意不看自己的原因:与明秋水相亲近的人沾染了她的执念,虽未亲历,亦有共情。他生着这样一张脸,便像背着生父欠下的债,从前有师父和姐姐帮他挡,但旧业随行,他到底脱不开。
明秋水停顿片刻放过了他,目光复转向更远处的陈酒:“桃蕊。眉儿方才说你是碧烟旧人,那你师承于谁呢?”
同样的问题,她问来与展春眉颇不一样,像是不经意的漫谈,但被问的人心知肚明,自己若是欺瞒,便会被当场戳穿。
“是春山黛前辈。”陈酒神色语调都没变,却无端地让人觉得乖巧,“十年前老师辞世,我便离了碧沄楼。”
“我想起来了。”明秋水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牌上勾点笔画,语调放缓许多,“你是凤凰最后救的那孩子?”
陈酒点点头,轻轻咬着嘴唇。明秋水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
“可真是时光催人,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她将木牌放回桌面,坦在陈酒眼前,“你如今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在江湖里做什么呢?”
“十九,陈酒,是散人。”
明秋水微微扬眉,并不见多少吃惊神色,看向展氏姐弟:“你们这是将线索找齐了么。”
是线索自己送上门来的。陈酒心道,也不待明秋水问,径直说了正事:“随影那位线人最后一句话是‘展羽楼回来了’。”
“什么?”
展白风和展春眉异口同声,对线索的期待全数化作惊愕。展春眉望向明秋水,看着她也拧紧了眉心,如直临仇敌。
“那我和师弟赶到之前还发生过什么事?你见到杀惜流的人了吗?”展白风迅速定神,抽出自己先前的疑问,回想起那晚的风林夜色,陈酒跪坐在惜流身旁,好似心乱。
他的目光如炬,带着一股誓不松手的劲力,直落进陈酒眼里。少女接了这眼神,眸底依旧不澜:“没见到人,有飞镖偷袭我。那女……惜流说展羽楼时手指着飞镖来向,我觉得是展羽楼在追杀她。”
展羽楼现身,又和从前一样牵连了人命。展白风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惜流当晚是瞒着我急匆匆出去的,在她动身之后,我才发现人不见了。这孩子平日很守规矩,断不会这样行事,展羽楼是真的惹了她了。我已经安排人出去搜了,若是展羽楼人在常同再露踪迹,一定会被我查知。”明秋水慢慢摇着头,“当晚的状况是清楚了不少,但还有一处不对劲。孩子,你那时为什么会在宣陵城外?”
这疑问绕不过去。陈酒猜想明秋水会提,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买家让我在宣陵城外守着。”
“守着做什么?”明秋水没给她吞吐的机会,步步紧逼。
散人做生意有规矩,除非买家特允在先,否则断不能泄露所做之事,无论杀人放火,还是行侠仗义,保密永远在散人守则里排首位。若那夜惜流说出的名字不是展羽楼,陈酒此刻不会坐在碧沄楼的内室,而是甩掉展白风会买家指定的地方复命,拿回自己的散人名牌,也拿到应得的报酬。现在她没了名牌,若不放弃“谌九”摸爬滚打换来的一切,就再做不成散人。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明秋水当然知道这规矩,但她更想摸清这谜团背后的隐情,一分一毫都不容许含糊。
陈酒没吭声,明秋水给了个台阶:“不管买家是谁,说出来实话,碧沄楼保你。”
沉默继续了片刻,澄静无澜的眸子缓缓抬起来,她吐字也是缓缓:“拦下从常同方向飞进宣陵的信鸽。”
所以买家选了她。散人谌九轻功卓绝,使一手好飞针,适合在夜里与飞鸟相斗。
“你的买家是谁?”明秋水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抵着桌上的木牌,神色凌厉得好像要将陈酒一层一层剥开,展春眉和展白风见状,都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
“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这位买家行事谨慎,见面时头戴厚纱帷帽身披斗篷,也不开口说话,交代任务用短笺写,藏得比她更严实。陈酒如实解释了,明秋水没有再逼问,神色缓和了许多,又带上一点玩味。
明秋水不需要在小辈面前八面玲珑,她可以随心显露喜恶,显露亲近与敌意,问自己想问的任何问题,质疑自己不信任的一切。
“眉儿让微云带你去日后在楼里的住处,姓展的小子去哪都行,你留下来,我还有话和你说。”明秋水起身拨香炉灰,给展家姐弟留了个侧影,没打算送客。展春眉赶紧向展白风使眼色,拉着弟弟脱身,临走时按了按陈酒肩头,示意她别害怕。
水晶帘再响,姐弟二人走远了,明秋水坐到陈酒身边,比方才看展春眉更仔细地打量陈酒。她记忆里的桃蕊不过八|九岁,身量又瘦又小,面貌只是清秀而不出挑,在群美如云的碧沄楼,就像胭脂芍药圃里落进一瓣白梨花,被遮得没了形。记得她的人到如今已屈指可数,或许只剩明秋水一个。
瑞凤眼微微眯起,一潭秋水深不见底。
“我猜,惜流肯把展羽楼的名字告诉你,是因为她看见了你施展轻功,带着飞燕步的身法,她死之前把宝押在你身上,觉得会飞燕步的人都不会对展羽楼袖手不理。”明秋水轻轻托着腮,细长手指轻抚脸颊,“孩子,你是十三年前从那场火里捡回一条命的人,也就是与展羽楼有仇,是吧?”
陈酒不看她,也不答话。
“话说得没错处,却也能是花心思编出来的;名牌是真的,却也可以是偷的。你神色太镇定了,叫人瞧不出端倪。”明秋水眨了眨眼,偏头盯着陈酒,竟显出几分少女情态来,“只有实实在在的身法做不得假。孩子,与我去舞室,夜中太暗,惜流也会看走眼。我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一只飞燕。”
明秋水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但明秋水也什么都不全信,永远有所保留。陈酒顺从地点头,跟着明秋水起了身。
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