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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碧沄 ...

  •   昏色渐侵,彩灯初上,碧沄楼里外门庭若市,展春眉和展白风在二层留宾室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没等来明秋水。窗开风过,起先奉给他们的茶快凉了,忽而门页一动,迈进来个窈窕女子。
      这女子衣着素雅,发髻规整,鬓边簪着朵白玉雕的小芙蓉,对两人浅笑行礼,说话极客气:“两位久等了,我是明掌事身边的宋微云。今夜楼里有头牌舞姬出演,明掌事要看着抽不开身,所以遣我来招待二位,切莫见怪。有什么要转交的书信之类尽可以先给我,若是要见明掌事,明日早晨安排。”
      宋微云没藏目光,禁不住多看了展春眉几眼。展白风一声应允,递上封好的信纸:“有劳宋管事。”
      来路上,展春眉已经教过展白风,明秋水身边协理楼中诸事的人往往不在歌舞台前抛头露面,见面先带三分敬,最好称她们为“管事”。
      “少侠不必这么客气,叫我微云就好。”宋微云收了信件,依然微笑得体,并不多看展白风一眼,“总听掌事说展姑娘清丽脱俗,今日终于得见,可算是圆了我一桩心愿呢。”
      展春眉露出个“谬赞”的表情,起身准备作辞:“那我们先不打扰了,宋姑娘去忙吧,多谢。”
      “两位若是还有兴致,可以留下来看看我们的春棠秋菀。若是想早些歇息了,掌事也替两位安排了住处,就在出门往东一里的广汇客栈,报掌事名字,说你们从随影门来就成。那边事情未完,我先失陪。”宋微云回礼,比进门时走得更快。
      近日,碧沄楼要与常同城武学砥柱青野门一道筹备江湖集会与江海垂名擂种种事宜,还要把捧佳人演歌舞的本家功夫做好,她是大掌事的左右手,时时忙得连喝口茶都不得空,能抽出身来和姐弟俩说话,已经算是休息。展白风不明白,展春眉却仍留意着此处变化,在如今的碧沄楼,宋微云出面说话,即是明秋水本人的意思,见到宋管事,也就见到了半个明掌事。展春眉在明秋水心里分量重,两人彼此都清楚。
      下到中厅,展春眉在一派管弦中,问弟弟是否要先去客栈。
      展白风上次来常同还是五年前上元节时,彼时只觉州府热闹繁华,处处张灯笙歌沸地,此时眼前所见的景象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即来了好奇:“刚刚她说的春棠秋菀,就是今夜演出的头牌舞姬吗?”
      “正是。”展春眉望向一方铺着软红氍毹的空台,伸指一点,“那边是留燕台,历年最出挑的舞姬跳舞的地方,今晚她们也要登这台,跳飞燕舞。”
      二十五年前有“春山秋水”,二十五年后又有春棠秋菀,或许再许多个二十五年后,还会有春花秋月、春风秋雨,数不清的容颜与姓名像年年岁岁枝头盛绽的桃花,被东君催开,又终被西风送落。
      而明秋水也曾立于最高的枝头纵挥芳菲,而今坐在帘幕后静看着她们开谢。
      “我想看看。”展白风顺着姐姐的指尖看过去,又一下转回头,“是因为姐姐说飞燕舞出自轻功,我才要看的,不是为了看姑娘。”
      展春眉有些想笑:“我问你了吗?常同人说,不爱碧沄舞袖,枉为有州儿郎。想看姑娘就大大方方地看,又没人拦着你。”
      总之解释不清越描越黑,展白风不说话了。他转头看了一圈近旁人的桌子,发现人人桌上都有小壶酒杯,唯独自己面前空空荡荡。
      “要不,咱们来两壶笑春风?”

      枉做了有州儿郎的展白风起初没动看美人的心思,陈酒却早有谋划,打听好春棠秋菀几时登台,早早去占了最合自己心意的位置。她坐得高,隔得也稍远,不偏不倚对着台中央,恰好能看清台上舞姬一举一动,还有舞步呼应变动的全局。乐声铺开,两位主角迟迟未登场,陈酒配着酽茶嚼豆沙青团,目光在观舞人群中散步,不经意捉到个熟悉身影。
      桃花美目乌云鬓,在四周一众男子里显得更惹眼,陈酒相信自己的记忆,这是展春眉无疑。过了片刻,一名白衣年轻人双手握着一对酒瓶坐到展春眉对面,挡了陈酒望向她的视线。
      展羽楼的一双儿女都来了,还来得这么快。陈酒放下茶杯,聚起目光仔仔细细打量这块划伤了自己的狗皮膏药,想起下一步的打算来。
      碧沄楼明面上是风流销金的风月场,也和话本故事里有名的风月场们一样,迎送八方来客,汇流着与来客息息相关的种种消息。寻常的风月场主人调|教手下姐儿,教她们笑脸迎人千娇百媚,栽培成摇钱树,在衣香鬓影里赚得盆满钵满,想着办法避开消息流转带来的种种麻烦与危险——明秋水不一样。她既教最貌美有技艺的舞姬,也培养最机敏的眼耳,旁人惧怕惹祸上身,她将祸事由头掐在自己手心里,翻手卖消息,覆手掩踪迹。
      楼里的姑娘平日卖笑卖艺,自然是处处顺着客人开心,当真逢事时腰杆却是硬的,因为大掌事给她们撑着。十三年前大火,明秋水因外出献舞逃过灾祸,但听闻存放舞谱乐谱的屋子没人扑救,飞身便冲进火场抢卷籍,为此身上还落下了灼痕。火势停息,她接管了摇摇欲坠的舞楼,从秋水摇身变成明掌事,经营计算,拿住了常同城最大的三家客栈、一间珍玩满屋的典当铺、酿造常同双绝酒“笑春风”和“武陵醉”的崔家酒坊,和坐镇一方的青野门实际上近乎平起平坐,现如今没人敢再动碧沄楼一分一毫。
      陈酒的一碟子青团吃完了,她将包点心的箬叶丢到一边,心思全然不在春棠秋菀身上,任凭喝彩声与丝竹横漫,一个弦音都没漏进耳朵里。
      春山黛和明秋水情同姐妹,展春眉自小叫明秋水一声“姨母”,明大掌事在意的人不多,展春眉能在她心里排前列,和她一样,对展羽楼心怀怨怼,陈酒不担心明秋水和展春眉,只疑心展白风会拦她的路。
      极少人知,展羽楼实际上是随影门的恩人。
      轻身术三大宗百余年前由祖师韩沧波全力定下的辉煌没能延续多久。韩沧波在本朝太|祖封赏助其定鼎的草莽英雄时转身辞谢,领着一干子弟重回江湖,想要远却庙堂之争,求个自在逍遥。然而落入承平后的江湖,轻身术独成一家,便显出了致命短处,比不上刀剑拳脚声威——后来居上、精于刀法的青野门甚至有弟子在擂台上当众讥笑式微的轻身术一宗杳冥门,说练轻身术的家伙,都是打不过人家就捂着屁股撒丫子跑的胆小鬼。
      祖师辞世,伴身诀碎得七零八落,杳冥门倒,万变门散,若不是侯承方四处结朋访友,请李玄山教授弟子们剑术、帮唐葳蕤照看唐谖换点医圣的情面,紧接着也该是随影门了。展羽楼揣着伴身诀的心法残页爬进随影门,侯承方从这心法里窥见一丝生机,堪堪保住了随影轻身术的传承,立起“江湖轻身术正统”的招牌。
      毕竟轻身术也就剩你这一家了。陈酒初知这则秘辛时,曾在心里无声一嗤。展羽楼惹了许多祸,侯承方不能让旁人知晓自己受过这等人的恩惠,至于身为随影门人的展羽楼之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若他有保全自己父亲的心思,说不定也会拿出那晚追赶陈酒的做派,不倒地势不罢休。
      而且他轻功不差,剑术也出色,若正面遭遇起来,陈酒肯定打不过。
      她想到这身白衣就头大。
      不过展白风再怎么难缠,也必定不敢在明秋水眼皮底下作怪。展氏姐弟来碧沄楼,是为着线人身故的事来见明秋水,她将那女子临终前所说的话如实陈述,不用自己忧心,明秋水也会摁住这展家儿子,到时她再试着引出展羽楼,看这老贼究竟要耍什么花招。一切留待明日见到明秋水后见分晓,今晚她只盯着他们。
      清越笙声陡然入了耳,陈酒抬眼看向台上,春棠秋菀的披帛飞扬又齐齐垂地,落在两美身前,形状恰似一剪未振的燕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碧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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