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不吟，子不语》一池藕

8、真相

　　南天门内的天庭，和唐世生想象的截然不同。

　　没有仙娥起舞，没有金童玉女嬉戏，也没有往来不绝的仙人。白玉大道宽阔得能容下十辆马车并排行驶，却空空荡荡。两侧的仙宫楼阁美轮美奂，琉璃瓦映着七彩仙光，但所有门窗紧闭，寂静得像陵墓。

　　唯一的声音，是脚下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嗡鸣——像某种庞大机器的运转声，低沉，规律，无处不在。

　　“这里……好冷。”阿星抱着胳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不是温度的冷，是……死寂的冷。

　　唐世生点头，握紧剑柄，继续向前。大道尽头是那座通天白塔，塔身纯白如玉，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符文复杂得看一眼就头晕目眩。塔没有门，只有一个旋转的、半透明的光幕入口。

　　“那里就是……”阿星小声说。

　　“嗯。”

　　两人走到塔前。光幕旋转的速度不快，透过它能看见塔内的景象——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空间，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塔顶。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球。

　　一颗直径百丈、通体半透明的巨大球体。

　　球体内部，是无数条流动的、发光的脉络。脉络错综复杂，交织成网，每一根脉络都连接着球体外壁延伸出的、细如发丝的光线，光线穿透塔壁，射向虚空各个方向。

　　那景象，像一颗放大了亿万倍的人体经络模型。

　　“天道的……显化？”唐世生喃喃。

　　“不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世生猛地转身，剑已出鞘三分。

　　但身后没有人。

　　只有空气泛起涟漪，一个身影缓缓“渗”出来——穿着朴素的白袍，须发皆白，面容温和得像邻家老者。但他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装下了整个宇宙。

　　“你是——”

　　“看守者。”老者微笑，“或者说，上一个知道真相后，选择留下的人。”

　　他走到光幕前，仰头看着那颗巨大的球体，眼神复杂。

　　“这叫‘天道中枢’。”老者说，“维系三界运转的核心。你们在外面感受到的‘天道’，只是它投射出去的、亿万分之一的影响。”

　　唐世生没放松警惕:“你是仙人？”

　　“曾经是。”老者转身看他，“九千七百年前，我是天庭‘司命殿’的执笔仙官，负责记录下界生灵的命数。直到……我发现了这个。”

　　他指向球体。

　　“发现什么？”

　　老者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觉得，天道是什么？”

　　唐世生皱眉:“规则。维持世界运转的、无形的规则。”

　　“对，也不对。”老者摇头，“天道确实是规则，但它不是‘无形’的。它有实体，有意识，有……目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它的目的，就是‘维持存在本身’。”

　　阿星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者看向球体，声音低沉，“为了维持自身存在，天道会做任何事——包括，主动制造‘淤塞’。”

　　唐世生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天道淤塞，不是意外，是计划。”老者平静地说出惊天的话，“九千七百年前，天庭观测到下界灵气浓度达到临界点——如果继续增长，会有越来越多修士突破飞升，甚至……威胁到天庭本身。”

　　“所以天庭封闭了通道？”

　　“不。”老者摇头，“是天道自己，下令封闭了通道。而天庭……只是执行者。”

　　他抬手虚点，光幕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九千七百年前的天庭。仙宫林立，仙人往来，一片繁荣。但在中央的通天塔内，天道中枢剧烈波动，无数脉络疯狂闪烁，整个塔身都在震动。

　　一群穿着祭祀袍的仙人跪在球体前，为首的是一个头戴九旒帝冠、身穿玄黑龙袍的中年男子。他在和球体“交流”——不是语言，是直接的神念碰撞。

　　片刻后，中年男子——天帝——脸色苍白地站起身，转身对众仙宣布:

　　“天道有令:封闭飞升通道，启动‘净灵程序’。”

　　“净灵程序？”唐世生问。

　　“就是制造淤塞。”老者解释，“天道通过中枢，主动在灵脉节点植入‘灵锁’，让灵气流动变慢，业力堆积。这样，修士突破难度大增，飞升人数锐减，下界的‘能量等级’就被控制住了。”

　　画面变化，显示出下界的景象——

　　灵气开始变“粘稠”，修士突破时心魔丛生，原本千年一遇的天劫变成百年一次。飞升通道关闭，那些达到飞升标准的修士被困在下界，要么在一次次天劫中陨落，要么……疯了。

　　“那灭世龙呢？”唐世生声音发紧，“契约呢？”

　　老者叹了口气:“那是计划的……副作用。”

　　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是灭世龙的洞窟。年轻的——看起来只有几百岁——梧在洞窟里沉睡，但他的身体在无意识地吞噬周围的业力。那些业力太浓了，浓到形成了黑色的漩涡。

　　天庭监测到了这个异常点。

　　“龙族天生有净化业力的能力，但当时的天道中枢判断，这条龙……太强了。”老者说，“如果任由他成长，他可能提前完成对下界业力的净化，让灵气恢复流动，破坏‘净灵程序’。”

　　“所以天庭和他立了契约？”

　　“不，契约是天道的建议。”老者说，“天道认为，与其消灭他——那会引起下界剧烈反弹——不如‘圈养’他。让他定期苏醒，吞掉积累到临界点的业力，然后继续沉睡。这样既能控制业力总量，又能让龙族无法真正成长。”

　　画面里，初代仙盟的先祖们战战兢兢地走进龙窟，趁着梧沉睡时“签订”契约。那根本不是什么谈判，是单方面的……通知。

　　“但天道没料到一件事。”老者顿了顿，“龙族……会进化。”

　　“进化？”

　　“嗯。”老者点头，“每次吞噬业力，龙的身体都会被动‘适应’这种污染。九千年下来，他从一条普通的、只会净化业力的龙，进化成了……‘灭世龙’。他的存在本身，开始扭曲周围的规则，甚至威胁到天道中枢的稳定。”

　　他看向唐世生:“所以，两百年前那次契约续签，天庭其实给了仙盟一个暗示——最好能‘处理’掉这条龙。”

　　唐世生想起老盟主那只毁掉的眼睛。

　　那不是意外，是……警告。

　　“但仙盟没做到。”老者继续说，“于是，天道启动了备用计划——让地脉彻底坏死。”

　　地龙一族察觉到了这个计划，才会全族赴死，试图保护地脉节点。但他们的牺牲只延缓了进程，没能阻止。

　　“直到现在。”老者看向阿星，“直到地脉之心回归，地龙祖灵的执念散去，天道中枢才重新评估——或许，留着这条龙，比消灭他更麻烦。”

　　唐世生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冷了。

　　九千七百年的骗局。

　　什么天道自然，什么飞升无门，什么灭世魔头……全是假的。

　　只是一个庞大的、冷酷的“系统”，在为了维持自身存在，不断修剪“多余”的部分。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他盯着老者，“你不怕我们……”

　　“怕什么？”老者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怕你们反抗？反抗谁？天道？还是天庭？”

　　他指着那颗巨大的球体:

　　“这才是真正的‘天’。而我们所有人——仙人，修士，凡人，甚至这条龙——都只是它维持运转的……零件。”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留在这里九千七百年，看了太多。每一次有下界生灵闯进来，我都会告诉他们真相。然后，他们会愤怒，会绝望，会想要做点什么……但最后，都选择了留下。”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真相，就回不去了。”老者说，“你会永远记得，你信仰的、敬畏的、追求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会记得，你爱的人，你守护的世界，都只是某个庞大系统里微不足道的尘埃。这种认知……会把人逼疯。”

　　他看向唐世生，眼神悲悯: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离开，我会抹掉你们的记忆，送你们回下界，继续过‘不知道’的生活。第二，留下来，帮我……修复这个系统。”

　　“修复？”

　　“对。”老者眼中燃起一丝光，“天道中枢出问题了。它的‘自我保护’机制失控了，为了维持存在，它开始无差别地吞噬一切——包括它自己。你看——”

　　他指向球体底部。

　　唐世生凝神看去，终于发现异常——

　　那些流动的脉络，在靠近球体底部时，开始……断裂。不是自然的消散，而是被某种黑色的、粘稠的物质腐蚀、吞噬。黑色物质缓慢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脉络枯萎，光芒熄灭。

　　“那是什么？”

　　“反噬。”老者说，“天道为了制造淤塞，在灵脉节点植入的‘灵锁’变异了。它们从单纯的阻塞，变成了……业噬。现在，这些业噬正在沿着天道脉络反噬中枢本身。”

　　他顿了顿:“如果让它们蔓延到核心，天道会崩溃。而天道崩溃的结果是——”

　　“三界湮灭。”唐世生接话。

　　“对。”老者点头，“所以，我在找办法清除这些‘业噬’。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地脉之心的力量。”

　　他看向阿星。

　　阿星后退一步，躲到唐世生身后。

　　“地脉之心……在梧那里。”唐世生说。

　　“我知道。”老者点头，“所以，我给你们第三个选择——回去，找到那条龙，带来这里。用他的地脉之心，配合我的阵法，清除业噬。这样，天道能恢复正常，下界的淤塞也会慢慢解开。”

　　听起来很合理。

　　但唐世生不敢信。

　　“为什么帮我们？”他问，“你也是仙人，也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老者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缓缓说，“我道侣……殒在下界。”

　　唐世生一愣。

　　“九千七百年前，封闭通道的命令下来时，我道侣正在下界游历。”老者的声音在发抖，“她还没来得及回来，通道就关闭了。我看着她被困在那里，看着她在一次次天劫中挣扎，看着她……最后道心崩碎，魂飞魄散。”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我恨这个系统。但我也知道，摧毁它，所有人都会死。所以，我只能试着……修复它。至少，让下界的人，不要再经历她经历过的绝望。”

　　唐世生看着他，看着那颗被业噬侵蚀的巨大球体，看着这空荡荡的、死寂的天庭。

　　真相比他想象得更残酷，也更……荒诞。

　　他们一路奋战，以为在和某种“邪恶”斗争，结果发现，敌人是整个世界系统本身。

　　而唯一可能的盟友，是一个痛失道侣的、心怀愧疚的老仙人。

　　“梧……还活着吗？”阿星小声问。

　　老者抬手，光幕上浮现出画面——

　　是崩塌的通道。废墟中，梧单膝跪地，浑身是血，但还活着。他正艰难地修复身体，暗金色的龙鳞纹路缓慢亮起。

　　“他还活着。”老者说，“但很虚弱。通道崩塌时，他硬抗了三百尊天兵遗骸的自爆，伤到了本源。现在，他连维持人形都很困难。”

　　唐世生握紧拳头。

　　“如果我们带他来……你有把握治好他？”

　　“有。”老者点头，“天道中枢有最纯净的仙灵池，能修复一切伤势。而且，清除业噬后，天道会恢复正常，对他的‘排斥’也会减弱。到时候，他或许能真正……自由。”

　　自由。

　　这个词，对梧来说，太奢侈了。

　　唐世生看着画面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抹去嘴角的血，眼神依然坚定。

　　梧没有放弃。

　　那自己……怎么能放弃？

　　“我们回去。”唐世生说。

　　老者点头，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门——不是青铜门，而是一个稳定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传送阵。

　　“这个通道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他说，“十二个时辰后，无论你们找没找到他，都要回来。否则，通道关闭，你们会被永远困在下界。”

　　唐世生点头，拉着阿星走向传送阵。

　　踏进去之前，他回头看向老者:

　　“仙长道号是？”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云崖。他们称我……云崖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