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不吟，子不语》一池藕

9、为了自由

　　传送的目的地，是云梦泽边缘。

　　但不是他们离开时的那个位置，而是……地龙祖地入口附近。

　　唐世生刚踏出传送阵，就感觉到不对——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龙息。

　　不是梧那种温和的、收敛的龙息，而是狂暴的、充满攻击性的龙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疯狂撕咬一切靠近的东西。

　　“梧……”阿星脸色苍白。

　　两人朝着龙息最浓郁的方向跑去。

　　穿过一片焦黑的竹林——竹子不是被火烧的，是被某种高温能量瞬间碳化的——他们看到了梧。

　　或者说，看到了……龙。

　　不再是人类的形态。

　　而是一条龙。

　　一条身长百丈、通体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巨龙。

　　他盘踞在一片空地上，龙首低垂，粗重的呼吸喷出带着火星的气流。身上布满伤口——有些是雷击的焦黑，有些是撕裂的豁口，深可见骨，暗金色的血液不断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玄黑的眼眸，此刻是血红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狂暴的痛苦。

　　“梧！”唐世生喊了一声。

　　龙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锁定了他。

　　下一秒，龙尾横扫而来。

　　速度太快，唐世生根本来不及躲。他只能横剑格挡，但那股力量太恐怖了，剑身弯曲到极限，然后——断裂。

　　唐世生被抽飞出去，撞断十几根焦竹才停下，喷出一口血。

　　“唐世生！”阿星尖叫，想跑过去。

　　但龙已经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盯上了他。

　　龙嘴张开，暗金色的火焰在喉咙深处凝聚。

　　那是龙息——真正的、能焚尽万物的龙息。

　　阿星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那股杀意锁定，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火焰喷出。

　　但在即将吞没阿星的瞬间，龙的动作……停住了。

　　他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和理智之间拼命拉扯。

　　火焰悬在半空，距离阿星只有三尺。

　　阿星看见，龙的眼睛里，那抹熟悉的、玄黑的颜色，短暂地压过了血红。

　　“……走……”梧的声音，从龙嘴里发出，嘶哑，破碎，“快……走……”

　　他在对抗本能。

　　对抗重伤后失控的、毁灭一切的本能。

　　阿星没走。他上前一步，额头的菱形晶体亮到极致，双手按在地面:

　　“祖灵……助我！”

　　大地震动。

　　地脉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攻击，而是……安抚。土黄色的光芒包裹住龙，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孩子的伤口。

　　龙的身体僵住了。

　　他血红的眼睛里，挣扎更剧烈了。暗金色的鳞片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像要破体而出。

　　“梧！”唐世生撑着断剑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看着我！是我！”

　　龙转过头，看向他。

　　血红的眼睛里，倒映出唐世生狼狈的身影。

　　那一瞬间，唐世生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是理智的弦，终于崩断？

　　不。

　　是伪装。

　　梧一直戴着的、用来压抑龙族本能的伪装，在重伤和痛苦的双重冲击下，终于彻底破碎了。

　　然后，唐世生看见了一些……记忆的碎片。

　　不是梧主动分享的，是他失控时无意识泄露出来的——

　　他看到，三万年前的梧，还是一条幼龙，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直到有一天，天灾降临，父母用身体护住了他，自己却……

　　他看到，梧独自在废墟里挣扎，饿了就吞食业力——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吃了就不饿。业力污染了他的身体，也扭曲了他的成长。

　　他看到，仙盟的先祖们第一次走进龙窟，趁他沉睡时“签订”契约。他醒来后发现了，但没反抗——因为他太孤独了，孤独到觉得，有人定期来看看自己，也不错。

　　他看到，九千年里，他一次次醒来，吞掉那些恶心的业力，然后继续睡。每次醒来，世界都变了一点，来看他的人换了面孔，但眼神里的恐惧和算计，从来没变。

　　直到……这一次。

　　直到唐世生走进来，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要“寻找第三条路”。

　　那是三万年来，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平等的存在。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龙的眼睛，重新被血红覆盖。

　　但这一次，唐世生在那片血红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痛。

　　不是身体的痛，是更深层的、灵魂的痛。

　　痛到宁愿彻底疯狂，也不想再清醒着承受。

　　“梧……”唐世生声音发颤，“我找到……真相了。”

　　龙没有反应。

　　“天道淤塞……是天道的自我保护机制失控了。现在，业噬正在反噬中枢，天道要崩溃了。云崖真人说……你能救它。用你的地脉之心，配合阵法，清除业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然后，你就能……自由。”

　　自由。

　　这个词，让龙的动作停住了。

　　血红的眼睛里，那丝玄黑的颜色，再次挣扎着浮现。

　　“……自……由？”龙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对。”唐世生点头，“清除业噬后，天道对你的排斥会消失。你可以离开龙窟，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真正地活着。”

　　龙沉默了。

　　很久，久到阿星快要撑不住地脉灵气的消耗时，龙的身体开始……缩小。

　　鳞片收回，龙角隐没，百丈长的身躯逐渐收缩，最终变回人形。

　　梧跪在地上，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身上的伤口没有消失，还在渗血。他抬起头，看向唐世生，玄黑的眼眸里，血红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你……信他？”梧问。

　　“不知道。”唐世生实话实说，“但这是……唯一的路。”

　　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每动一下，都有新的伤口崩裂，但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吧。”

　　他说。

　　“去结束……这一切。”

　　传送阵的光再次亮起时，云崖真人站在天道中枢前，仰头看着那颗被业噬侵蚀的巨大球体。

　　他身后，唐世生扶着梧，阿星紧张地跟在旁边。

　　“你确定……能行？”唐世生问。

　　“不确定。”云崖真人表情严肃，“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他指向球体底部，那里黑色的业噬已经蔓延到球体三分之一的高度。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业噬就会抵达核心。到时候，天道中枢会彻底坏死，三界……会像被抽走骨架的房子，瞬间崩塌。”

　　“我们需要做什么？”梧问。他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清明。

　　“你站到那里。”云崖真人指向球体正下方的一个阵法节点，“我会启动净化阵法，阵法会抽取你的地脉之心力量，转化成净灵神光，照射业噬区域。过程……会很痛苦。”

　　梧点头，没有犹豫，走到节点上。

　　唐世生想跟过去，但云崖真人拦住了他:

　　“你帮不了他。反而，你的存在会干扰阵法运转。”

　　“那我做什么？”

　　“守着入口。”云崖真人看向通天塔的光幕，“净化开始后，天庭的其他仙人可能会察觉。虽然大部分仙人都已经……‘神隐’了，但总有几个醒着的。如果他们过来，你得拦住。”

　　“我？”

　　“对。”云崖真人递给他一把剑——不是凡铁，而是通体纯白、剑身流转着仙气的剑，“这是‘斩业剑’，能伤到仙人。但记住，别杀人。天庭的仙人杀不完，杀了一个，会有更多醒来。”

　　唐世生接过剑，感觉入手沉重得像握住了一座山。

　　“阿星呢？”

　　“他跟我一起维持阵法。”云崖真人看向少年，“地脉之心和地龙血脉有共鸣，他能帮梧稳定力量输出。”

　　阿星用力点头:“我……可以。”

　　一切就绪。

　　云崖真人走到主控台前——那是一块悬浮的水晶板，上面流动着无数符文。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上水晶板。

　　“开始。”

　　阵法亮起。

　　从梧脚下开始，暗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塔底。纹路汇聚到梧身上，链接到他胸口——地脉之心的位置。

　　梧闷哼一声，身体开始颤抖。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涌出，被阵法抽取、转化，最终凝聚成一束纯净的、乳白色的光，射向球体底部的业噬区域。

　　光接触到黑色物质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业噬开始……溶解。

　　但与此同时，梧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

　　“坚持住！”云崖真人低喝，“第一次冲击最痛，熬过去就好了！”

　　梧没回答。他闭上眼，全力控制地脉之心的输出。

　　阿星站在他身边，额头的晶体光芒大盛，土黄色的地脉灵气笼罩住梧，帮他分担一部分压力。

　　一切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十分钟后，异变陡生。

　　塔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唐世生握紧斩业剑，看向光幕入口。

　　那里，出现了五个身影。

　　都穿着银白色的制式仙甲，但面容模糊，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们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与天道中枢同源的波动。

　　“巡天傀。”云崖真人脸色一变，“天道中枢的自动防御机制……该死，我忘了这个！”

　　“他们多强？”唐世生问。

　　“单个……化神巅峰。五个一起，能战渡劫。”

　　唐世生心一沉。

　　他现在元婴中期，拿着斩业剑，能勉强和化神初期周旋。化神巅峰？还五个？

　　“能拖多久？”

　　“一炷香。”云崖真人咬牙，“净化需要三炷香时间。一炷香后，如果他们还活着，阵法会被打断，梧会遭到力量反噬……必死无疑。”

　　唐世生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那就一炷香。”

　　他走出光幕，站在五个巡天傀面前。

　　巡天傀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睛看向他。

　　没有交流，没有警告。

　　最前面的一个，直接抬手。

　　一道纯白的仙光射向唐世生。

　　唐世生横剑格挡。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唐世生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好强。

　　强到离谱。

　　但他不能退。

　　身后，梧在拼命。阿星在拼命。云崖真人在拼命。

　　他……也必须拼命。

　　“来吧。”

　　唐世生抬起剑，剑尖指向巡天傀。

　　眼里，没有任何畏惧。

　　只有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