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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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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地龙祖地时,云梦泽的雾气正在散去。
或许是地脉之心易主,或许是那些地龙祖灵的执念终于安息,笼罩大泽三万年的灰白瘴气开始溃散。阳光第一次真正照进这片水域,在荡漾的波光上洒下破碎的金斑。
唐世生站在泽边,回头看正在缓慢“溶解”的雾气。有那么一瞬间,他错觉那些雾气在消散前凝聚成了某种形状——像是无数蜿蜒的龙影,朝着天空舒展身体,然后化作细密的光点,随风飘散。
“……他们走了。”梧站在他身侧,玄黑的眼眸映着那片光点。
不是疑问,是陈述。
唐世生点头。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三万两千年的执念,一场全族赴死的守护,最终换来的只是一个真相的碎片,和一个尚不知前路的征程。
值吗?
他不知道。或许地龙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事。
“接下来去哪儿?”阿星问。少年换了一身唐世生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备用衣物——月白色的修士袍,袖口绣着唐门的暗纹,穿在他纤细的身体上有些宽大。银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额头的菱形晶体收敛了光芒,只偶尔流转过一丝暗金。
他的状态好多了。地脉之心融入梧体内后,梧可以分出一缕精纯的地脉灵气滋养他。虽然还不能完全摆脱对地脉的依赖,但至少能像个正常修士一样行动、修炼了。
“天庭。”梧说。
两个字,让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怎么去?”唐世生看向他,“飞升通道万年前就关闭了,古籍记载,最后一批飞升的修士是在——”
“九千七百年前。”梧接过话,“从那以后,再无人能凭自身修为突破界壁,抵达天庭。”
“那……”
“有别的路。”梧抬起头,看向天空,“或者说,有‘后门’。”
阿星眨眨眼:“后门?”
“每个被‘管理’的世界,都会留下让管理者进出的通道。”梧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解一个阵法结构,“天庭统治三界,自然也有这样的通道。只是……通常不会对下界生灵开放。”
“你知道在哪?”唐世生问。
梧沉默了片刻。
“知道。”他说,“但那里……有人守着。”
“谁?”
“天兵。”梧顿了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天兵遗骸’——负责看守通道的天庭卫队,在通道关闭后,就被永远困在了那里。九千七百年,足够让活人变成执念,再让执念变成……别的东西。”
唐世生握紧剑柄:“多强?”
“不知道。”梧摇头,“但能入选天兵的,至少是化神期。而且他们死后,执念会和通道本身的禁制融合,变成某种……半规则的存在。不好对付。”
化神期。
唐世生现在元婴中期,梧的实力深不可测但受契约限制不能全力出手,阿星……勉强算个筑基。要闯化神期天兵看守的通道?
听起来像送死。
“有别的选择吗?”他问。
梧看向他,玄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动:“有。回去,继续等,等到契约到期,我再醒来一次,吞掉更多业力,然后继续睡。循环往复,直到有一天我彻底失控,或者人族自己先崩溃。”
唐世生不说话了。
阿星看看他,又看看梧,小声说:“我……可以去。”
两人同时看向他。
“祖灵们……用命……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阿星握紧拳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笨拙的坚定,“我不能……一直躲着。而且……”
他顿了顿,额头的晶体微微发亮:
“我感觉到……地脉在害怕。”
“害怕什么?”
“通道。”阿星指向天空某个方向——不是目力能及的地方,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地脉的灵气。很慢……但一直在吸。就像……伤口在流血。”
梧和唐世生对视一眼。
“通道在抽取地脉灵气维持运转?”唐世生皱眉。
“可能。”梧说,“天庭封闭通道,但没有完全关闭。它需要能量维持‘待机’状态。而最近的地脉节点……”
他看向阿星。
阿星点头:“就在……云梦泽。祖地……是节点之一。所以天兵的执念……才会和地脉纠缠在一起。”
原来如此。
通道需要能量,就近抽取地脉灵气。地脉被抽了九千七百年,早就虚弱不堪,再加上地龙一族覆灭时留下的创伤,这才导致了云梦泽的异变、地脉的“病变”。
一切都是连着的。
“那就去。”唐世生说,“但得有计划。”
计划很简单:潜行,观察,如果有机会就溜进去,如果没机会……再想办法。
听起来像废话,但面对未知,这是唯一的选择。
“通道入口在哪儿?”唐世生问。
梧指向东南方:“三千里外,断天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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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天崖,名字很贴切。
那是一片连绵的、灰黑色的山脉,像大地被撕开的一道狰狞伤口。主峰高耸入云,峰顶被终年不散的雷云笼罩,紫色的电蛇在云层里翻滚,不时劈下一道闪电,将山岩炸得粉碎。
站在山脚下,唐世生能感觉到空气中浓郁的、狂暴的雷属性灵气。普通修士在这里待久了,经脉都会被电麻。
“雷法禁制。”梧仰头看着峰顶,“天庭喜欢用这种手段——雷代表‘天罚’,能震慑大多数下界生灵。”
“能破吗?”
“能。”梧说,“但破了会惊动守卫。”
“那就绕过去。”
“绕不过。”梧指向山脉周围——看似平常的山林,但仔细看,地面每隔百丈就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符文刻痕,符文连成一个巨大的环,将整片山脉围在中央,“这是‘天罗阵’,触碰到任何一道符文,禁制就会发动,雷云会锁定目标轰击,直到目标灰飞烟灭。”
唐世生皱眉:“没有死角?”
“有。”梧顿了顿,“但需要地脉帮助。”
他看向阿星。
阿星会意,跪下来,双手按在地面。额头的晶体亮起,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过地脉灵气的脉络。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山脉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凹谷:
“那里……地脉有……裂缝。禁制……不完整。”
“裂缝怎么形成的?”
阿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低:“地龙……祖灵们……自爆时……震开的。”
又是地龙。
唐世生看着那片凹谷。三万两千年前,一群地龙在这里用生命炸开了一道裂缝,九千七百年前,这道裂缝成了天庭通道唯一的破绽。
历史像一个环,所有的线头最终都缠在了一起。
“走吧。”梧说。
三人绕到东侧凹谷。这里确实隐蔽,两侧山崖高耸,几乎垂直,谷底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碎石。空气中雷灵气浓度明显降低,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感。
像在胶水里行走。
“空间被扭曲过。”梧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地龙自爆撕裂了空间,后来天庭修补,但没修彻底。这里的空间结构很脆弱,走错一步,可能会被传送到未知的地方。”
“比如?”
“比如地心,或者……虚空夹缝。”
唐世生深吸一口气,跟紧梧的脚步。阿星走在最后,额头的晶体持续发亮,帮他们感知空间结构的薄弱点。
谷底很深,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门。
不是真的门,而是一面竖直的、光滑如镜的岩壁。岩壁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纹路,纹路里偶尔闪过暗金色的符文——和地龙祖地的符文很像,但更复杂,更古老。
“就是这里。”梧停下脚步,“穿过这面岩壁,就是通道内部。”
唐世生看着岩壁。它看起来没有任何入口,但梧既然这么说,肯定有办法。
“怎么进去?”
梧没回答。他伸出手,掌心贴向岩壁。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表面的瞬间,岩壁突然“活了”。
纹路疯狂旋转,暗金色的符文亮起,一股庞大的吸力从岩壁深处传来,要把梧的手拖进去。
梧没有抵抗。他任由吸力拉扯,整个人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开始渗入岩壁。
“跟紧。”他的声音从岩壁里传来,有些模糊。
唐世生一咬牙,也伸出手。触碰到岩壁的瞬间,冰冷、粘稠的触感包裹全身,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像被扔进了滚筒,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息,也可能是一年——脚终于踏到实地。
唐世生踉跄一步,梧扶住了他。阿星也从岩壁里跌出来,差点摔倒,被梧另一只手拎住。
站稳后,唐世生抬头看向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山洞,也不是地宫。
而是一条……长廊。
一条悬浮在虚空中的长廊。
脚下是半透明的、白玉质地的石板,石板一块块拼接,延伸向无尽的远方。两侧没有墙壁,只有深邃的、缀满星辰的黑暗。那些星辰不是装饰,而是真实存在的——唐世生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冰冷而浩瀚的宇宙气息。
头顶也是星空,但更近,更低,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而在长廊两侧,每隔十丈,就立着一尊……雕像。
不,不是雕像。
是天兵遗骸。
他们穿着制式的银白色盔甲,盔甲表面刻满了云纹和雷纹,哪怕过了九千七百年,依然光洁如新。但盔甲里面……是空的。
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凝固的、半透明的执念,勉强维持着人形。他们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头盔下的“脸”是一片模糊的黑暗,但唐世生能感觉到,有“视线”正从那里投过来。
冰冷,空洞,带着机械的审视。
“别动。”梧低声说,“他们现在处于‘待机’状态,只要不触发警戒条件,就不会醒来。”
“警戒条件是什么?”唐世生用传音入密问。
“动用超过金丹期的灵力,或者……试图穿过他们身后的门。”
梧指向长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青铜质地的门,门上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海,正中是一个旋转的太极图。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那是仙灵气的光,纯粹,浓郁,和凡间的灵气截然不同。
那就是通往天庭的通道。
但要过去,得穿过至少一百尊天兵遗骸。
“怎么过去?”唐世生问。
梧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些遗骸,玄黑的眼眸深处暗金色光晕缓缓旋转,像在解析什么。
良久,他说:“他们和地脉纠缠在一起。”
“什么?”
“看他们的脚下。”梧指向一尊遗骸。
唐世生凝神看去。遗骸的脚踩在白玉石板上,但石板下方……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发光的丝线。丝线扎进虚空,另一端连接着远处某个地方——地脉节点。
“通道需要能量维持,天庭把天兵遗骸改造成了‘电池’。”梧的声音很冷,“他们的执念被束缚在这里,不断抽取地脉灵气,维持通道运转。同时,他们也成了通道的守卫——任何试图闯入的人,都会被视为‘威胁地脉能量供应’的敌人,触发他们的攻击程序。”
唐世生后背发凉。
把死去的战士改造成永动机一样的守卫,还要让他们和地脉绑定,确保能源不断……这手段,太狠了。
“能切断连接吗?”他问。
“能。”梧说,“但切断的瞬间,他们会彻底失控——执念失去束缚,会变成纯粹的、疯狂的攻击者。而且,切断连接会触发警报,通道可能会彻底关闭,或者……派出更麻烦的东西。”
死局。
硬闯,打不过。切断连接,会引发更糟的后果。绕过去?两侧是虚空,根本绕不了。
就在唐世生飞速思考时,阿星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可以试试。”少年小声说。
“试什么?”
阿星指向那些连接遗骸和地脉的丝线:“那些线……是地脉灵气凝成的。我……能感觉到。也许……我可以……模拟地脉的波动……让他们以为……我是‘自己人’?”
模拟地脉波动。
唐世生眼睛一亮。阿星是地龙末裔,天生和地脉亲和,又有地龙祖灵的传承,或许真的能做到。
梧也看向阿星,玄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
“风险很大。”他说,“一旦失败,他们会立刻攻击你。”
阿星咬了下嘴唇,但眼神坚定:“我想……试试。祖灵们……用命保护了地脉。我不能……一直躲着。”
梧沉默了片刻,点头。
“去吧。我会在你身后。”
阿星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一尊遗骸。他走得很慢,额头的菱形晶体亮起柔和的光,琥珀色的眼睛里,地脉灵气的脉络清晰流转。
靠近到三丈时,遗骸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转头。头盔下的黑暗“看”向阿星,长戟微微抬起,做出警戒姿态。
阿星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不是修士的法诀,而是地龙一族传承的、沟通地脉的古老仪式。
额头的晶体光芒大盛。
光芒不再是暗金色,而是……土黄色。厚重,温和,带着大地的气息。光芒扩散,笼罩住阿星全身,也笼罩住那尊遗骸。
遗骸的动作停住了。
长戟缓缓放下,头盔重新转回前方,恢复待机状态。
成功了?
唐世生屏住呼吸。
阿星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转头看向唐世生和梧,用口型说:
“可以……走。”
然后,他走向下一尊遗骸。
一尊,两尊,三尊……阿星像行走在雷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靠近一尊遗骸,他就得重新调整地脉波动,让遗骸“认可”他。这对他的消耗极大,走到第十尊时,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身体开始摇晃。
梧走到他身边,抬手按在他肩膀上。
一缕精纯的地脉灵气渡过去。
阿星精神一振,感激地看了梧一眼,继续向前。
就这样,三人以阿星为“钥匙”,在静止的天兵遗骸之间缓慢穿行。长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星空永恒旋转,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几天——他们终于走到了青铜门前。
门近在咫尺。
门上雕刻的日月星辰仿佛在缓缓转动,太极图阴阳鱼旋转的速度和心跳同步,一股庞大、古老、至高无上的威压从门缝里透出,让唐世生几乎要跪下去。
这就是……天庭的门。
“怎么开?”唐世生问。
梧没回答。他盯着门上的太极图,玄黑的眼眸里暗金色光晕旋转到极限。片刻后,他抬起手,掌心按向太极图的中心。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的瞬间——
异变陡生。
长廊两侧,所有天兵遗骸,同时转头。
一百尊,两百尊,三百尊……视线齐刷刷聚焦在三人身上。
不是阿星模拟地脉波动失效了,而是……门本身有更高的权限。当有人试图开启它时,所有守卫自动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退后!”梧低喝,一把将阿星拉到身后。
但晚了。
最近的一尊遗骸动了。它抬起长戟,戟尖凝聚出一团刺目的雷光,然后——刺出。
速度快到元婴期的唐世生根本看不清轨迹。
但梧看见了。
他没躲,也没挡,只是抬起左手,食指轻轻点向戟尖。
指尖和戟尖碰撞。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但以碰撞点为中心,空间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白玉石板寸寸碎裂,虚空中的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长廊开始崩塌。
那尊遗骸僵住了。它的长戟停在梧指尖前一寸,再也无法前进分毫。然后,从戟尖开始,它全身出现细密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最终——
哗啦。
碎成一地银白色的盔甲残片,里面的执念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虚空。
一击。
仅仅一击,就彻底摧毁了一尊化神期天兵的遗骸。
但代价是……所有遗骸都被惊动了。
三百尊天兵遗骸,同时举起长戟。雷光在戟尖凝聚,刺目的白光连成一片,将整个长廊照得如同白昼。恐怖的威压如山如海,压得唐世生和阿星几乎窒息。
梧挡在他们身前,墨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玄黑的眼眸彻底变成暗金色。他张开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下一秒,以他为中心,暗金色的领域张开。
领域所及,时间变慢,空间凝固,那些劈来的雷光像陷入琥珀的飞虫,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前进。
“走!”梧的声音在领域里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门……我开!你们……进去!”
“你怎么办?”唐世生吼道。
“别管我!”梧转头看他,暗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这是……唯一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双手猛地合十。
青铜门上的太极图疯狂旋转,阴阳鱼分开,露出一条……裂缝。裂缝里透出耀眼的白光,那是仙灵气,浓郁到几乎液化。
门开了。
但与此同时,天兵遗骸们挣脱了领域的束缚。三百道雷光同时轰向梧。
梧没躲。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任由雷光淹没自己。
暗金色的光芒和白色的雷光碰撞、纠缠、爆炸,刺目的强光吞没了一切。唐世生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阿星的尖叫,和某种……鳞片碎裂的声音。
“梧——!”
他想冲过去,但阿星死死抱住他。
“不能去!”少年哭着喊,“去了……就辜负他了!”
唐世生僵住了。
是啊,去了,就辜负他了。
梧用自己当诱饵,为他们争取到开门的机会。如果现在回头,一切都白费了。
可是……
他看着那片爆炸的光,看着那个在雷光中逐渐模糊的、墨色的身影。
可是……
“走!”
梧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嘶哑,破碎,但斩钉截铁。
唐世生闭上眼,抓起阿星,冲向青铜门的裂缝。
白光吞没了他们。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唐世生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梧站在雷光中央,墨色的长发全部扬起,暗金色的龙鳞纹路爬满全身。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不是长廊的虚假星空,而是更深处,真正的、天庭所在的天空。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接着,雷光彻底吞没了他。
唐世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云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云——柔软,蓬松,带着微凉的湿气。云下面是翻滚的云海,云海之上是湛蓝到虚假的天空,太阳悬在正中,散发着温和的、没有温度的光。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这是……哪儿?”阿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少年也醒了,正撑着身体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唐世生没回答。他站起身,看向前方。
云海之上,矗立着一座……城。
不是凡间的城,而是用白玉、琉璃、水晶堆砌而成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建筑群。亭台楼阁连绵不绝,飞檐翘角直插云霄,每一片瓦都流转着七彩的光泽。城中仙气缭绕,隐约能看见仙鹤翱翔,听见若有若无的仙乐。
而在城中央,是一座通天的高塔。塔身纯白,表面雕刻着日月星辰、龙凤麒麟,塔尖没入更高的云层,看不见尽头。
天庭。
他们到了。
但唐世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暗金色的龙息纹路,正在……消失。
像燃尽的香灰,一点点淡去,最终完全不见。
梧……
“他……还活着吗?”阿星小声问,声音在发抖。
唐世生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必须……继续。”
阿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泪。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两人朝着那座城走去。
脚下是云,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但不会掉下去。云海无边无际,那座城看着近,走起来却仿佛永远到不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无法判断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一道门。
不是青铜门,而是一座汉白玉雕成的巨大牌坊。牌坊正中刻着三个大字:
南天门。
字是古篆,笔画里流淌着金色的仙气,看一眼就让人神魂震颤。
牌坊下,站着两个……人。
不是遗骸,是活人。
他们穿着金色的盔甲,手持长戟,面容英俊得不真实,眼神空洞得像傀儡。看到唐世生和阿星靠近,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机械而冰冷: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验明正身。”
唐世生停下脚步。大脑飞速运转——硬闯肯定不行,冒充?冒充谁?
就在他思考时,阿星忽然上前一步。
少年抬起头,额头的菱形晶体亮起。但这一次,亮起的不是地脉的土黄色,而是……暗金色。
和梧一样的暗金色。
“我乃……”阿星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结巴,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威严的语调,“地龙祖灵之代言,奉龙族之命,前来天庭……问事。”
两个金甲守卫愣住了。
他们盯着阿星额头的晶体,又看看唐世生,最后对视一眼。
“地龙……已灭族九千七百年。”一个守卫说,“何来祖灵代言?”
阿星面不改色——唐世生几乎以为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继续说:“地龙虽灭,祖灵不灭。地脉之心已归位,祖灵之怨已平息。今奉龙族之命,前来询问一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天道淤塞,根源何在?”
两个守卫的脸色变了。
虽然很细微,但确实变了——从机械的冰冷,变成了……警惕。
“此事非尔等下界生灵可问。”另一个守卫冷声道,“速速退去,否则……”
“否则如何?”唐世生上前一步,站到阿星身侧,手按剑柄,“天庭封闭通道九千七百年,任由下界天道淤塞、生灵涂炭,如今连问一句都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云海上回荡。
两个守卫沉默了。
良久,其中一个开口:“你们……真的要问?”
“要问。”唐世生说。
“哪怕……知道答案后,可能永远回不去?”
唐世生握紧剑柄:“要问。”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他们说,“但要记住——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无法再回头了。”
唐世生看了他们一眼,拉着阿星,走进了南天门。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白玉铺成的大道。大道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远处仙宫林立,仙乐飘飘,一派祥和景象。
但唐世生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他只感觉到……冷。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透彻的冷。
阿星跟在他身边,额头的晶体已经恢复正常,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刚才……”他小声说,“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什么东西?”
阿星摇头:“不知道。但……很熟悉。像……祖灵们……但又不像……”
唐世生没再问。他看着前方那座通天白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梧,你在哪儿?
你还……活着吗?
而此刻,在遥远的、已经崩塌的天庭通道里——
雷光渐渐散去。
破碎的白玉石板漂浮在虚空中,天兵遗骸的残骸四散飘浮,青铜门已经彻底关闭,裂缝消失不见。
在一片废墟中央,梧单膝跪地,墨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他的衣服破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暗金色的龙鳞纹路黯淡无光,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焦黑的裂痕。鲜血从嘴角滴落,落在白玉碎片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但他还活着。
梧缓缓抬起头,玄黑的眼眸看向青铜门消失的方向。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知道,唐世生和阿星……进去了。
“……够了。”
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然后,他撑着身体,艰难地站起来。每动一下,都有新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但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向虚空深处,看向那座通天白塔的方向。
暗金色的光,在他眼底重新燃起。
“接下来……”
梧抬手,抹去嘴角的血。
“……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