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不吟，子不语》一池藕

6、地脉之心

　　决定很简单，执行很难。

　　阿星的身体在星茧里封存了三万两千年，虽然保存了生命，但发育几乎停滞。他现在能走能说，全靠星茧残余的能量支撑，一旦离开祖地，失去地脉灵气滋养，这具身体可能撑不过三天。

　　“需要……地脉之心。”阿星指着洞窟深处，“祖灵说……那里有……地脉的‘心脏’。拿到它……我就能……真正……活过来。”

　　“心脏？”唐世生皱眉，“地脉是能量流，怎么会有心脏？”

　　“不是……真的心脏。”阿星努力组织语言，“是……节点。地脉……所有灵气……交汇的……节点。祖灵们……用生命……保护了它。如果……拿到……我就能……连接地脉……不再需要……茧。”

　　梧看向洞窟深处。那里一片黑暗，连地脉灵气流的光都透不进去。

　　“有危险吗？”

　　阿星点头:“祖灵们……留下了……守卫。不是……活物。是……他们的……执念。”

　　执念。

　　唐世生想起云梦泽雾气里的那些影子。地脉会记忆强烈的情绪，而地龙一族全族赴死的执念，会强大到什么程度？

　　“我去吧。”他说，“你们在这里等——”

　　“一起去。”梧打断他。

　　唐世生看向梧。梧的表情很平静，但玄黑的眼眸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地脉之心……对你也重要。”梧说，“契约的根源是天道的‘淤塞’，而地脉……是天道的‘血管’。想治本，必须从这里开始。”

　　他说得对。唐世生无法反驳。

　　阿星看看梧，又看看唐世生，最后小声说:“我……带路。”

　　他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额头的晶体持续发亮，像一盏小灯，照亮前方狭窄的通道。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墙壁从暗金色金属逐渐变成天然的岩石，岩石表面爬满了发光的苔藓——不是植物，而是地脉灵气凝结成的实体。

　　越往下走，灵气浓度越高。唐世生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运转在加快，连梧身上的万象符都开始微微发烫——这是灵气过载的征兆。

　　“快到了。”阿星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那里是一个洞口，洞口外是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是真正的虚无——没有光，没有物质，甚至连空间的概念都模糊了。只有无数条发光的灵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虚无中央的一个点。

　　那个点，就是地脉之心。

　　它看起来不像心脏，更像一颗……种子。拳头大小，表面布满暗金色的脉络，脉络里流淌着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星光般的物质。它在缓慢旋转，每旋转一圈，周围的灵气流就跟着脉动一次，像在呼吸。

　　美得令人窒息。

　　但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因为在那些灵气流里，漂浮着东西。

　　不是影子，是更凝实的、半透明的人形。他们穿着地龙一族的祭祀袍，面容模糊，但眼神——如果那还能叫眼神——里充满了某种绝对的东西:守护，牺牲，还有……决绝。

　　地龙祖灵的执念。

　　当唐世生三人踏进这片虚无时，所有的“人形”同时转头，看向他们。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一股庞大的、沉重的压力瞬间降临。那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重量——三万两千年前，一个族群集体赴死的重量。

　　唐世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识海里的情绪缓冲阵法瞬间超载，开始出现裂痕。

　　梧挡在了他身前。

　　没有动用力量，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住了大部分压力。阿星也咬着牙，额头的晶体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帮唐世生分担了一部分。

　　“我们……不是敌人。”阿星开口，声音在虚无中显得格外微弱，“我……是阿星。地龙……末裔。我来……拿回……地脉之心……完成……祖灵的……遗愿。”

　　人形们没有反应。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眼神里的决绝没有丝毫动摇。

　　然后，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族长的人形——缓缓抬起手，指向地脉之心。

　　意思是:去拿。

　　但要通过他们。

　　唐世生撑着剑站起来，看向梧:“怎么办？”

　　梧没回答。他盯着那些人形，玄黑的眼眸深处，暗金色的光晕又开始缓缓旋转。

　　“他们不是敌人。”梧说，“他们是……考题。”

　　“考题？”

　　“地龙一族用全族的命，保护了地脉之心。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轻易拿走它。”梧顿了顿，“除非……拿走的人，值得托付。”

　　他迈步向前。

　　一步踏出，周围的压力骤增。人形们开始移动——不是攻击，而是排列成一个阵型，把地脉之心围在中央。

　　他们要让梧“证明”。

　　证明什么？

　　唐世生不知道。但他看见，梧在走到阵型前三丈处时，停下了。

　　然后，梧做了一件让唐世生意想不到的事。

　　他……跪下了。

　　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古老的、郑重的礼仪。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低下头，墨色的长发垂落。

　　“我名梧，”梧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平静，清晰，“以龙族之名，立誓:若得地脉之心，必不负地龙一族之牺牲，必以之修复天道，必让地脉……重获自由。”

　　话音落下，人形们静止了。

　　族长的人形缓缓飘到梧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流动——是记忆？是判断？还是最后的期待？

　　良久，族长伸出手，虚按在梧的头顶。

　　没有触感，但梧的身体微微一震。

　　接着，所有人形同时消散，化作点点星辉，融入周围的灵气流。压力消失了，虚无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那颗地脉之心，还在缓缓旋转。

　　梧站起身，走到地脉之心前，伸手，轻轻握住。

　　没有抵抗，没有爆炸。地脉之心温顺地落在他掌心，暗金色的脉络贴着他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开始……融化。

　　不是真的融化，而是化作无数光点，顺着梧的手臂向上蔓延，最终汇入他的胸口——不，是汇入他体内某个更深的地方，那个连接着龙族本源的地方。

　　梧闭上眼。

　　唐世生看见，梧的胸口亮起一个复杂的、暗金色的符文。符文旋转、扩散，最终覆盖了他全身，又缓缓隐没。

　　几息之后，梧睁开眼。

　　那双玄黑的眼眸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星光，而是地脉的脉动。深邃，悠长，带着大地的厚重。

　　“拿到了？”唐世生问。

　　梧点头。他摊开手，掌心空无一物，但唐世生能感觉到，地脉之心已经和他……融合了。

　　“地脉之心不是实物，”梧解释，“是‘权限’。现在，我可以有限地调动、引导地脉灵气了。”

　　他看向阿星:“足够让你活下去了。”

　　阿星愣愣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笑了——很浅，很淡，但确实是笑。

　　“谢谢。”他说。

　　梧没回应。他转身看向来路，又看向地脉之心原来的位置。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但周围的灵气流并没有紊乱，反而……更顺畅了。

　　就像拔掉了一颗卡在血管里的钉子。

　　“该走了。”梧说。

　　三人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这一次，通道似乎变短了，他们很快就回到了那个有传承树的洞窟。

　　阿星走到自己的茧壳前，弯下腰，从里面拿起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暗金色的鳞片。鳞片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那是地龙一族的文字。

　　“祖灵的……遗物。”阿星把鳞片递给梧，“他们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到了地脉之心……就把这个……给他。”

　　梧接过鳞片。指尖触到的瞬间，鳞片上的符文亮起，一段信息直接传入他的识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知。

　　是对天道淤塞“根源”的感知。

　　梧的身体僵住了。

　　“怎么了？”唐世生察觉到了异样。

　　梧没说话。他握紧鳞片，玄黑的眼眸深处，暗金色的光晕疯狂旋转。几息之后，他松开手，鳞片化作粉尘，消散在空气里。

　　然后，他看向唐世生，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我知道……契约的‘病根’在哪儿了。”

　　“在哪儿？”

　　梧抬起手，指向……上方。

　　不是洞窟的顶端，而是更上方，穿过岩层，穿过大地，穿过云层，一直指到——

　　“在天上。”他说，“天道淤塞的根源……在天庭。”

　　唐世生的心脏猛地一沉。

　　天庭。

　　那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统治三界的最高权力中心。是人族修士飞升后的归宿，也是……制定和维护所有“天道规则”的地方。

　　如果契约的病根在天庭，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敌人，从来不是灭世龙，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道”，而是……

　　“天庭……在故意让天道淤塞？”唐世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

　　梧摇头:“不知道。鳞片里的信息不完整，只指向了位置。”

　　他顿了顿，看向阿星:“但地龙一族的覆灭……很可能也和这个有关。地脉是他们切除的‘病变节点’，但病变的源头……在天上。”

　　阿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他抱着胳膊，小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唐世生和梧对视一眼。

　　怎么办？

　　继续追查，意味着要直面天庭——那个所有修士向往、敬畏、不敢有丝毫亵渎的至高存在。

　　放弃，意味着回到原点，继续在那份痛苦共生的契约里轮回，直到下一次灭世龙苏醒，或者……人族自己先崩溃。

　　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选择。

　　唐世生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去天庭。”

　　梧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阿星:“你跟我们走，还是留在这里？”

　　阿星毫不犹豫:“跟……你们走。”

　　“为什么？”

　　阿星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祖灵们……用命……保护了地脉之心。他们……一定……也想……知道……真相。”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坚定的光:

　　“我要……替他们……看到。”

　　梧看了他片刻，点头:“那就走吧。”

　　三人离开洞窟，沿着通道返回。走到金属树下时，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死去的茧。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对着树。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包裹住整棵树。树开始震动，金属表面出现裂痕，那些嵌在里面的地龙遗骨一块块脱落，落在地上，化作粉尘。

　　但这一次，粉尘没有消散，而是凝聚起来，形成一个……虚影。

　　是地龙族长。

　　不是执念，不是记忆，而是真正的、带着一丝残魂的虚影。他看着梧，又看向阿星，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接着，虚影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地脉灵气流，消失不见。

　　树彻底倒塌，化作一堆废金属。

　　但阿星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活了。不再是被囚禁的死水，而是开始自由流动，带着某种久违的……生机。

　　“祖灵们……自由了。”阿星轻声说。

　　梧没说话。他转身，走向出口。

　　唐世生跟在他身后，走出通道，走上广场，抬头看向那片虚假的星空。

　　接下来，他们要去的，是真正的天上。

　　而那里等着他们的，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深的绝望。

　　但无论如何，路已经选了。

　　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