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不吟，子不语》一池藕

5、阿星

　　洞窟里一片死寂。

　　只有地脉灵气流动的微弱嗡鸣，和少年——或者说，地龙遗孤——干涩的呼吸声。

　　梧收回手，玄黑的眼眸审视着少年。唐世生则握紧了剑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少年只是坐在打开的茧壳里，琥珀色的眼睛空洞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等待什么。

　　“……名字。”梧忽然开口。

　　少年眨了眨眼，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械:“名……字？”

　　“你的名字。”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唐世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阿……星。祖灵……赐名……阿星。”

　　声音依然干涩，但比刚才流畅了一些。

　　“阿星。”梧重复了一遍，“你是地龙一族？”

　　阿星点头，动作僵硬:“地龙……末裔。沉睡……三万……两千……年。”

　　三万两千年——正好是地龙族长去龙窟求梧吞掉“祸根”的时间。也就是说，这个少年，是在地龙一族覆灭前夕，被放进茧里保存的。

　　“为什么沉睡？”唐世生问。

　　阿星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聚焦:“大劫……将至。祖灵说……地脉将死……族人……皆殁。唯封于星茧……可避劫……待……新世。”

　　他说得很艰难，断断续续，像在从破碎的记忆里拼凑句子。但意思很清楚:地龙一族预见到了大劫，知道自己会灭亡，所以把最有潜力的后裔封进这种特制的“星茧”里，希望他能躲过劫难，等到新时代再醒来。

　　“你等了多久？”梧问。

　　阿星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少年:“不……知道。时间……在茧里……是……另一种……东西。”

　　和梧在龙窟里说的一样。

　　“你现在醒了，”唐世生上前一步，“地脉……怎么样了？”

　　阿星闭上眼，额头的菱形晶体微微发亮。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苦:

　　“地脉……在哭。”

　　“哭？”

　　“嗯。”阿星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指向洞窟地面下那些发光的灵气流，“它们……被钉死了。灵气……还在流……但……灵魂……死了。”

　　他用的词很怪异——“灵魂”。但唐世生听懂了。地脉不是单纯的灵气管道，而是有某种“意识”的存在，至少曾经有过。而现在，那种意识死了，只剩下麻木的、机械的能量流动。

　　就像这些茧，壳还在，里面的生命已经枯萎。

　　“你知道……为什么吗？”梧问。

　　阿星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祖灵……留了……记忆。”他抬起手，按住额头的晶体，“在……这里。但……要看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唐世生听出了一丝……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某种过于沉重的事实的恐惧。

　　梧看向唐世生。

　　唐世生深吸一口气，点头:“看。”

　　阿星也点了点头。他从茧壳里站起身——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控制这具身体，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然后，他走到那棵金属树下，将手掌按在树干上。

　　额头的晶体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光芒吞没了洞窟。

　　唐世生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不是下坠，是被拖入了一条……河流。时间的河流。

　　影像在眼前飞速掠过——

　　他看到地龙一族最鼎盛的时代:无数地龙在地脉中穿行，身躯蜿蜒如山脉，鳞甲映着地心的火光。他们在构建这座祖地，用先祖遗骨和地脉精金浇筑那棵“传承树”，把族中最优秀的幼崽封进茧里，期待他们进化成更完美的形态。

　　他看到地龙族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厚重的祭祀袍，站在传承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茧。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慈爱，也有……深深的忧虑。

　　他看到地脉开始“生病”。灵气流里出现了黑色的、粘稠的斑点，像血管里的血栓。地龙们尝试净化，但斑点越来越多，最终连成了片。

　　他看到族长召集全族，宣布了一个决定:必须“切除”病变的地脉节点，否则整个地脉系统都会坏死。而那个节点，就在祖地正下方。

　　切除，意味着祖地会失去地脉支撑，传承树会枯萎，茧里的幼崽会死。

　　但如果不切除，所有地龙——所有依赖地脉生存的生灵——都会死。

　　族人们沉默了。然后，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自己的幼崽，走到族长面前，跪下，把幼崽高高举起。

　　她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懂了。

　　一个接一个，地龙们把自己的幼崽送到传承树下。母亲们最后一次亲吻孩子的额头，父亲们最后一次抚摸孩子的鳞片，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地脉深处。

　　他们要去执行切除手术。而手术的结果是……以身填脉。

　　用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去暂时堵住被切除的节点，为地脉争取自我修复的时间。

　　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破碎。

　　唐世生只看到无数地龙冲进黑色的病变区域，身体在接触到黑斑的瞬间就开始溶解、崩溃。但他们前仆后继，像扑火的飞蛾，用血肉筑起一道堤坝。

　　族长是最后一个跳进去的。跳进去之前，他砍下了自己的一截指骨，在上面刻下符文，然后对着空荡荡的祖地——对着那些茧——说:

　　“等新世。”

　　接着，他转身，跃进黑暗。

　　光芒散去。

　　唐世生踉跄一步，梧扶住了他。两人都脸色苍白，额头有冷汗。

　　阿星还站在树前，手掌依然按着树干。他低着头，银白色的短发遮住了脸，但唐世生看见，有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是泪。

　　是地脉灵气凝结的……露珠。

　　“他们……都死了。”阿星的声音在颤抖，终于有了情绪，“为了……让我……活下来。”

　　梧松开了扶着唐世生的手，走到阿星面前，蹲下身——这是唐世生第一次看见他做这个动作。

　　“你想活吗？”梧问。

　　阿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我……不知道。祖灵说……要活。要等……新世。但……新世……在哪儿？”

　　梧没回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星额头的晶体。

　　晶体微微发烫。

　　“这里，”梧说，“有地脉最后的‘记忆’。也有……你祖灵留给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选择。”梧站起身，看向那棵金属树，看向那些早已死去的茧，“是继续沉睡，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新世’，还是……醒来，去看看现在这个世界，值不值得他们用全族的命去换。”

　　阿星愣愣地看着他。

　　唐世生也看着梧。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梧对阿星说的这些话，或许，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三万年来，龙在龙窟里沉睡，等的是什么？

　　等天道自我净化？等人族找到破局之法？还是等……某个敢于带他离开巢穴，去看糖葫芦是什么味道的人？

　　“我……”阿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聚焦，有了决心:

　　“我……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