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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龙祖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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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唐世生敲开梧的房门时,梧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从客栈掌柜那儿借来的《南赡风物志》。
书是凡人所著,纸张粗糙,字迹印刷得也有些模糊。梧却看得很认真,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玄黑的眼眸在那些描述山川地貌、物产民俗的文字上缓缓移动。晨光落在他侧脸,给那非人的俊美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暖色——如果不看那双眼睛,此刻的他,几乎像个寻常的书生。
唐世生脚步顿了顿。
“在看什么?”
梧抬起头,合上书:“这本书说,南赡部洲东南有‘云梦大泽’,泽中有‘地龙’一族,其先祖曾‘负地脉而行,通幽冥之窍’。”
他把书递过来。唐世生接过,扫了一眼那页。确实是关于地龙的记载,但写得语焉不详,只说是种擅长钻地、能感知地脉变化的灵兽,早已在千年前销声匿迹。
“你想去地龙祖地?”
梧点头:“契约的根源,是天道的‘淤塞’与‘排斥’。地龙一族通地脉,而地脉是天道的‘血管’。如果他们真如记载所说能‘负地脉而行’,或许……曾经触及过天道运行的本质。”
他的用词很精准,像在分析一个阵法结构。唐世生却听出了言外之意——梧在主动寻找线索。不是因为他的要求,而是梧自己,开始对“破局”这件事产生了某种……所有权。
这是好事,也是危险。
“地龙祖地的位置是秘密。”唐世生把书放下,“就算有记载,也多半是误导。而且那里肯定有禁制,贸然闯入——”
“我知道位置。”梧说。
唐世生抬眼看他。
梧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晨风撩起他墨色的长发,有那么一瞬间,唐世生觉得他的身形似乎淡了一些,像要融进光里。
“三万两千年前,”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地龙一族最后的族长,来过龙窟。”
唐世生瞳孔微微一缩。
“他来求我,吞掉他们祖地里的一样东西。”梧继续说,“他说那东西是‘祸根’,但地龙一族没有能力摧毁它。作为交换,他给了我祖地的地图,和进入禁制的信物。”
“你吞了?”
“吞了。”梧顿了顿,“很苦。比最烈的毒草还苦。”
“那东西是什么?”
梧摇头:“不知道。吞下之后,睡了大概……八百年?醒来就忘了。只记得很苦。”
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物——不是从空间阵法里拿的,而是直接从虚空里“抽”出来的。那是一截指骨,苍白得近乎透明,表面布满细密的、天然形成的符文。骨头上散发着极其微弱、但本质极其古老的灵气波动。
“地龙骨。”梧把指骨递给唐世生,“族长的指骨。他说,握着他的骨头,地脉就不会排斥你。”
唐世生接过指骨。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万年玄冰。那些符文在碰到他灵力的瞬间微微发亮,又很快暗下去。
“你留着这个……三万年?”
“忘了。”梧说得很坦然,“刚才想到地龙,才想起来有这个东西。”
唐世生看着手里的指骨,又看看梧那张平静的脸。三万年,对龙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段模糊的记忆,但对人族——对地龙一族——那是整整一个族群的湮灭史。
“地龙祖地,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梧说,“三万年,足够沧海桑田。但禁制应该还在,地脉……应该也还在。”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确信。那不是猜测,而是对某种更宏大规律的认知——天道或许会淤塞,地脉或许会改道,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设置”成禁制,就会像钟表的齿轮一样,持续运转到崩坏的那天。
唐世生握紧指骨:“那就去看看吧。”
云梦大泽在南赡部洲东南,纵横三千里,终年云雾缭绕。古籍记载,泽中“瘴疠遍地,妖兽横行”,是凡人禁地,就算修士,没有元婴以上的修为也不敢深入。
唐世生和梧花了七天时间,从青岩镇赶到泽边。
第七天傍晚,他们站在一座矮山的山顶,眺望前方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无垠水域。夕阳的余晖努力想穿透雾气,却只染出几缕病态的橘红,像渗血的纱布。
“就是这里。”梧说。
他今天的状态比之前稳定很多。万象符已经修补完成,唐世生又在符上叠加了一层更精细的“情绪缓冲”阵法——原理很简单,就是把外界刺激先导入唐世生的识海,过滤一遍再传给梧。代价是唐世生需要持续分担梧承受的情绪压力,但比起失控的风险,这代价可以接受。
“信物呢?”唐世生问。
梧拿出那截地龙骨。这一次,骨头上的符文没有发亮,而是开始……震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无声的、只有持有者能感知的震颤。
震颤指向泽中某个方向。
“跟着震动走。”梧把骨头递给唐世生,“它会带我们去入口。”
他们御剑进入大泽。雾气立刻吞没了身后的陆地,世界变成一片单调的灰白。能见度不到十丈,灵识探出去也会被雾气削弱、扭曲,像在粘稠的泥浆里摸索。
唐世生飞在前面,手里握着地龙骨。骨头的震颤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微微发热。梧跟在他身后半步,墨色的衣摆在雾气中纹丝不动——他在刻意收敛气息,连飞行带起的风都压制到最低。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雾气更浓了,月光透不进来,四周只有一片绝对的黑暗。唐世生指尖燃起一团真火,橘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可视范围。
就在光晕的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妖兽,也不是水波。那是一道……影子。人形的影子,在雾气里飘忽不定,速度极快。
唐世生立刻停下飞剑,左手扣住三张爆炎符。梧也停了下来,玄黑的眼眸看向影子消失的方向。
“那是什么?”唐世生低声问。
梧看了片刻,摇头:“不是活物。是……记忆。”
“记忆?”
“地脉有记忆。”梧解释,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常识,“强烈的情绪,剧烈的变动,死亡……会在地脉里留下痕迹。时间久了,痕迹会具象化,变成这种‘影子’。”
他顿了顿:“这里死过很多人。”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四周的雾气里,又出现了更多影子。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挣扎,有的抱头蹲伏,有的仰天嘶吼——无声的、重复的、三万年前的死亡瞬间,在地脉的记忆里永恒循环。
唐世生握紧剑柄。那些影子没有实体,但散发出的绝望气息,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来。他能感觉到,识海里的情绪缓冲阵法正在剧烈波动。
“别看。”梧忽然说。
他上前一步,站到唐世生身侧,抬手虚按在那些影子上方。没有动用灵力,只是……存在。就像一座山的存在,会让周围的空气自然绕流。
影子开始扭曲、淡化,像被无形的橡皮擦一点点抹去。不是消灭,而是被某种更庞大的“存在感”压制、覆盖了。
雾气恢复了单调的灰白。
“走吧。”梧收回手,“它们不会再出现了。”
唐世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继续向前飞。
又飞了半个时辰,地骨指的震颤突然变得剧烈无比,像要跳出手心。同时,前方的雾气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是绝对的黑暗,连真火的光都照不进去。
“入口。”梧说。
他们飞进漩涡。失重感瞬间袭来,像从万丈悬崖坠落。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地龙骨还在持续震颤、发光——那光不是照亮,而是像指南针一样,固执地指向某个方向。
坠落持续了多久?十息?一百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当脚终于踏到实地时,唐世生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梧伸手扶住他,手指冰凉,力道却很稳。
“没事?”
“……嗯。”
唐世生稳住呼吸,抬头看向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水下,也不是地底。
而是一片……星空下。
头顶是浩瀚的、真实的星空,银河横贯天穹,星辰密布,每一颗都亮得灼眼。脚下是平整的、泛着微光的黑色石板,石板铺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边缘立着十二根通天石柱,柱身雕刻着繁复的、龙飞凤舞的图案——不是装饰,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封印符文。
广场中央,是一座宫殿。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山”——用某种暗金色金属整体浇筑而成的山形建筑,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有微弱的灵气进出,像在呼吸。
地龙祖地。
“地脉的‘节点’。”梧看着那座金属山,玄黑的眼眸里映出星辉,“他们把祖地建在地脉交汇处,借地脉之力维持禁制,也……囚禁地脉。”
“囚禁?”
“嗯。”梧指向那些蜂窝孔洞,“看见了吗?地脉的灵气从那些孔洞进去,被转化、提纯,再输送给地龙一族修炼。但地脉本身……被钉死在这里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不悦的情绪。唐世生察觉到了——对龙而言,地脉或许是某种……同类?至少是同样古老的存在。
“地龙骨还在震。”唐世生摊开手心,那截指骨几乎要跳起来,“入口在哪儿?”
梧没回答。他走到广场中央,在那座金属山前停下,伸手按在山体上。
暗金色的金属表面泛起涟漪。涟漪扩散,露出一个……门。不是凿开的门,而是金属像活物一样自行分开、形成的通道。通道深处一片漆黑,连星光都透不进去。
“跟着我。”梧说,率先走进通道。
唐世生握紧剑,跟了上去。
通道很长,蜿蜒向下。墙壁是同样的暗金色金属,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模糊的人影。走了一段后,墙壁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金属,而是嵌入了骨头。
地龙的骨头。
巨大的椎骨、肋骨、头骨……被精心地嵌在金属里,排列成某种仪式的图案。每一块骨头上都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还在微微发亮,像死去的神经在传递最后的信息。
“他们在用先祖的遗骨……巩固禁制。”唐世生低声说。
梧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死亡”和“停滞”的冷。唐世生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运转在变慢,像被无形的胶水粘住了。
倒是梧,似乎没什么影响。他走得很稳,玄黑的眼眸在黑暗里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终于,通道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不是预想中的祭坛或棺椁,而是一棵……树。
一棵用暗金色金属铸成的树。
树根深深扎进洞窟的地面——不,不是地面,是地脉。唐世生能看见,无数条发光的、脉动着的灵气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树根吞噬、吸收。树干笔直向上,分出十二根主要枝杈,每一根枝杈的末端都吊着一枚……卵。
不是生物的卵,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内部有暗金色液体流转的茧状物。茧在缓慢搏动,像心脏。
“这就是地龙一族的‘传承’。”梧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茧,“他们把族中最优秀的后裔封进‘地脉茧’里,让他们在地脉灵气的滋养下沉睡、进化。理论上,只要地脉不枯竭,这些茧就能永远保存下去,直到需要的时候唤醒。”
“但地脉被囚禁了。”唐世生接话,“所以这些茧……也死了?”
梧没回答。他伸手触碰离他最近的一枚茧。指尖刚碰到表面,茧就……碎了。
像风化了三千年的纸张,无声地崩解成暗金色的粉尘。粉尘落在地上,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
一具地龙的遗骸。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某种“半成品”:有龙的轮廓,但骨骼细弱,鳞片只长了零星几片,头颅上的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
“进化中断了。”梧收回手,“地脉被囚禁,灵气虽然还在流动,但失去了‘活性’。这些茧吸收的,是死水。”
他走向下一枚茧,触碰,碎裂,又是半成品的遗骸。
一连碎了七枚茧,洞窟里积了一层暗金色的骨灰。
第八枚茧,梧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枚茧……不一样。它不是暗金色,而是近乎透明,内部流转的也不是液体,而是……星光。点点星辉在茧里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而且,它在呼吸。
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呼吸——随着地脉灵气的脉动,一缩,一胀。
“还活着?”唐世生走到他身边。
梧没说话。他指尖凝出一丝极淡的灵力,轻轻点在茧的表面。
茧动了。
不是碎裂,而是……舒展开来。透明的外壳像花瓣一样层层打开,露出里面蜷缩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十四五岁,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有一头银白色的短发,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闭着眼,睫毛长得过分。身上穿着一件同样材质的、薄如蝉翼的白色衣物,紧紧裹着纤细的身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那里嵌着一枚菱形的、暗金色的晶体,晶体深处有星辉流转。
少年缓缓睁开眼。
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空洞,像两颗刚刚打磨好的宝石。他看向梧,又看向唐世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几千年没说过话:
“……谁……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