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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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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镇的坊市在主街两侧铺开,摊位挤挨挨,货物琳琅满目。有卖灵草符箓的修士摊位,也有卖布匹杂货的凡人铺子,空气里混杂着药材的苦香、食物的油腻、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梧走得很慢。
他在每一个摊位前都会停几息,视线扫过那些商品,表情平淡得像在检阅无关紧要的阵列。唐世生跟在他身后半步,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紧绷——他能感觉到,万象符的负荷正在缓慢增加。
不是梧主动动用了力量,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在“压迫”他。
那些流动的、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那些喜悦、焦虑、贪婪、麻木的情绪碎片,像无数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刺激着龙族敏锐的感知。万象符在过滤,但过滤需要消耗,而消耗的是唐世生的精血和灵力。
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前时,梧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用铜勺舀起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糖浆遇冷凝固,形成金黄色的透明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梧看了很久。
久到摊主都抬起头,笑着问:“公子,来一个?三文钱。”
梧没动,也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凝固的糖浆上,玄黑的眼眸深处,暗金色的光晕开始缓缓旋转。
唐世生心里一紧。他上前半步,挡在梧和摊位之间,从怀里掏出铜钱:“老人家,要一个。”
“好嘞!”老头麻利地做好糖画,插上竹签递过来。
唐世生接过,转身塞进梧手里。冰凉的竹签触到皮肤,梧似乎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金黄色的凤凰。
“这是‘糖画’。”唐世生低声说,“不是糖葫芦。但也是甜的。”
梧抬起糖画,对着阳光看了看。凤凰的翅膀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密的气泡。
然后他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糖片在嘴里化开,甜味弥漫——纯粹的、简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甜。
梧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甜。”他说。
唐世生松了口气。但就在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的时候,异变陡生。
坊市另一端突然传来骚动。有人尖叫,有人怒骂,灵力碰撞的爆裂声撕裂了嘈杂的背景音。唐世生猛地转头,看见三个修士正在围攻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不,那不是围攻,是虐杀。
中年男子已经倒地,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上隐隐有灵光流转。围攻他的三个修士中,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正一脚踩在男子的手腕上,狞笑着:
“偷了老子的灵石,还想跑?”
“我……我没偷……”男子艰难地辩解,“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放屁!”疤脸大汉脚下用力,骨头碎裂的咔吧声清晰可闻。男子惨叫起来,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濒死的恐惧。
强烈的负面情绪像潮水般涌开。
唐世生脸色一变,立刻看向梧。
晚了。
梧手里的糖画掉在了地上,金黄色的凤凰摔得粉碎。他站在那里,墨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玄黑的眼眸深处,暗金色的漩涡开始疯狂旋转。
万象符的符文在他皮肤下剧烈闪烁,像快要烧毁的电路。唐世生能感觉到,自己留在符里的精血正在被某种更古老、更暴戾的力量蛮横地撕碎。
“阿梧!”他低喝一声,抓住梧的手臂。
触手的皮肤滚烫——不是人类的体温,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沸腾。梧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人性”的影子,只剩下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审视。
“他在……痛。”梧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知道。”唐世生握紧他的手,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灌入万象符,“但你不能——”
话没说完。
疤脸大汉似乎觉得不够解气,抬起脚,朝着中年男子的头颅狠狠踩下。这一脚蕴含了灵力,如果踩实,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时间仿佛变慢了。
唐世生看见梧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看见他抬起左手——那个动作很慢,却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重量”。
看见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像透过不平的玻璃一样变形。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疤脸大汉的脚停在离男子头颅只剩一寸的地方。不是他自己停的,而是他的整个身体——包括他身后两个同伴,包括周围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包括那个濒死的男子——全都僵住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傀儡。
不,不是“像”。唐世生能感觉到,那一小片区域的“时间”,真的停止了流动。不是法术,不是神通,而是更本质的……规则的扭曲。
梧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指尖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爬满虚空。那些纹路所过之处,颜色褪去,声音消失,连空气都凝固成透明的琥珀。
他在失控的边缘。
唐世生没有犹豫。他松开梧的手臂,一步踏前,站到了他和那片凝固区域之间。
“看着我。”他说。
梧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双玄黑的眼睛里,暗金色的漩涡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一些。
“呼吸。”唐世生说,同时开始运转自己的功法——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极其温和的、带着安抚性质的灵力波动。那是唐门秘传的《清心诀》,原本用于平复心魔,此刻被他催动到极致。
“跟着我,吸气……呼气……”
梧的胸膛开始起伏。很慢,但确实在起伏。
唐世生继续运转功法,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不是万象符,而是一张更高级的“镇魂符”。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然后啪地拍在梧的额心。
符箓燃烧起来,青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却像冷水一样浇进梧的识海。
暗金色的漩涡停止了旋转。
凝固的区域开始松动。颜色回流,声音重现,疤脸大汉的脚终于落下——但力道已经散了,只是轻轻碰在男子头上。男子咳嗽着吐出一口血沫,还活着。
时间恢复了流动。
周围的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疤脸大汉踩空了,然后那个偷东西的贼还在喘气。疤脸大汉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地上的男子,骂了句“晦气”,带着两个同伴转身走了。
危机解除。
但唐世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感觉到,万象符已经濒临崩溃,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恢复。而梧……
梧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的皮肤下,暗金色的龙鳞纹路一闪而逝。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差点……”
“没事了。”唐世生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丹药塞进他嘴里,“吞下去,能帮你稳定灵力。”
梧顺从地吞了丹药。药力化开,他眼底最后一点暗金色终于彻底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深不见底的玄黑。
“对不起。”他说。
唐世生摇摇头,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糖画。金黄色的碎片已经沾了尘土,看不出凤凰的形状了。
“糖葫芦还没吃到。”他说,“走吧,前面应该有。”
梧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他们最终在一个巷子口找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
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扛着个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山楂颗颗饱满,裹着晶莹的糖壳,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唐世生买了两串,递了一串给梧。
梧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咬下一颗。糖壳在齿间碎裂,甜味涌出,紧接着是山楂的酸——那种鲜明的、带着生命力的酸。
他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某种珍稀的药材。
“如何?”唐世生问。
梧咽下那颗山楂,又咬下第二颗。吃了三颗之后,他才说:
“和桐说的一样。红的,甜的,”他顿了顿,“粘牙。”
唐世生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他们站在巷子口,靠着斑驳的砖墙,看着主街上渐渐稀疏的人流。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金色,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来饭菜的香味。
“刚才,”梧忽然开口,“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唐世生咬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种情况下,”梧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你应该做的是制服我,或者逃跑。挡在我和‘刺激源’之间,没有意义。如果我真的失控,你会是第一个死的。”
他说的是事实。龙族失控时的力量是无差别的,不会因为面前是谁而留情。
唐世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
“不知道。”他最终说,“没想那么多。”
梧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张俊美得过分的面孔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在撒谎。”梧说。
唐世生没否认。
“或许吧。”他吃完糖葫芦,把竹签扔进旁边的木桶,“但我确实没想。就像你刚才抬手——你想过要救那个人吗?”
梧摇头。
“那为什么抬手?”
“……不知道。”梧顿了顿,“他痛的声音,很吵。”
唐世生看向他。梧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敷衍,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噪音需要被消除。
但真的是这样吗?
唐世生想起刚才,在时间凝固的前一秒,梧说的那句话。
【他在……痛。】
那不是对“噪音”的抱怨。那是……共情吗?龙族会有共情吗?
他不知道。或许连梧自己都不知道。
“接下来去哪?”梧问,打断了唐世生的思绪。
“客栈。”唐世生说,“你需要休息,万象符也需要修补。而且……”
他看向梧的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攥着糖葫芦的竹签,指尖微微发白。
“而且什么?”
“而且,”唐世生收回视线,转身朝主街走去,“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怎么控制你的……‘反应’。”
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青石路上拖得很长。
他们找到的客栈叫“悦来居”,是青岩镇最好的客栈之一。唐世生要了两间上房,预付了三天的房钱。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两人气度不凡,殷勤地亲自带路。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镇中心的广场。唐世生检查了一遍房间,布下几个简单的隔音和预警阵法,然后对梧说:
“你休息吧。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适应的方法。”
梧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散落的星子。
“唐世生。”他忽然叫住正要离开的修士。
唐世生回头。
“谢谢。”梧说,“今天的糖葫芦……和糖画。”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唐世生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场冒险里,除了危险和失控,也有一些值得记住的东西。
“不客气。”唐世生说,“明天见。”
他带上门离开。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大堂隐约的喧闹声。唐世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一道细小的、暗金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缓缓游动。很淡,像不小心沾上的金粉,但唐世生能感觉到——那是龙息。
刚才在坊市,他抓住梧的手臂时,有一丝失控的龙息顺着接触点渗入了他的经脉。现在那丝龙息盘踞在他掌心,不痛不痒,却像一个烙印,一个……连接。
他尝试用灵力去驱散它,但龙息只是懒洋洋地绕了个圈,继续盘踞。
驱不散。
唐世生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最后放下手,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而在另一个房间,梧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片桐给的梧桐叶。叶子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翡翠光泽,叶脉里的暗金色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他看了一会儿叶子,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差点撕开这个世界的表皮。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暴戾,只是因为……噪音。因为一个陌生人的痛苦,太吵了。
这合理吗?
梧不知道。他活了太久,久到很多事都不需要“合理”,只需要“存在”。但今天,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那个人的痛苦,会让他觉得“吵”?
为什么唐世生挡在他前面时,他会停下来?
为什么……糖葫芦的味道,比记忆里的任何东西都要鲜明?
窗外吹来夜风,带着晚春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梧抬起头,看向龙窟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有永恒的黑暗,有沉睡的业力,有一个话痨的树精在等他回去。
还有……一条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走下去的路。
他握紧手里的梧桐叶,翡翠的光泽从指缝间漏出,在黑暗里洒下几点微弱的光斑。
而在镇子外的竹林深处,梧桐树精桐站在最高的那根竹梢上,遥望着青岩镇的灯火。夜风吹动他绿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远方的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轻声说:
“要平安啊。”
声音散在风里,没有回答。
只有竹叶沙沙作响,像一声漫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