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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途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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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二)三途河
八百黄泉界,三途河水深。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
走到三途河,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是“鹅毛不浮,芦花不起。”河水是刺骨的凉,扑鼻的腐臭味熏得他犯呕。水里满是累积千年,投生无门的死灵。他觉得自己的灵识正被一点一点的啃食。森森鬼嚎萦在耳边,他仿佛能够听到生灵被咀嚼撕咬的声音。这种感觉很不好。他想挣脱出去,却又发现无处着力,身体一点点下沉,咀嚼声,撕咬声越来越清晰,痛入骨髓。河水没过头顶,塞满鼻腔,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的腐烂,一点一点的溶入这腥臭的三途河之中,然后变成万千亡灵中的一个。
如果这就是路的尽头,他倒也不害怕。就是有点可惜,这么一遭绝无仅有的经历见闻没记录下来。成为三途河的亡灵倒也不坏,说不定哪天还能碰上某只坑货,到时候灌他两壶地沟水,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毕竟那人喜欢三天两头把自己弄死不是。
在这些枯骨亡灵之中,他又看见了那些剜心的憾恨:师弟的怒,师兄的怨,小妹的恨。他不明白为什么都是自己最疼的,最爱的,最在乎的,在这血海浊浪之中一个个全都被拍的粉碎。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声声质问,一句句斥责。万千亡灵在问,他自己也在问。凄厉的,悲伤的,愤怒的,无声却又偏偏压的他透不过气。连同周围腥臭的涛水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他觉得自己被压迫到了极限,随时都会爆炸。心底的压抑此刻一股脑儿全都涌了上来,所有人的脸,所有人的声,全都交织在一处缠着他,掐着他,他像一条被砍了爪的搁浅的困龙,垂死挣扎,却被周遭的沙砾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淋。
呵呵呵。他笑了,泪水混着血水溶入河水,把所有人的脸都浸染的支离破碎。
来吧,来吧,来吧。你们的恨,你们的怨,全都一起来吧,我一并承受。
有那么一刻,他心底里是恨的,恨小妹为什么不明白,恨师弟为什么要逼他,恨同修数载的亲师兄为什么不肯拉他一把,到头甚至亲手毁了他。
他将自己沉入河底。湍急的河水抽打着那幅残破不堪的亡灵之躯。
如果这是我该承受的恶业,他不逃避。但——业报完结,你们可有承受我回敬之礼的觉悟?
一朝起落一朝错,一念不起堕成魔。
他凤目充血,面容狰狞。额心的琉璃印开始暗淡无光。正是灵台蒙秽,心海入魔之兆。
就在这时,他忽地又闻见杳杳梵音,渺渺晨钟的声响。
他忽的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魔障已深至此了么?
恍惚之中,他又仿佛感觉到有雨水从头顶上打落下来。落到脸上,打在身上,温凉的触感让刚刚翻腾的气血平静了不少。他定神望去,只见三途河水泛着血黄的光将这场甘霖映成漫天金雨的奇观。他又看的出神了:他看到了一路走来的权谋杀伐,也看到了一路上的悲戚怨怒,更看到了脱俗之人如何一步步染尘,争锋失利,堕入魔海,万劫不复。
那一幕幕刺得他眼疼,他觉得自己被人砍掉了脚骨,再也站不起来了。
呵!月华无尘?他惨淡的苦笑一声:真是讽刺。
顺着湍急的河水,他漂了很久,久到全身都被浸泡成了血色。
好人做不成,坏人做不了,现在连做个鬼入个魔都失败了。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是个跳梁小丑。
不知道漂了多久,他遇着一个老僧:形体枯瘦,手持黑莲。漂过僧者身边时,老僧伸手将他捞起来,温热的掌心触到他的手臂,那一瞬间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老僧望着他,笑吟吟的问:河水腥浊,刺骨噬心,小友可还受得住?
他摇摇头不做声,却不漏痕迹的打量着老者,明明同样身在血海,却一身无染,心里不免盘算这老僧的来历。
老僧见他不语,便对着他指指手里的黑莲,又指指水面,问:你看到了什么?
哪有什么,不过一抹影子而已。他有些力不从心。
老僧点点头,将黑色莲花置于血黄的水中,一股魔气恍若受水中恶灵招引般从莲瓣中散出来,霎时浊海翻腾,愁云惨淡,不见星光。
现在呢?老僧问:你还看得见影子么?
他摇摇头,有些愕然。
那你寻得见光源么?老僧问。
这一问把他问愣了。他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四周:四下魔气笼罩,灰蒙蒙雾森森一片,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光,什么影的。
老僧瞧着他出神的样子,倒也不急,捞出水里的黑莲,又道:你看这光与影本就并行而存。影依光而存,光凭影而在。就像昼与夜的交替,并行运作,万物方才有序而生。你说这光与影,明与暗,到底孰强孰弱?孰轻孰重?
这……他若有所思。
老僧点点头又道:洗尽铅华始见金,褪去浮华归本真。勘破我执心魔障,方得无欲脱俗人。
“勘破我执心魔障,方得无欲脱俗人。”一句话让他混沌的脑海中闪现一抹灵光,宛若莲华圣音叫醒梦中人。
前辈!他心下感激,对着老僧便是恭敬一礼。
老僧捋捋胡须,颇为满意的笑了:你本是心思灵巧,极为聪慧的人,脚下的路不该在此……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号昆仑正在一旁摇着小蒲扇,烘着小暖炉,暖炉上烧的水壶正咕咕的冒着烟。他闻出来,是用雪水煮的梅蕊菊花茶,号昆仑还喜欢在里面加一味药,是这几年来他常喝的。至于是什么药,他问过,号昆仑只说疗复伤体用的,无害。他便乖乖的一日三餐的喝,不再多问。
时机刚好,水开了。号前辈小蒲扇一丢,小茶盅一摆,便倒了两杯雪蕊茶。雪蕊茶这名字还是他戏言浑叫的。取雪水,梅蕊,菊花中各一字,之所以不把菊花加进去,是他觉得一来花字太俗,而来“蕊”字有花有心,加了倒显得繁琐,三来“雪蕊”绝对原创,能唬弄唬弄外人不是。日子久了,一老一少便这么叫开了。
他凑到桌前,呷了一口雪蕊茶。
如何?号昆仑问。
略有不同。他说着又喝了一口,皱眉问:前辈没放药?
号前辈呵呵呵的就笑了:喝了三年,还没喝够?苦尽甘来啊。
他思量着半响,才缓缓的问:前辈是要我离开了么?
号前辈就笑眯眯的说:龙非池中物,你功体早就复原了,如今灵台清明,正是月华重现的时候,昆仑山哪里是你长待的地方呢?下山去做你想做的事,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他瞧着号昆仑,觉得嘴里有些泛苦:前辈,你不问我三途河经历了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呢?号前辈摇摇头说:三途河黄泉路的经历哪里就是常人能受的?想来你定受了不少苦。幸而你完好归来,必是获益匪浅。莫要辜负了这一番奇遇便是了。
他不再多说,只是转头望着窗外。昆仑山顶常年积雪,冽冽的风透过窗子进来,吹得他眼角疼。
他离开的时候,号昆仑没送他。他就找了半个山头,才找到在后山腰打太极的号前辈。号昆仑有打太极的习惯,他知道。号昆仑打太极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他也知道。他想等,但是号前辈隔了大老远就千里传声的说: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快些去吧。
他心里揪了一下,对着那个苍苍老者的身影就是一拜。
他走下山的时候,号前辈对着一株梅花说,昆仑山以后就剩你和我了。那株梅花是他种下的,为的是方便俩人泡茶。号昆仑说这话的时候,他没听见。号前辈今天打太极的地方,可以俯瞰整个昆仑山,甚至能一眼瞧见下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