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手札》岁月菩提

3、月华重现

　　第一章月华重现

　　他离开昆仑山的第一站便是北域。听说北域人杰地灵，盛产传奇；听说北域地大物博，奇葩从生；更听说北域的北边有一片大森林，里面什么鸟都有。如此盛况不去看看，多对不起自己这月才子的称号？
　　北域很北，他走了好几个月才到。北域很大，大的他看见路观图就头疼。北域很灵，一路上听到的全是些什么刀者传奇，碰到的尽是些毒蛊蛇瘴。至于北域的大森林，他倒还没去过。
　　他到达北域的时候，正赶上北域三十年一次的棋决会。
　　下棋嘛，原本是文人雅客的事，三五人的棋局叫风雅，天下人的棋局那就是故事了。有故事的地方难免多事故，摊上了点事故，谁还能没有个好奇心不是？由此可想而知，各路英雄，大小门派，三教九流，甚至小商小贩早在棋决会前半个月就齐聚一堂，把北域塞得水泄不通。人多是非多。更何况还是些良莠不齐，三流参半的货色聚到一处。故而打架斗殴，争锋出头，鸡鸣狗盗的事，这期间是层出不穷。好在北域皇朝的管事还算治理有方，倒也没闹出什么多大的乱子。有人说这位负责人是北域三王爷北堂胤，号称文武兼备“北域第一人”；也有人说是太傅步阶飞，其人善谋，有经纬之才。至于到底是谁各执一词，还真不好说。不过北域边界安定，成都昌盛倒是不假。
　　再说棋决，规则很简单：参与全凭自愿，决赛前一天会有人在公开亭摆下一道残局，一盏茶的时间之内能破局者便可参加第二天的棋决赛。入围者各自对战，最终胜者为棋决之冠，再由当朝太傅推荐，有能者可入朝担任要职。这残局倒也摆的巧妙，若有人破了一局，残局会变换棋路变成新局，倒也不必担心有人抄袭偷窥，至于能变化出多少种棋路，至今还真没人试探出来过。
　　棋决当天可以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常。凑热闹的，看笑话的，虚心学习的当然也有不少身怀绝技的，黑压压围了一片。
　　每次的棋决会都会有点江湖八卦，热门头条，供人们茶余饭后消遣。今年的北域棋决头条就是：棋决当天，有个叫月离疏的人连赢三场，每场同时与六个人对弈，无一败例。棋局胜出倒是算不得大稀奇，奇的是此人并未现身，仅以传声的方式隔空对弈，一人同时对决六人，先后三场，全是不多不少以半子胜出，这倒也罢了，再观那人棋路，三场六局十八盘，每盘的棋路风格迥异，各不相同。故而棋决一结束，江湖上就沸腾了，一连两个月，有关月离疏的各种传言，一时间甚嚣尘上，众说纷纭。
　　他听着那些浮夸的言论时。心里想的却是北域的大森林里都是些什么鸟。
　　茶冷了，不喝么？想着这些的时候，肩膀被人用扇子从后头敲了一下。
　　他一皱眉：都冷了，还怎么喝？说着顺手讲茶泼了出去。巧也不巧的泼了邻桌人一脸。好在那人喝的醉了，一滩烂泥似的趴着。被这么一泼，忽的坐起来惊叫一声，然后一脸蒙逼的看了看，倒头又睡下了。
　　哈。身后的人轻笑一声，一个转身坐到他跟前。他抬眼瞧了瞧：红衣华服，暗金罗裳，赤玉的镶金折扇，如玉的面容俊朗，真真一个风流倜傥的美公子。不自觉的点点头赞道：嗯，果真灵气逼人。
　　美公子折扇一扬，问道：你是说人呢？还是说地儿呢？
　　人如此，地儿亦如此。他笑道：你还会计较些这个？
　　咦~美公子不以为然道：计不计较要分人的，你的话自是要计较的。
　　他揉揉太阳穴：赎夜，此处还是暂叫我月离疏吧。

　　赎夜本名赎夜黄泉。用他的话来说是个聪慧机巧，深沉狠绝的角色。刚遇见赎夜那会，他功体尽废，受人逼杀，最是落魄倒霉的时候。那时候他寻思着仇家太多，康庄大道是甭想了，至于那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彼时的他觉得简直就是扯淡，理由是：你家门口最危险，没看见你把银子堆你家门口呢？于是他挑了较为僻静的村路小道。但俗话说的好：你猜得到开头却不一定猜得中结尾。仇家没遇上他是算准了，没算准的是遇上了正在屠村的赎夜黄泉。
　　十里杀伐，百里烈焰，血流成河，堆尸如山。
　　那时的赎夜黄泉，眼角冷冽，神态邪魅，额心一抹朱红倍添冷杀之态。一身红衣仿佛血河中开出的彼岸花，被火舌映的狠绝妖邪，宛如暗夜中的杀神。四周的哀嚎声一浪弱过一浪。他远远地看在眼里，内心悲戚：这就是江湖。他闭了眼长吁一口气，转身便走。明知阻止不了还非要打肿脸充胖子，上去送死的事，他从来不干，这也是他最为明智的地方。
　　但麻烦有时候是长了脚的，你溜得快，它有时候比你更快。不是你说躲就躲得了的。没走多远他便被赎夜拦了道。
　　啧啧啧，运竭力衰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他叹了口气道：运气还真坏。说着找了块大石头，顺着就坐了下去。
　　你不逃？赎夜拿手指着他问。袖袍上的血顺势就啪嗒嗒的滴落到地上，染了一片。
　　我逃得了么？他瞥了眼地上的血迹，说：我不做无意义的事。
　　你？赎夜眯着眼睛瞧他，看了半响才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智杀欧阳一门的月离疏。啧啧啧，江湖上盛传月离疏不择手段，心毒手狠，今儿我还真是长见识了。你就是这幅模样名震半边天的？
　　讥讽带刺的话，他不是没听过，倒也不生气，只是一个劲儿的揉腿。这些天风餐露宿的着实累。他一边揉着腿一边说：咱俩又不认识，我和你也没什么仇恨，话里带刺的何必呢？嘲讽我一顿你也不见的多开心。
　　呵。赎夜眼珠子一转，倒是笑了：月离疏的狼狈模样，不是谁都有机会看见的，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了，我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村子，笑道：你瞧，这里有两百多具尸体，都是我杀的，其中还有个不满周岁的婴孩。说的轻声细语，笑的风轻云淡，好似在讲述一个毫不关己的古老旧事。
　　他摇摇头：你是不是善男信女与我有半毛钱关系，我又去不求神拜佛。劳驾，要杀我就快些，不杀，我就要走了。
　　赎夜满眼鄙夷的睨着他，道：你这个样子还能走到哪里去？苟延残喘的活着徒遭人笑柄，不如我给你个痛快好了。
　　月离疏这才抬眼瞧他，凤目清澈，无惧无怒，却满是疲累与悲伤。他说：我确实不知道能走到哪里去。但，只要不死总得走。就算你不想走，这个江湖的风浪也会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愿不愿意。末了，他又问：你呢？你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么？一直杀人？是要杀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似是在问，又似是在自问。显得异常颓丧。
　　一句话倒是把赎夜问住了。
　　是啊，杀人是要杀到什么时候呢？杀人人杀，每日不是尸骨便是血海，赎夜突然就觉得厌烦了。他抬手撤了四周的属下，对着他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后来，两个人便熟识了。有段日子，他伤病交加，反反复复，幸而赎夜一路护持。直到遇上号昆仑，他被带上昆仑山，两个人就此别过，再见便是今日。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北域的现状，赎夜就拿扇子敲打着桌上的茶碗。月离疏一把拦住，道：你别敲了，待会敲碎了，是你赔还是我赔？
　　赎夜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抱歉，是我走神了。
　　月离疏四下里瞧了一眼，南来北往的过客络绎不绝，满满当当一屋子，尤其是门窗几处通道，早就被围得密不透风。两个人都是走跳江湖的老手了，这阵仗看也是群殴的架势。赎夜便对月离疏道：你莫要在此多耽搁了，再待下去大鱼怕是都不出来了。见月离疏不做声，折扇一转，又道：哎呀呀，好友，你这样我很有挫败感，就这么信不过我么？
　　赎夜的手段，月离疏是见过的，若只论眼前这阵仗，确实也用不着担心。但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来者人多，看样子还不止一路，冲突起来，赎夜一个人难免吃亏。但转念又一想，真论起阴毒狠辣，自己怕是都要礼让三分，这担心倒是多余了。便道：好吧，我先走了。

　　正所谓动起手了，难免殃及鱼池。但这些个都是些收银买命的杀手，没什么深仇大恨，制住几个也问不出什么话，更何况自己从前仇敌太多，寻仇报复的事也不稀奇。而今赎夜实不想赶尽杀绝，便尽量缩小了战圈，不伤人命。但事后瞧着满屋子的破桌子烂板凳，甚是头疼。待月离疏从后堂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赎夜坐在长凳上拿脚划拉地上的破瓷碎片。
　　结束了？月离疏问了一句。
　　昂。赎夜看看月离疏，明亮的黑眼珠子闪闪发光。
　　月离疏多聪明的人，这一眼几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干脆一摊手，道：不好意思，我没带钱。
　　那边老板早就把门堵死了，两手一掐腰，皮笑肉不笑的道：二位，方才的茶钱就免了，但我这满屋子的损失，您二位还是得赔的。
　　赎夜本是带了钱的，但来的时候路上给人扒了，本想着抢回了，但对方是个衣衫破烂半大点的孩子，一时心软也就算了。这会子倒是有些懊悔：早知道就要回来一半了。
　　月离疏瞧他那样子，知道也是个没带钱的主。这才往身上摸了半天，摸出一本书，道：我身上只有这个，要不先压这儿？明儿这位少爷，说着指了指赎夜，带了钱再来赎，如何？
　　那是本剑谱：《冽月剑诀》，老板翻了翻，只见内容精妙，招式奇特，自己虽不通功夫，但南来北往的剑客见得多了，也知道这是个好东西，拿到黑市上肯定能卖不少钱。心里这么盘算着，但面上不能露出来了呀。老板语带怨气的又道：我一个开店的，要你这破书有什么用？您还是换点儿其他值钱的吧。说话的时候就指着着月离疏手里的佩剑，道：你身上这把剑倒是值些钱，用这个抵押好了。
　　这个不行。赎夜倒是率先抢了话一把将月离疏的剑按住。别人不知道，但赎夜清楚，这把剑名唤“不染尘”，是号前辈特意为其打造的不世出的名锋。且不论这剑的价值，但号前辈赠剑赐名的苦心，是怎样也不好的随便离手的。
　　月离疏也道：这剑是故人所赠，实不好抵押，说着四下瞧了一眼，指着墙上的破旧的字画，又道：要不我给你画个中堂？
　　老板一听更不乐意了，画中堂还不是要我出笔墨，合着吃亏的还是我。那边赎夜想的却是：啧啧，中原大名鼎鼎的月才子墨宝，千金难求，你这回赚大了。
　　老板思量了会子，才不情不愿的嘟囔道：算我倒霉，书就先压这儿了。看您二位仪表堂堂的，也不像无赖的人，赶明儿拿了钱来换。
　　话是这么说，赎夜倒是有点儿不舍得。那可是《冽月剑诀》，拿到江湖上随便一招一式的都是千金难求。就这么随便的么？想想真是心疼。
　　月离疏瞧着他那样儿，便笑道：反正也是我随手写的，你舍不得，回头我再写本给你。
　　切，赎夜一撇嘴：我又不用剑。
　　月离疏“哦”了一声，又道：《混元掌》《七星掌》我倒是也能写两本，你要是不要？
　　噗~赎夜倒是笑出声来：你还真上瘾了。我可是听说中原有部武学叫《大梵圣掌》，你若是能写出这个我就要。
　　《大梵圣掌》？月离疏琢磨着，有功夫的话，需要去拜访拜访这位高人，顺道讨个出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