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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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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一)黄泉路
传说,生死之界有一条河,名曰三途。生者禁入,死灵归途。三途河畔,八百里黄泉路,以花为引,无风无尘,无声无息,无形无色,亡灵之路,形单影孤……
没死之前,他对此是嗤之以鼻的,理由很简单:人死如灯灭,哪来的什么魂啊魄啊的,真有鬼神之说,自己那无良师兄早不知被冤魂野鬼索了多少回命了,如今那位坑儒坑道坑全贤的师兄,还能活蹦乱跳,腿脚好好的在坑人之路上撒丫子乱跑,可见鬼神之说都是些怪力乱神之言。
但是死了之后,他才发现这脸打的太快了,简直是猝不及防,不禁老脸一红。不过后来四下瞅瞅没什么人瞧见,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了,人呐,哪还能不失个足犯个错呢?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自己现在也没有精力去想,毕竟现下的情况不太妙:四周黑漆漆的,水雾缭绕,雾气中隐隐有股子香味儿,至于是什么香味,他真心不知道,可能是万年果,不然哪能这么好闻?反正不会是那什么劳什子荷花香。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认为了。毕竟自己就是个万年果托生的,至少很多人是这么说的,所以闻什么都是万年果应该没毛病吧?
都说人死了魂是可以飞的,他觉得这话简直就是扯淡:自己现在就跟浸了水的棉花似的,别说飞了,就是走路都磕磕绊绊的费劲。骗人是不对的,骗人是不好的,所以当下他就决定,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写本书开导世人。当年自己写了《文武韬》,某人就舔着脸跟了本《风云志》,后来两本书被人捡了去,然后江湖上就不太平了,他一度认为这肯定不是《文武》的锅。再后来,他瞧了那《风云》一眼,当下就为那个捡书的倒霉孩子心疼一把:某人还真敢写!当年《文武》完成的时候,自己还小小的犹豫了那么一下下,觉着自己是不是不太厚道,待看完《风云》之后,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良心大家。
就这么想着走着,他觉得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弯腰一瞧,是个凸起来的门槛。他当下留了心,凤目一扫,方觉自己现在正站在一道大门下方。大门可真是大啊,高耸入云,不对,没有云,反正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总之很高就对了,高的看不到上门楣,门柱若隐若现,看起来不是实体,倒像是聚气成形的。他伸头瞅了一眼,那里面隐隐透着红光。
啧啧啧,当下他便明白了。常说:鬼门关转了一圈,这下还真是实实在在的转了一圈。他皱皱眉头,道:那些个说“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去了”的人八成也是骗子,我这都转了多少圈了?也没见能回去呢?不行,回去之后一定要写本书!
好在他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主,无论何时何地,适应环境的能力简直堪比雷达,既来之则安之嘛。
八百里黄泉路,三千万引渡花。
放眼望去,满目鲜红,血一样的彼岸花绵延不绝。他自认为天下奇观见过不少,但看到这幅景象也着实震撼,心里想的却是:这趟还真没白来。
一开始他还留着心,尽量避开脚下的黄泉之花走,可是后来越走发现花越稠密,怎么都避不开,倒也不避了,大踏步的踩过去,软绵绵的倒也挺舒服。走了半响,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一步一花,一花一印,一印一血红,身后脚下,硬生生的踏出了一条血样的路。
啧啧啧,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生时满身杀伐,死后一路血债,还真是应时应景。
生而为人避不开,死了做鬼依旧避不开。避不开那就面对吧,他向来不是喜欢逃避的人。可是这望不到边的血红啊,看在他眼里像极了江湖浊浪,置身其中,纵有统辖天下文武之能,也有疲累的时候啊。萦鼻的彼岸花香薰的他难受,他觉得肠胃翻腾,只想干呕。身子越来越重了,重的让他有些迈不开步子。
累么?累。他是觉得真的累了。不走了,不想再走了。
江湖浊浪,杀伐算计,脱俗之人,早已染尘。
呵。他苦笑一声:不过是为着要强,争个高下,偏生越陷越深,到头来还是输了,输的彻底。恨么?不恨。苦么?不苦。累么?满身的江湖仇,恩怨债,怎么不累呢?但好在他不是喜欢示弱喊累的人,这一路都是自己一个人撑过来的。悔么?不知道。他揉揉有些发胀的脑袋,现在悔不悔的也无甚重要了。
师兄,二师兄。
他觉得有人在喊话,睁眼瞧了瞧,看见小师弟正朝着自己走过来:玉发束冠,白衣长衫,衣袂飘飘的,正是他二十岁那年的装扮。他记得,这身衣衫还是小师弟成年生辰那天,他亲手送的。
师弟?师弟!你来接我了?他问。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悲喜。
小师弟摇摇头。
那,你是来杀我的?他又问。
小师弟又摇摇头。
哦,也对,两个死了的人杀个什么劲。他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脑抽。
那你来干什么?可别说是吃饱了撑的饭后消食遇上了。他觉得烦躁,现在的死人都这么闲么。
二师兄,我想你了,过来看看你。小师弟看着他,笑盈盈的说。
被人追杀的时候他没哭过,受尽天下人唾弃的时候他也没哭过,哪怕百年同修对他狠下杀手的时候他也没哭过,如今这句话,倒把他说哭了。
无……,你不恨我吗?他压着嗓子问。
恨过。
那,我让你杀一次,你还回来吧?(当年山上拜师那会子,无际最小,素日里也跟他最亲近。后来师兄弟们艺成下山,江湖浊浪各自立场,他曾失手错伤同门,致使小师弟含恨而终,这事一直都是他心底里不可碰的痛处。)
但这无厘头的话,听得小师弟只想笑。可无际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眼前人是谁?是统辖文武的月离疏,是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二师兄,今儿说出这翻话,让小师弟挺心疼。
师兄,二师兄……你莫哭。小师弟抬手给他抹了一把眼泪。
无际,你不杀我,就带我一起走吧,我想师傅了。他擦擦眼泪说。
小师弟摇摇头:二师兄,咱们不同路,我要怎么带你一起走呢?小师弟又说:师兄啊,你的路还很长,你得自己走哇。
不走了,师弟,我不想走了。他往地上一坐,直摇头:谁爱走谁走,反正我不走了。颇有股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小师弟瞧着,面上是笑的,心里是疼的,却道:二师兄跟大师兄厮混的久了,怎么把这耍赖的劲儿都学了过来。
师兄啊。无忌天子靠过去挨着他坐下去的时候,却感觉二师兄一身的骨头硌的他难受,小师弟握了他的手腕,皱着眉头道:二师兄,你又瘦了。
两个人背靠背,这一幕倒让他想起小时候还在半斗坪的时候,每次练完功,小师弟就喜欢这么靠着自己打盹儿休息。那时候不靠谱的师傅喜欢四处游荡,那时候师兄弟几个多还没入世,那时候……他叹了口气,怎么做了鬼,反倒这么容易怀旧了呢?可见做鬼也不见得多好。
二师兄。小师弟突然开口说:你回去吧。
他皱皱眉,半响才缓缓的说:无际,我不想回去……太累了……
嗯,我知道。小师弟侧过头瞧着他一身风尘,心里很不是滋味,道:你受苦了,我知道。可是师兄,你得回去。大师兄一个人也不容易,你回去帮帮他吧。
呵。他就笑了:他哪里用得着我帮?无际,你莫要哄我回去。
我怎么是哄你呢?小师弟拽着他的胳膊说:二师兄你想想,你不回去,大师兄就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怪可怜见的,多凄惨?这条江湖路太苦太长,月师兄,你就回去帮帮他,再陪他走一段吧。
他摇摇头:他知交满天下,陪他的人很多。
知交虽多,但是能够和他文武并行,千秋同耀的人只有一个你呀。小师弟站起来,顺势把他也拽了起来,扯着他的袖子说:我都不恨了,师兄,你也别怨大师兄了,就回去帮他一把吧。
耳边波涛汹涌,他寻声望过去,血黄色的三途河水无风翻涌,卷出阵阵腥臭味,临岸边的彼岸花被河水常年浸染成了黑色,散出一股腐臭。他回过身,却哪里还有小师弟的影子?这才回过神来,刚刚莫不是借着彼岸花的味道构织了一场南柯梦?
呵,都死了还做梦,真是做鬼都不安生。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是笑的,嘴里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