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安在》逆山河

3、韭菜鸡蛋

　　“爹，我回来了。”江陵阔对着端坐在沙发上的江鏊站得笔直。
　　江鏊穿着整齐的军装，腰背直的像钢板，他看上去四五十岁模样，却无任何倦怠感，周身的威严不怒自威。
　　“哦，陵儿，今天做什么去了？”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抬头看江陵阔。
　　“叶阑带我去了长盛戏院。”
　　“也好，你最近太累了，应当放松一下，只注意不可玩物丧志。”
　　“是。”江陵阔垂首。
　　“今日又收到电报，重庆那边形势不太好了，你提防着些才是。”
　　“明白，我会仔细权衡的。”
　　“那就好，饿了吧，让徐妈先给你弄碗汤喝。”
　　“好，那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上楼，回房，靠在椅子上，心情却莫名烦躁，像是有小虫子在心上爬来爬去，瘙痒又不可挠，想来想去，觉得明日还是得前去致歉。
　　一夜无话，次日早起处理公务，又吃过了午饭，这才得空赶奔长盛戏院，到门口一问，得知下午两点才开门，又仔细询问，才知今日于姑娘并不唱戏，无奈，只得叫人进去通报。
　　那通报的小孩名叫燕三，一副老实模样动作却麻利得紧，得了令，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到后台，一撩帘子就喊：“于姐姐，昨儿那大爷寻您来了。”
　　彼时于兮正在帮薛意贴大柳，闻听此言，脸色立马一变，薛意打量她两眼，见她无言，先开口道：“瞧瞧瞧瞧，让你不好好唱戏勾人家，这不，连魂儿都勾勾来了！”话毕一屋子人都跟着笑。
　　于兮又喜又臊，直指着她的脸笑骂道：你不要脸，我可要脸呢！谁勾他魂儿了，可不是他自己找来的么？”
　　那丫头咯咯直笑，于兮又扭过脸朝燕三道：“你去回个话，就说让他侯着，什么时候老娘高兴了再出去。”
　　“得嘞。”他放下帘子，一溜小跑赶去回话。
　　江陵阔站在门口，见他回来，忙问：“怎么样了？于姑娘可愿意见我。”
　　那燕三儿乐道：“回爷的话，咱于老板当然愿意见您，只是现在这事多人少的，她实在抽不开身，她让您暂且侯着。”
　　闻听此言，江陵阔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三分，他没回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把银元，递给燕三儿道：“还要昨儿那个包厢，剩下的钱给你留着买点心吃。”
　　燕三儿忙不迭双手接过钱，又一鞠躬：“谢大爷。”这才请他进了门，服侍安顿落座，摆好瓜果点心，便又去了后台。
　　“于姐姐，那大爷今儿又坐了昨儿那包厢，他说他等您。”他站在门口探着个脑袋，满脸八卦。
　　于兮心头很是欢喜，当着这么多人却又不好表露，只淡淡道：“知道了，出去吧。”
　　江陵阔一坐就是一下午，据台上小姊妹说，一下午，他连厕所都没去，就这么笔直得坐着，动也不动。
　　不过一散场他便随着人群离开了，于兮闻言心里不快，担心自己把人气走了，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假装忙碌生闷气挨到晚上六七点钟。
　　待到一切安顿好，她刚一出门，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
　　于兮抬头，稍加辨认了一下，这才试探道：“你是……江……”
　　他温和地笑笑：“于老板好，鄙人江陵阔，昨日无意冒犯了您，还望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于兮扑哧一乐：“怎么赔罪？就动动嘴皮子么？你可是搅和了我的戏呢！”
　　江陵阔上下打量她两眼，没有接话，只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件貂皮大衣给她披上，道：“于老板穿得单薄，既然赔礼，我请您去吃顿西餐怎么样？”
　　于兮不由觉得好笑：“你哪儿来的貂？”
　　“这不等的时候，看晚上天凉了，怕你冻着差人去买的。”他倒是诚实，有什么说什么。
　　“行，那今儿我给你个面子。”说完，她进了车，又把车窗摇下来招呼伙计：“告诉爹娘一声，我吃饭去了，晚点儿回来。”
　　“哎！”
　　江陵阔忍不住偷瞟她，明明灭灭的昏黄灯光打在她脸上，展现着不同的意味，明朗的，清冷的，风情的，孤傲的。这些截然不同的形容在她脸上更换重叠，好像他这辈子读过的所有美好的诗句，此刻都具象了。
　　“柳如眉，云似发……”他不禁脱口而出。
　　于兮看也没看他，顺嘴接道：“鲛绡雾縠笼香雪。”
　　“嗯？”他有些意外。
　　“怎么，莫非你觉得戏子就不读书么？”于兮挑眉。
　　“不，当然不是，只是有些意外。”
　　“我也有些意外。”她满眼妩媚，偏过头：“你看上去板板正正，怎么脱口而出竟是这些艳丽词句。”
　　江陵阔看着她媚眼如丝的模样只觉得心跳加速，他强忍住悸动，注视着于兮的双眼，一字一句答：“词虽艳，情却真。”
　　“说的好。”于兮转向窗外，低头浅笑。
　　车行一段，在豪华的大楼旁停下，江陵阔替她开了汽车门，扶她下车。
　　“万国饭店？”于兮抬眼观瞧着那流光溢彩的巨大招牌。
　　“是，于姑娘肯赏脸吗？”
　　“言重了。”于兮踩着高跟鞋咚咚地走了进去。
　　两旁的招待全都面面相觑，心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于老板这么大的角儿肯来这儿吃饭？见后头跟着江陵阔，又不免腹诽她攀附权贵。
　　落座，江陵阔递过菜单于兮却没接，她道：“我不大吃这些洋人玩意儿，你点就行。”她撑着下巴，补充道：“记得点酒，今儿我心情好。”
　　江陵阔道：“你倒不遮掩，姑娘家喝酒的少。”
　　“嗨，我们这行当，哪比得上大户人家小姐，规规矩矩条条框框，不过是由着性子来。”
　　“我倒喜欢你这样，直爽。”江陵阔丝毫不遮掩。“你从未来过这家饭店？我看那些人很是诧异的样子。”
　　“诧异我一向自诩清高，却又不知怎的今日攀龙附凤了。”于兮自嘲。
　　“我知道于老板不是这种人。”
　　“哦？如何得知？”
　　“我与于老板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酒菜很快都上了。
　　江陵阔端起酒杯起身敬到：“于姑娘，昨日之事，我正式和您道歉，冒犯了，还请原谅。”
　　于兮端起酒杯回敬后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上大半杯红酒，缓缓开口道：“事情来龙去脉我都清楚了，不是你的错，我更不会怪你，我看得出，你是个敞亮人，达官贵人我见的不少，像你这样的，真不多。”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道：“不是我贬低自己，说得好听我算个角儿，说得不好听，不就是个戏子嘛，也不配您这么放在心上。”
　　江陵阔放下刀叉，端坐着，满脸严肃：“姑娘何必自轻自贱，不偷不抢，靠自己吃饭，如何不高贵！”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明白，就如同你我，一个出生名门，一个梨园行当，虽同桌吃饭，却也是云泥之别，我着实当不得您这个歉字。”
　　江陵阔仔细聆听着，犹豫半晌开口道：“其实，我也并非名门望族。”
　　“嗯？这话怎么说？”
　　“江大帅其实是我养父，原先我们在北平的时候，他有一个儿子的，和我一般大，十岁的时候他溺水死了，我拼命救却没救的了他，江先生感念我的恩情将我收为养子，不过奉天没什么人知道这事。”
　　他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江陵阔又开口道：“我是被叶夫人从路边捡来的，叶夫人瞧我可怜，又和江少爷差不多大，就将我带回家和他做个玩伴，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流浪儿罢了。”他眼底显现出三分落寞。
　　于兮瞧他这幅模样，红了眼眶，却又不想勾起他的伤心事，只得强笑道：“怎么？你以为就你是孤儿？我也是我们班主从路上捡的，你到底还进了个大户人家呢，有什么不知足！”话毕，她环顾四周，又压低声音问：“这能说吗？”
　　江陵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既落江湖内，便是薄命人，反正现在好吃好喝的，怎么不比冻死强啊！”她摇摇酒杯，像是宽慰他，又像是劝自己。
　　江陵阔看她的目光逐渐温暖起来，他摆摆手：“少喝点儿。”
　　“请人吃饭哪有不让人喝酒的？你小气。”她嘟嘟嘴，“你也别于姑娘于老板的叫了，从今以后你叫我于兮就完了。”
　　“好，于兮。”他看看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烧了一下。
　　于兮拿起刀叉，戳戳盘里的酥皮汤： “这玩意儿不好吃，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说罢，拽着他的袖口就往外走。
　　“于兮，你是不是有点喝多了？”江陵阔看着她微醺的脸，啼笑皆非。
　　“还行吧，这玩意儿上脸不上头。”于兮裹紧了身上的貂，“是有点儿冷。”
　　江陵阔抽了把枪，吩咐随行的人不用跟着。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拐了三四个胡同才在电影院门口一家小摊子停下。
　　“到了，这就是我说的好吃的。”
　　江陵阔看着眼前的大铁锅满脸无奈，一旁的于兮却自顾自坐下了：“老板，来二斤韭菜鸡蛋！”
　　“哟，于老板您又来啦！您和这位爷稍等啊！”
　　江陵阔笑嘻嘻地看着她问：“看样子你常来啊？”
　　“可不咋的嘛，这家好吃啊，皮薄馅儿大，你一定要尝尝，我得吃点东西垫吧垫吧，光喝酒了，胃吃不消。”
　　“你喝了六杯半，当然吃不消。”江陵阔提醒道。
　　“是吗？我咋感觉没味儿呢？”
　　“可是你的脸红红的。”
　　“可能是因为你好看吧，我都不好意思了。”于兮说的是真心话。
　　江陵阔接过她的筷子，从怀里掏出手帕帮她擦干净，笑道：“你还是喝多了可爱。”
　　“可不能啊！我得！保持形象！”
　　“好好好，形象形象！”他觉得眼前这个丫头，喝酒前后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老板！您好了吗？我要饿死了！”
　　“来了！”老板端上来整整两大盘饺子，饺子多到几乎要漫出盘边。
　　江陵阔笑盈盈地看着这盘饺子：“告诉你个秘密，我也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