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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霸王别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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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把那边收拾收拾,乱成什么样儿了都,六儿,去看看前面的大爷瓜果茶水都备好没!小姑奶奶!您怎么还不上台啊!”
“就来了。”
闹哄哄的戏班子后台,一个戴着如意冠的姑娘放下手中的胭脂盒,起身,袅袅婷婷地朝上场门踱去。
她撩开幕帘,站在排好的侍女中间沉了一口气,朱唇轻启:“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好!!”
不出她所料,又是开口满堂彩。
自从于兮出道以来,每场演出都是挤满坐满,连戏园子外头也站满了买不上票的听众。时间一长倒也落了个色艺双绝的好名头。
她坐定,望向观众席时,却眉头一皱,二楼正当中最好的包厢是空的。
“还有人买了这样好的位置,舍得不过来看?她心下暗自思忖着。
正想着,大门里乌泱泱进来了一群人,都身穿着军服,腰里别着手枪。
“哦……原来是当兵的,好大的派头。”她心下了然,又有些不悦。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楚霸王登了场,于兮却忍不住瞟着楼上,她刚刚从那群人里头可看见不少俊俏少年郎。
哪个少女不怀春,想她十七岁大好年华,自然爱看美少年。
“叶阑,我这忙都忙死了,你好端端的非要让我来听什么戏啊!”江陵阔满脸无奈地爬着楼梯。
“忙忙忙,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老江我跟你说,你知不知道这底下的是哪位角儿?”
“整个奉天还有人不认识她?天天报上都登满了,叫于兮是吧?”
“呦,连你都认识,可见她真是红透了。”
“她红不红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局势这么紧张,我哪还有闲情在这儿听戏?”江陵阔满脸忧愁,恨不得即刻转身就走。
“就这包厢,我花了二十个大洋,您今儿要是走了,我就从这栅栏上跳下去你信不信?”说着,叶阑立刻扒在了栏杆上。
于兮抬头,正对上叶阑那张写满风花雪月的脸,她心下一喜,又瞧见另一个人凑了过来,那人也甚是好看,不过眉眼却有些冷峻,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再仔细端详,这二位少年各有各的好看,一个不苟言笑,星眉剑目,鼻梁简直有如雕刻一般挺拔;一个满面春风,眉清目秀,一双凤眼好看极了。
这二位通身的气派,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的公子哥。
于兮看得高兴,竟忍不住朝他俩笑了一下。
“我操!陵阔!看见没!她朝咱俩笑了一下!”叶阑疯狂扒拉着旁边的人,并朝台下回了一个飞吻。
“我要乐意也可以朝你笑,你要不要?”江陵阔转身把他拉进屋里,“进来,别影响人家唱戏。”
看着那二人坐下,于兮才收了心,开始一板一眼地唱。
包厢里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叶阑不大高兴,撇撇嘴:“人难得正眼瞧我一回,就这么被你造没了,你个缺德玩意儿。”
江陵阔听这话好奇,便问道:“这话怎么说?你一个大家公子哥,倒要巴结她了?”
“你有所不知啊,这丫头傲的很呐,她不愿意搭理的人,就是金山银山双手奉上,她也绝不多看你一眼。”
“哦?这倒有点意思。”
“这丫头就是个带刺儿的玫瑰花,不瞒你说,我喜欢她可久了。”
“你少来,你就是图人家长得好看。”他顿了一下,看着台上深情款款的虞姬,“唱得倒也好。”
“我要是楚霸王,我绝对舍不得她死,我死就死了,她要是香消玉殒就太可惜了。”
“她要是知道你那么深情,说不定会感动到以身相许,我要是你我就去试试,约她吃顿饭。”
“她要能请出来,我在万国饭店包一层都情愿!”
“到时候叫上我。”江陵阔笑着,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好!!!”楼下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江陵阔抬眼一看,正瞧见于兮朝他笑着,他当下一怔,不自主地也笑了一下。
于兮见他也瞧自己,心里有三分得意,又稍微有些羞涩,欢喜夹杂着害臊,表情妩媚地简直勾魂。
台下观众纷纷交头接耳,这于老板乐什么呢?也有好事的扭过脸儿直往楼上观瞧。
江陵阔看得入迷,半晌偏过头问叶阑:“阑兄,这是不是该赏?”
“当然得赏,你瞧瞧今儿她这状态,这哪是虞姬啊,这是九天仙女儿下凡尘啊。”
话音未落,他瞧见江陵阔站起了身,然后招招手,旁边的士官一溜小跑迎了上来:“少帅有什么吩咐?”
“赏。”
“是。”
话毕,那士官抓起满满一大把大洋从楼上扔了下去。
叮叮当当的银元落了一地。
几乎是一刹那,所有人都愣住了,叶阑猛地起身,朝着那士官大骂:“谁他妈让你扔的?”
那人明显吓着了,连忙辩解:“打赏戏子不都是朝台上扔吗?”
“蠢东西,于老板是一般戏子吗?”
于兮被从天而降的银元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时,脸已经冷得仿佛结了层冰壳。
她停了下来,站在舞台中央,直直地瞧着楼上的二人,江陵阔此时简直站不住,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士官从楼上扔下去。
不过他现在更担心的是于兮的表情,如果说刚刚的于兮是顾盼生辉的神仙妃子,那此时此刻的她便仿佛是月宫中冷若冰霜的青女。
于兮收回目光,低下头,沉了面色,几乎细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然后一甩水袖:“各位大爷大奶奶,今儿个对不住各位了,这戏我唱不了了,您自去园子口退票吧。”话罢转身就往下场门走,留下一台演员面面相觑。
座位席上一片唏嘘,有窃窃私语的,有低声叫骂的,有伸着脖子窥探的,有愤然起身的,有四处张望的,总之吵吵嚷嚷,令人烦躁不已。
叶阑摊在座位上,双手一拍把手:“完犊子了,刚朝我有点笑脸儿,全被你造没了,这下好了,彻底没救了。”
江陵阔锁紧眉头,看着那个士官,半晌才憋出句自去领罚。
那人如获大赦,连连称是,急忙退下。
“咚咚咚咚…”一阵急切的上楼声传来,一位中年妇人急匆匆进了包厢,她快速打量了二人一眼,平稳了呼吸,然后立刻敛了神色,又深施一礼:“请二位爷安,您二位面生些,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叶阑忙起身:“我叫叶阑,他叫江陵阔。”
那妇人暗道,怪不得他二位如此放肆,原来是江大帅的儿子和叶家公子。不过她也见过些市面,很快稳了心神,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您二位,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了。”
叶阑臊得直摇头,连声致歉:“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新来的士官不懂你们这的规矩,我俩替他道个歉。”
那妇人一愣,心道这两个公子看着纨绔但却不孟浪,脸上便多了三分真诚:“二位爷,您二位是何等金玉尊贵的人,我们梨园行是下九流的行当,万万当不得您这个歉字,只不过,我们这位姑娘,您二位可能不清楚,那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您也瞧见了,偏偏我们班主又宠得跟什么似得,也打不得也骂不得,不然就她这脾气,打死了又何妨?你说是不是?还望您二位大人不计小人过,多多海涵,别和她计较才是。”
叶阑连连称是,又问:“不知这位大姐怎么称呼?”
那妇人道:“贱名怎敢污了尊耳,大家都叫我红姐就是了。”
“是是是,红姐,今日是我俩坏了规矩,改日必当登门道歉,那我俩先告辞了?”叶阑转过头朝江陵阔疯狂使眼色。
江陵阔只歉意地笑笑,也没什么表示。直到叶阑伸手来拉他,他才开口:“劳请告知于老板,改日登门致歉。”
红姐陪着笑脸,连连称是,又跟着后头送客,直看着二位上车,这才回来。
入了门过戏台子转后台,她立刻换了一副神情,吩咐人忙前忙后,处理大小事宜,半天才有功夫去后台。
推门而入的时候,于兮正在取头上的翠花,转头瞧见她进来,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人可请走了?”
红姐抽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忙道:“姑奶奶,您平时使小性子也就罢了,您可知道今天楼上那二位是什么来头?”
于兮摘下脖子上的金项圈,往桌上重重一摔:“凭他什么来头,就是天王老子,老娘也没个好脸色给他。”
红姐连忙制止:“别摔坏了!姑奶奶,吓得我一身冷汗,您还真说对了,今儿来那二位,可不就是天王老子嘛!”
“哦?是哪两位?”
“叶市长叶青家的儿子叶阑和少帅大人。”
“哪个少帅?”
“咱们奉天还有哪个少帅?江岸城江大爷他儿子啊!”
“江陵阔?”
“可不就是他老人家嘛!”
于兮后背猛然一凉,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她小心翼翼地问红姐:“那他可曾生气了?”
“我正说呢,虽说这二位金玉尊贵,可心性却是好得很呢,不仅没生气,还不住给我,哦不,给您道歉来着,特别是那个江公子,还说改日亲自登门道歉呢。”
“哦?既如此,又怎会做这么没规矩的事?”
“嗨,我也说呢,不过是新来的士兵不懂事罢了,不过也不是大事,全中国的戏园子,怕是也只有咱家不肯扔赏钱了,人家那也是捧您不是?”
于兮抿嘴轻笑了一下,只点点头。
“还有一种可能。”
“怎么?”
“这二位,怕不是故意想引起您的注意?”
“哎呀,红姐儿!”于兮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