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事件薄》李卓

9、第1章 雨师舞

　　战小眉已经许多年未曾做过梦了，可在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两千多年前的一个秋夜，那一处是安宁宫中最大的庭院阆苑。
　　阆苑里遍植木樨，时值深秋，木樨盛放的香气浓厚得几乎令人窒息。幸好夜里有习习凉风,将这热烈的桂花香送到宫墙外至遥远处，倒给皇都西风城平添了几分缠绵秋意。
　　戌时已过，宫娥们都被屏退了，诺大庭院里只有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站在那里看月亮。那女子看得如此认真，仿佛月亮上真住着不停砍树来赎清罪过的英俊将军和叛逃暴戾丈夫的绝世美人。

　　身在梦中的战小眉当然知道这位宫装华服的女人是谁,那是她的母亲，同时也是“疯帝”战荣最爱的女人，华国历史上结局最悲惨的皇后，碧素。

　　战小眉一度以为母亲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可是现在的战小眉回想当时，却觉得此刻母亲寂寥的剪影像只离群的孤雁。战小眉只想走过去紧紧拥抱她，但无论怎么向前走，那身影始终在距离她十丈之外。不远不近的十丈，却让战小眉的心像缺了一块，痛得她难以自禁，轻轻唤道：“阿娘……”

　　那纤细的身影微微侧了侧，仿佛是听到了战小眉的呼唤，可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出现了。
　　看那身形应是一个少女，那少女偷偷蹿到碧素皇后的身后，踮起脚尖勾住木樨树的枝丫一阵乱摇，金红色的小花挟带着浓甜微酸的香气，悉悉索索雨一般落得她们满头满怀。

　　梦中的战小眉看到母亲讶异的转过身，然后母亲笑了，悠悠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原本稍显清冷的眉目此刻洋溢着暖意。她抚着少女的脸，笑着说，眉儿，你何时才长大。
　　战小眉看着母亲的温暖笑颜，眼眶发热，一时间泪盈于睫。
　　而那梦中的天真少女却对着母亲又是撒娇又是扮鬼脸，还不停吃吃的笑，继续着一个公主所能拥有的最大尺度的任性和骄纵。

　　啊，在两千多年前，大家都称战小眉为“美公主”，这称号一方面取了“眉”字的谐音，一方面又应了“完美无缺”之意，三个字的背后是无尽的荣宠和溺爱——一直到她满十四岁为止。

　　在十四岁之前，她的世界像是被轻柔光滑的丝缎包裹着，没有肮脏和污秽存在的余地。她曾经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可惜这世上本无一物可以永驻。时光总是匆匆向前走，迫不及待，唯恐落于人后，仿佛这是场竞赛，却忘了自己是唯一的对手。

　　而人们大多糊涂，甚至在分清所谓的幸与不幸之前，已随着时光走远，只得她一人还站在原地。
　　想到此处，战小眉流下一滴泪。

　　眼前的视野忽然一阵扭曲，一个清朗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起来了！小妹，快迟到了！”
　　战小眉睁开眼，只见玉鹰站在床前，一脸的不耐烦道：“太慢了！你忘了我们不是要为祭祀帮忙吗？”

　　战小眉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她揉揉眼，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问：“什么祭祀？”
　　少年皱起好看的眉,道：“你睡糊涂啦？林家三年一次的‘祈雨祭’差了名祈雨使，你一口答应下来，还把我拖下水——”

　　战小眉还是没反应过来，她鹦鹉学舌般道：“祈雨祭？”
　　“是啊，”少年点点头，玉鹰见战小眉还是愣愣的看着他，便将白皙的手背贴在战小眉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温度正常，没发烧啊？怎么傻了？”

　　战小眉这才缓过神来，她拍开玉鹰的手，冲少年扮了个鬼脸：“你才傻呢！女孩子的房间是可以随便进的吗？你不会有偷看人家吧？啊啊啊真没礼貌！”

　　玉鹰有点脸红，却偏偏嘴硬道：“你也算女孩子？估计你那一把年纪，就算被人叫大妈也绰绰有余了吧？”他话音一落，脸便被战小眉抡起的枕头正面一击，他捂住了鼻子，低声呻吟道：“痛啊……”

　　战小眉看了看枕头，不对啊，枕头应该是软的，怎么也不至于弄痛对方吧？
　　玉鹰一边揉鼻子，一边道：“枕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战小眉捏住枕头慢慢摸索，果然里面有一个硬物，她伸出食指在枕头上轻轻一划，里面的白色填充物争先恐后的冒出来。，战小眉伸手进去掏出一个小小的瓷人。战小眉一看那瓷人，手一紧，“啪”的一声，那瓷人便被她捏得绽开了几道裂痕。
　　玉鹰“啊”了一声：“小心手！”

　　战小眉松开手指，将有裂纹的小瓷人放到了床上，冲少年笑道：“你是豌豆上的公主么？藏得这么深都被你发现了。”她瞧了一眼瓷人，又道：“考考你，这是什么？”

　　“旧历史时期制造的食梦者？”玉鹰伸手拿起瓷人，看向它的底部，那里有个古怪的符号,仿佛一个横着写的“8”字。少年皱起眉头：“偏偏还有一个能将咒语逆反的新世纪符文，两者混在一起，会让人梦到最渴望的同时也最想逃避的东西——”玉鹰看向战小眉，脱口而出：“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战小眉故意冲少年飞了个媚眼，可惜媚劲不足，反倒多了几分笨拙的可爱，她道：“你这是在关心我么？”饶是这样，玉鹰的脸一红，粗声粗气道：“我才没有。”他的视线扫过战小眉光裸的颈项和手臂，却又匆匆移开，转身向门口走去，道：“快起来了，要真迟到了，林家那些人会抓狂的。”
　　只听到身后的战小眉好奇道：“小鹰，你走路怎么同手同脚呢。”
　　门碰的一声被玉鹰重重关上了。

　　战小眉慢慢收起脸上戏谑的笑，整个人沉静了下来。
　　是谁想让她梦见从前？若是知道她背景的人，谁又会这么无聊到让她做这样的梦？有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人么？貌似印象中是有那么一个人会做这种囧事，但那人不是已经……

　　战小眉脱下了睡裙，换上正装，看着镜中的自己，她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是他，动机又是什么？”
　　镜中的战小眉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将食指举在唇边，意为不可说。
　　战小眉眨了眨眼，镜中的她却又在一瞬间恢复了不悲不喜的神色，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镜外的自己。

　　战小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出了房间，穿过长廊，向林家的主厅走去。这时天未大亮，她人还未到主厅，便听到喧哗声，她一把拉住了从身边跑过的年轻男子：“喂，出了什么事？”

　　那单眼皮的年轻男人急着要挣开战小眉的手，叫道：“你别拉着我，我要到镇上去报警！”
　　战小眉正要开口，却听到一个苍老的男声道：“你要有胆子去，就别怪咱们林家从此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