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事件薄》李卓

3、第3章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究竟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就算问当事人也未见得能马上回答得出来。
　　这生物看身形像放大数倍的德国黑狈，短而黑的皮毛下是遒劲有力的肌肉，可以想见其扑杀猎物时候的爆发力有多么惊人。但，如果这仅仅只是一只黑狈，徐静慧与阿宇绝不会如此惊慌。

　　让他们不安的原因在于，这只“黑狈”长了一颗男性人类的头颅。
　　这生物拥有一张肥大且呈灰白色的人脸，脸上神情贪婪狡黠，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两人，像看一道美味的菜，口角处淌下混浊腥臭的唾液。

　　这张脸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啊。徐静慧恍惚中想。她的长指甲掐得阿宇手臂生疼，阿宇却好似浑然不觉，低声对徐静慧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阿宇的声音沉静而平稳，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模样，仿佛眼前这只人首兽身的怪物只是一只温顺的小猫咪。但其实他心里怕得要死。阿宇属于那种看恐怖片叫的比女生还要厉害的类型，现在他看上去如此镇定，还出言安慰女友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就在这关头，他们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蔡小筠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好了没——”她尖叫了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蔡小筠的尖叫声还未停歇，那怪物便朝着阿宇和徐静慧疾奔过来！
　　“快上车！”
　　慌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两人来不及分辨，转身就朝着车子的方向跑去，幸好两人距离车也不过十米左右，刚关上车门，那人头犬已行至车前，停住了。

　　这人首兽身的怪物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却开始围绕着车踱步，一边绕行一边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肉……肉…………”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住了呼吸，那怪物的眼神让他们胆战心惊，就像被狼盯住的羔羊，因为恐惧连最本能的下意识躲闪也忘记了。忽然，这人头犬仰首嚎叫起来，那声音如泣如诉，不一会儿，从黑暗中竟又跑来了三只人头犬身的怪物！
　　后来的几只人头犬身形略小，可它们面上的贪婪神色却是有增无减。只见后来的这三只人头犬将汽车前后包围住，车上的几人越发惊惧，在车内坐立难安。

　　为首的那人头犬绕了两圈后，似乎对这难下口的“铁罐头里的肉”失去了兴趣，转头向来时的方向跑去。眼看着它就要消失在夜色中，所有的人提起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少一只怪物总是好的。但却见那人头犬却又再一次停住，掉转头，面对车内的几人裂开嘴，露出一个极恶意的笑容，然后微微伏低了身体。
　　它想要做什么？
　　几人的疑惑只持续了几秒钟，人头犬动了，身影像一道黑色闪电向车的方向扑来，随着距离的缩短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离车还有三米左右，它的后腿一蹬借力高高弹起，硕大的身躯狠狠撞向挡风玻璃！

　　原来这只狡猾的人头犬暂时离开只是想让车内的人放松警惕，然后利用速度带来的惯性和自身的重量撞破玻璃。刹那间，玻璃碎裂的声响和车内惊呼声重叠响起，坐在副驾驶座的徐静慧紧紧闭上眼，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她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被阿宇搂在怀里。更幸运的是，挡风玻璃竟然没有被撞破，只是出现了蜘蛛网状般的裂痕，而那只人头犬正正站在车的引擎盖上，正耀武扬威的俯视着车里的人们。
　　而包围车的另外三只怪物开始用它们的利爪抓挠车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姓战的女孩子一边揉着被撞得发红的前额，一边喊道：“开车！”
　　阿宇一踩油门，汽车瞬间向前冲出了好几米，站在引擎盖上的怪物猝不及防，摔在了地上，它挣扎着爬起来，却被发动的车撞飞了好几米，痛得它嗷嗷乱叫。一直包围着车的另外三只怪物只敢在车的四周跳跃嚎叫，却不再敢轻易接近。

　　为首的人头犬一边喘息一边吐着血沫子，试着站了好几次都未成功，看来伤得实在不轻。但倘若他们走近观察，就会发现那怪物身躯上的伤口正在缓缓发生变化，血渐渐不再涌出，被撞裂的肌肉在迅速合拢。这人头犬的再生能力远非人类可比。

　　经过刚才的冲撞阿宇等人还惊魂未定，坐在后排的那个姓战的女孩子却冷静开口：“别让它有恢复的时间，碾过去。”
　　听了这话，蔡小筠和肖民不由看向她，那女孩儿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徐静慧隐隐觉得这姓战的女孩子不简单。处于这危急关头，连两个大男人都未能及时反应过来，但这姓战的女孩子却能处变不惊并迅速作出判断，这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该有的魄力么？
　　“快。”
　　姓战的女孩儿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却给人一种无形压力，仿佛她天生就是身处上位本该发号施令似的，让听的人本能的想遵循她的意识行事。这时，若有人有余裕观察她的话，便会发现，这女孩子所表现出现的气场和之前那种甜美可爱的氛围已完全不同了。如果说，她的柔和外表会让人在看到的第一眼便联想到朝露与繁花的话，那么此刻，则会让人不由抛开对她所下的原有判断，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她初露锋芒的个性特质上。

　　阿宇咬紧后槽牙，踩下油门，以视人头犬于无物的态度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当车碾过去的那一刻，整个车都颠簸了两下，骨头断掉的声音和人头犬痛极之下爆发出的悲鸣同时响起。

　　阿宇出了一身冷汗，他问：“我们现在去哪？”
　　后面还有三只人头犬还在追逐狂叫，他们断断不敢停下车来。
　　肖民一边扭过头眯着眼试图看清人头犬的惨状，一边道：“最好是到人多的地方。”
　　蔡小筠：“不如去前面的游乐园？”
　　阿宇吼道：“你们也看到了那怪物，现在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这里不对劲！”
　　徐静慧低声道：“我们回C市吧。”
　　只要能回去，一切问题都有了解决的可能性。什么人头犬，什么忽然冒出来的游乐园，只要睡一觉后，便可抛诸脑后。
　　而这一路上经过这些折腾，肖民等人也早已没有游乐的心思了，几人自然连声同意，只有那姓战的女孩子没说话，她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宇很快便掉转车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去。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见到那人头犬的心理建设，可仅仅只是开了数百米，他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那三只没受伤的人头犬已经不见了。而在原本应该是人头犬陈尸之处，既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而是出现了另一样东西。
　　所有人在看到那东西的一刹那，都失去了话语的能力。几人呆了片刻，只听到徐静慧喃喃道：“我们大概已经没有选择了吧。”
　　在盘山路上，好像奇迹一般，突兀的耸立起了一堵高墙，将回去的路彻底封死了。
　　蔡小筠突发奇想：“这会不会是海市蜃楼？”
　　她的话说出了车上所有人的心声。但究竟是不是幻觉，很好验证。
　　五个人都下了车，走到这堵铁灰色高墙面前。
　　姓战的女孩子推了推墙壁，巍然不动，坚硬似铁。
　　肖民仔细看了看周边的环境，在盘山路的右侧是刀削般的山壁，左侧则是望不尽底的悬崖，无论如何，都不容许普通人通行。
　　怎么办？

　　之前遇上那种超现实的怪物，让他一时乱了阵脚，连最基本的常识也忽略。此刻的他总算回过神来。肖民一边嘟囔“开什么玩笑”一边掏出了手机打算拨打110，岂料这手机竟然没电了。肖民向女友索要手机，一看，也没电。
　　不仅如此，竟连阿宇和徐静慧，还有那姓战的女孩子的手机都统统黑屏。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手表也一并停止了转动。
　　肖民这才深刻意识到，此时此刻，他们所遭遇的困境是基本常识所不能解决的难题。
　　几人唯一的方法，似乎就是继续前行，而前方有的是一座根本不应该存在的游乐园，天知道在那鬼地方遇上什么东西。
　　没人想去那里。

　　蔡小筠惘然四顾道：“我们不会遇上了传说中的‘鬼打墙’吧？”
　　肖民问阿宇：“还有别的路能绕过那游乐园么？”
　　阿宇摇摇头。
　　姓战的女孩子纤细的手指绕着发尾，一对清澈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犹豫道：“也许我们根本就不用去前面。”
　　其他几人都看向了她。

　　姓战的女孩子仿佛有些羞赧的笑了笑：“其实我们可以一直呆在车上的。”
　　徐静慧皱了皱眉：“你是说？”
　　女孩道：“既然可能是鬼打墙，那天亮后应该就会比较解决了吧？”
　　肖民有些迟疑道：“那，若是天一直都不亮起来又该怎么办？”
　　女孩儿耸耸肩，一脸无所谓道：“到时候再想办法喏。”
　　如此不负责任的建议，居然被采纳了。

　　阿宇将车停在路边，几人上了车，各自找了个相对较舒服的位置便睡着了。说实话，坐着睡本就有点难受，再加上之前的遭遇，几个人都睡得不太熟，阿宇在迷迷糊糊之间，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回到了六年前，那时他还在一家游乐场打工专职扮青蛙玩偶，陪着游客拍照留念。
　　那一天天气很好，到游乐园玩的人都兴高采烈，笑容满面。

　　阿宇就是那一天遇上了徐静慧。六年前的徐静慧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爱笑。
　　那天的徐静慧笑得非常开心，被她挽着的男人衣着得体，气度儒雅，虽然他的年纪看上去比当时刚满20岁的徐静慧至少大两轮，却丝毫没有被青春靓丽的徐静慧压住了风头。只是这男人虽然在笑，那笑容里却夹杂着一些尴尬和惶恐，细细观察甚至有几分恼怒。
　　在游乐园里类似于这样的两人组合，阿宇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因此，对他们之间的关系，阿宇一眼便能看破。

　　又是一对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侣”。阿宇想，女孩子年轻不懂事，经不起成熟男子的引诱，即使明知男方早有家室，却偏要去追，还自诩为爱奋不顾身。至于男的这一边嘛，阿宇身为男性更加明白对方心态——自然欣然笑纳，如此鲜活的美食送到嘴边，岂有不吃的道理？
　　虽然心里在冷静分析，但阿宇的心情还是一瞬间落到了最低点。
　　因为眼前这一对男女，阿宇是认识的。

　　女的叫徐静慧，和阿宇是同一个系，也是系上众多男生心目中的高岭之花，更是阿宇心中最不可亵渎的女神。而男的则是阿宇就读大学中文系的高教授，平时风评甚好，是妻子眼中的好丈夫女儿眼中的好父亲。谁能想到，这两人会是一对？
　　阿宇瞬间有种梦想破灭之感，他摇了摇头，却忘了自己身上还套着一身厚重的玩偶装。那大大的脑袋轻轻摇晃，看上去憨态可掬，引起围着他的小孩子们一阵欢呼和嬉笑。站在不远处的徐静慧被这欢笑声所吸引，拉着高教授的手臂走了过来。
　　徐静慧揽着高教授，靠在阿宇软绵绵的身上。虽然梦想破灭，但第一次和自己的女神如此接近，阿宇还是可耻的心跳加速了，对面负责拍照的人在喊：“一，二，三——”
　　对面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变低了，就连一直围绕在阿宇四周喧嚣人声也渐渐远去，阿宇的耳边传来一阵悠扬而轻快的音乐声，这是什么声音？对了，是旋转木马……

　　“阿宇！”
　　“阿宇！”
　　有人是在耳边用力的喊他的名字，是慧慧的声音！
　　阿宇猛的睁开眼，梦醒了。身边的徐静慧正焦急的看着他。可那阵音乐声却没有梦境的离去而烟消云散，相反，更加清晰了。
　　接下来，阿宇瞪大眼，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亮了。
　　这本是好事情，但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了。在他们入睡之前，明明把车停靠了盘山路旁。第一个醒过来的蔡小筠却惊讶的发现，车的位置变了。
　　在车子的正前方是一座不停唱着歌的旋转木马，在他们的左侧是起起伏伏的海盗船，右侧的不远处是巨大的摩天轮。就他们所看到的景物来判断，这分明就是一座游乐园。
　　好像在他们睡着这段时间里，有一只大手将他们所在的车一把抓了起来，轻轻的放进了那座本不应该存在的游乐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