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事件薄》李卓

2、第2章

　　阿宇将“野狗”抛下山坡后，继续充当司机一角，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寡言少语，全然没有了之前那份半真半假的轻松愉悦。

　　蔡小筠的手被肖民捏得生疼，她瞪了肖民一眼，抽出被肖民握住的左手，轻快的一击掌，说：“你们有听过四人旅行的故事么”此时车里的气氛沉重压抑，姓战的女孩子却完全不受影响，只见她孩子气的摇摇头，兴致勃勃的道：“没，你说你说。”
　　蔡小筠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悠悠的：“有四个年轻人一起去旅行，他们在半路遇上了车祸，结果四个人都死了，但他们的鬼魂失去了关于车祸的记忆，以为自己仍在旅途中，永远在高速路上徘徊……”

　　徐静慧听了蔡小筠的话，本来不好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的心中既惶恐又厌恶，她想叫蔡小筠闭嘴，可是出于某种原因，她选择了沉默。这沉默既是妥协，也是忍耐。虽然妥协是暂时的，忍耐亦是有限度的，但两者却都源于一个秘密。此刻的徐静慧怀着这个秘密仿佛身揣一个定时炸弹，一旦到了某个点上就会瞬间爆发。

　　握着方向盘的阿宇仓促的笑了两声，徒劳无功的圆场：“你想象力倒挺丰富。 ”
　　蔡小筠嘻嘻笑了两声，说：“这故事和我们的状况是不是很像？说不定我们就是那几个失忆的游魂，本以为自己还活着，其实壳子早化作灰了。”
　　肖民粗声粗气道：“你还嫌不够乱么？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蔡小筠看着一脸不耐烦的肖民，她板起脸瞪圆眼，学着肖民的腔调嚷：“我偏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嫌还不够乱！”眼看着肖民的脸漆黑如锅底，她却又莞尔一笑，轻轻撞了撞男友的肩，撒娇道：“随便说说罢了，你这么认真干嘛？”
　　肖民只是抿紧了唇，连一句话都懒得应付女友。

　　姓战的女孩子左右看看，似乎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抓了抓脸颊，然后她看向车窗外，三秒钟后，这女孩儿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颜，她开心的叫道：“雾开始散了！”
　　雾果然在渐渐散去，原本浓得像堵墙的雾气化作一团团棉絮状的小小“云朵”在高速路上缓缓飘荡，一时间，车仿佛在云层中穿行。

　　这本是难得的情景，但车内的蔡小筠肖民等四人却无暇欣赏，他们怀着各自难言的心思，看着前方的路，只希望目的地能早一些到达。只有那名姓战的女孩子却饶有兴趣的瞧着路上的“云朵”，并不时发出轻轻的感叹声。
　　车继续行进，雾气终于全部散去，前方的路在车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见，正在开车的阿宇突然“咦”了一声，他说：“你们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几人侧耳倾听，果然，有几缕细细的音乐声传来，车子拐了一个弯，又开始爬上一个陡坡，那音乐声越来越近了。
　　阿宇看了一眼导航，抖了抖肩，道：“应该是冠山古镇到了。” 听他这样说，徐静慧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肖民也松了一口气。蔡小筠则合着远方传来的音乐声，轻轻哼着歌，低柔的女声在车内响起。那姓战的女孩子若有所思，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微微笑了。

　　可随着车子爬上坡顶，眼前的景色徐徐展开，车内的几人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因为眼前出现的根本不是他们期待的冠山古镇。阿宇结结巴巴道：“这，这，难道是导航坏掉了吗？这里明明应该是冠山——”
　　此时的徐静慧心情糟透了，她皱紧眉头，冷声道：“你不会又弄错了吧？”女人脸上流露出赤裸裸的轻蔑：“竟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阿宇没吭声，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开始因为用力而泛白。

　　肖民见情况不妙，只好出来调停：“算了算了，总归是到了有人的地方，要找食宿的地方想来也不会太麻烦，”他摸了摸下巴，又自言自语道：“可是真奇怪，这种小地方居然有这么大的游乐园。”
　　是的，出现他们的面前当然不是冠山古镇，而是一座占地广大的游乐园。此刻已是晚上七点半左右，整座游乐园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在这如墨的夜色中，仿佛一座会自体发光的城池。

　　阿宇忽然一踩刹车，车一下子停了下来。徐静慧尖声叫道：“你干嘛！”
　　阿宇抖着嗓子道：“不，不对！”
　　肖民迷惑的问：“阿宇你说清楚，好不好。”
　　阿宇：“冠山附近除了一些小城镇，就是深山老林，从来就没有什么游乐园！”
　　徐静慧“哈”的一声笑起来：“那现在我们几个人都出现幻觉了么？这么大一座的游乐园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肖民看了一眼远处的游乐园，婉言道：“阿宇，你开了这么长的时间也累了，接下来换我吧。” 阿宇听他的话，忙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听老一辈人说过，冠山附近到了晚上，有人看到过很邪门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徐静慧便打断他的话：“够了！我走着去还不行么！”说罢，她打开车门，独自下车，向游乐园的方向走去。

　　徐静慧一下车就后悔了。车外面冷得吓人，一呼一吸之间，白气腾腾。这无孔不入的寒意令她想起之前阿宇说的话，一时间毛骨悚然。她想转身上车，却不想在阿宇面前的示弱，只好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一步步向前走。

　　高跟鞋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盘山路上响起，一下又一下敲打在阿宇的心上。可阿宇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握住方向盘，一动也不动，脸上没表情，不知是气过头还是不知所措。
　　坐在后排的蔡小筠推了推阿宇的肩：“还在这里干什么，快把她追回来呀。”
　　阿宇这才如梦初醒般忙下车，追上了徐静慧，一把拉住了女友，低声赔小心：“慧慧，你别生气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徐静慧一把甩开阿宇的手，脱口而出：“别碰我！”这三个字已足以说明一切问题。可阿宇却情愿相信这只是女友一时的小脾气。
　　他低下头，弓起背，一米八的挺拔身形此时如一只风干的虾米，他道：“慧慧，都是我不好，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我应该把路线弄清楚再出行的……”
　　徐静慧只觉得一股怒气从头贯穿到全身，整个人都被点燃了。最受不了这人温温吞吞的性格，最痛恨这人假装大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厌烦他不论对错总是把错扛在他自己身上，就好像他是这世上最有包容心的好男人。

　　好男人？真是笑话。一味迁就就是好男人么？一味忍让，对方就得感恩戴德，以一生相许么?明明两个人已到不可挽回的边缘，却装看不见，这也算好男人么？
　　徐静慧不禁笑出声，她摇摇头，颤抖的手摸出了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下一刻丢掉烟，用力碾灭了。

　　徐静慧将身子侧向另一边，不去看阿宇，视线却落在公路右侧那片黑黢黢的山林上。其实这时并不是谈分手的好时机，也不是耍脾气的好地点，可是徐静慧实在忍不下去了。
　　再开口时，她冷静了许多，她说：“两周前，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怀孕了。”
　　阿宇猛的抬起头：“……什么？”
　　一秒钟后，狂喜降临到他脸上，就像神迹降临到人间，把一切都点亮了。
　　阿宇激动得一把抱住了徐静慧的肩膀：“你的意思是说，我，我要当爸爸了？”

　　徐静慧看着喜不自禁的阿宇，这一刻，她几乎有些怜悯这男人了。但徐静慧从来就不是心软的女人。她推开了阿宇，咬紧了下唇：“孩子已经没有了。”
　　阿宇张口结舌道：“你……难道你流产了？”他焦急的上下打量着徐静慧：“你没事吧？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徐静慧静静看了他一会，才说：“不是流产。”
　　阿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仿佛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徐静慧挤出了一个极勉强的笑容，然后他说：“这里好冷，慧慧，我们还是回车上吧。”
　　说完，他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转身就走，只听到身后徐静慧扬声喊道：“阿宇！”

　　阿宇抹了一把脸，不敢回头。他此时只想回到车里，什么也不理会，什么也不去想。身后的徐静慧又喊了一声：“阿宇！”这一次的声音满是惊恐和不安，阿宇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嗅到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和腐臭的味道。

　　阿宇一回头，只见在距离他和静慧前方二十米左右处，有一个大半人高的黑影静静伫立在那里。阿宇瞪大了眼，想把那影子看得清楚，无奈车灯所照射范围有限，他只能看得大致轮廓，仿佛是一只……狗？

　　那黑影向前迈进了几步，这一次，他们看清了那黑影的全貌。徐静慧用手捂住了嘴，把差点冲口而出的尖叫咽下去，她极力控制住因为害怕而僵硬的身体，慢慢退到阿宇的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