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女事件薄》李卓

1、第1章

　　这次旅行徐静惠本来不想去的。可阿宇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一直可怜兮兮的央求。静惠愈发认定此人没骨气。悲惨的是，这种人居然是自己的男友。不过很快就不是了.徐静惠带着嫌恶和怜悯的心情,看着兴奋讲述旅行行程的阿宇不禁鄙夷，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满脸通红，幼稚,肤浅，自己当初看上他哪一点呢？大概，大概因为他是个“好人”吧。
　　可除了这一点就没剩下什么了。

　　阿宇知道静惠嫌他没男人气概，可是他真的爱静惠，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尽一切努力去挽回女友。于是阿宇计划了一次旅行，并找上好友肖民和蔡小筠作陪。蔡小筠是肖民的女朋友，还是大学生，，一路上哇啦啦啦说个不停，连带着静惠也聊了几句。阿宇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他握着方向盘笑了。

　　可肖民对女友的聒噪实在很不耐烦，虽然他没表现出来。肖民知道自己和蔡小筠不适合。他喜欢身材火辣的娇艳熟女。蔡小筠长得还算俏丽，身体却实在乏味可陈。肖民爱玩且花心，人长得不错，常有女人来倒贴,长此以往根本就被一堆宠得没边，但至从遇上小筠后便收山了。
　　真爱？当然不是。蔡小筠大小姐毛病不少，吃醋更是必不可少的一条。好在家世上佳。肖民对自己说，忍忍吧，这女孩对自己算是死心塌地。蔡小筠的父亲就她一个女儿，只要结了婚，少奋斗20年。

　　汽车上了盘山路，徐静惠一眼望去，车窗外是悬崖，远处青山连绵起伏，内侧石壁上生着不知名的白花，一片又一片。车越往前进，气温慢慢降低。这时，蔡小筠神神秘秘的说：“哎，你们知不知道，冠山以前叫什么？”

　　肖民不喜欢她那副故作神秘的腔调，勉强应付道：“叫什么？”蔡小筠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说：“guān山。”肖民没听懂，又问：“什么山？”小筠道：“棺山，”又补充了一句：“棺材的棺。”

　　徐静惠皱起了眉头，肖民给女友递了个眼色，他最烦女友不分地点场合的乱说话。可蔡小筠似乎没注意到，继续说：“听说以前那里有乱坟岗，很多年前附近的村子闹瘟疫死了不少人，连棺材都来不及准备，直接抬了往山上一抛。。。”
　　开车的阿宇笑：“我老家就在冠山附近，怎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事儿？”
　　蔡小筠嘻嘻窃笑：“不就是想吓吓你们么？”
　　于是大家发出一阵仓惶无措的笑声，好像要把刚才一时凝固的气氛冲散，冲淡。
　　肖民在心里暗暗埋怨女友。小筠自认为再一次活跃了气氛。
　　阿宇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的感受女友情绪起伏，随时准备讲个笑话调剂。而车继续向目的地滑行，越往山区开进，雾气愈发厚重。密密匝匝的一层又一层，帷幕一样罩在车子前方不远处。车越开越慢。

　　徐静惠看着大雾，想起蔡小筠说的话，心里不痛快，对阿宇冷冷道：“你出行前看看天气预报吧。”在朋友面前被女友这样数落，实在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阿宇有点尴尬：“怪事，明明天气预报说是晴天的……”

　　肖民打了个喷嚏，他觉得有点冷了，开始后悔出发前没多穿点衣服。昨晚加班大半宿，肖民早累得眼皮打架，于是他睡着了，睡得很熟，甚至还做了奇怪的梦。梦里他成了船长，遭遇大风浪，船一下一下的颠簸着，无畏的船长和风暴搏斗，忽然一个大浪打来，他一闪，醒了。他打了个哈欠，发现车窗天色暗下来，车子却还在行进。

　　肖民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友，蔡小筠一双眼盯着前方。他问阿宇：“怎么还没到？”过了两三秒，阿宇才答：“雾太大。”肖民看看窗外，又抬腕看了看手表，“啊”了一声。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下午2点左右出发，而现在是6点33分。按照常理推算，他们早应到目的地了，可他们竟然还在盘山公路上！

　　肖民记得这段盘山路只占全程的四分之一，开车开个半小时就差不多了，即便是起大雾，也真是慢得夸张。肖民问：“这究竟怎么回事？”

　　徐静惠临行前的下午，她被一个老蹲在街边帮人算命的瞎子叫住了。那人又瘦又高活像竹竿，脸色蜡黄，似传染病病房逃出来的黄疸型肝炎患者。她狐疑的瞧着这人，瞎子扭了扭脖子，拄着的拐杖朝着她虚点了几下，道：“小姐，你要小心出行。”徐静惠嫌恶的看了对方一眼，飞快离开了。此刻想起，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应该信的。

　　阿宇握着方向盘的手里满是汗水，他瞄了一眼前方出现的指示牌。上面标注着距离冠山还有10公里，就是这块蓝漆白底的牌子，已经第三次在他们眼前出现了。徐静惠也看到了，她神经质的喃喃自语：“我早就知道不应该来的。。。”说着说着快哭了。

　　车里尴尬得静极了。蔡小筠看着窗外尖声道：“你们看！”徐静惠顺着方向看去。在茫茫大雾之中，一个女人的轮廓在大雾中渐渐显现了出来，纤细，优美，好似一只飞鸟。
　　那人看汽车近了，边很开心挥着手，边喊：“喂——”如同水晶敲击发出一般，那声音非常清脆悦耳。
　　车慢慢停了下来，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女孩子走上前，弯下腰弯曲着食指敲了敲车窗，然后对着车内的四个人笑嘻嘻道：“你们是去冠山吗？”她约摸18，19岁，长长的黑发乖顺贴在雪白小脸两侧。一双大眼睛尤带着天真神色，眼角一点泪痣无辜得让人怜爱。阿宇迟疑了一下，脸上带上了疑惑而警惕的表情，道：“是。”
　　女孩子用纤细的手指拂了下额发：“我也要去那里，能载我一程吗?”

　　女孩子挤上后座，肖民隔着蔡小筠问那女孩子:“看你模样是大学生吧。”女孩子点点头，说：“我和几个朋友到清水湖玩，不小心和他们走散了。手机又没信号联络不上。”她耸耸肩，原本男性化的动作她做起来极俏皮可爱：“幸好我在冠山那边有亲戚，正好去住一晚。”
　　有的人天生就有种魔力，待人的态度自然舒服，这几句话让另外的人来说未必令人相信。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加之那种天真的神色，却令旁人不仅相信就连心情都会变好起来。

　　肖民想，学生就是涉世未深，随便一问什么都说了。不过也好，一个小女孩子又能做什么，我们有四个人呢。
　　蔡小筠忽然问：“你哪所大学的？”女孩子老老实实的答：“我读L大学历史系的。”
　　小筠又问：“你大几？”
　　女孩子还是笑眯眯的答，态度极好：“大二。”
　　蔡小筠慢慢说：“我也是LD大学历史系的大二学生，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你？”
　　肖民也不说话了，只是听着这两人一问一答。女孩子笑道：“我也从来没见过你啊。”
　　蔡小筠笑：“也对，我叫蔡小筠，你叫什么？”
　　女孩子道：“我姓战……”这时车一个急刹，所有人由于惯性身体一下子冲上前方，谈话中断了。
　　肖民头一下撞到了椅背，他捂着额头，呻吟道：“你搞什么啊，阿宇！”
　　阿宇转过头，脸色青白：“我、我撞到人了……”肖民吃了一惊，这可不是开玩笑，公司的车要撞了人自己怎么交代？
　　徐静惠重重推了下阿宇的肩膀，脸色煞白煞白，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以为愤怒，她厉声道：“胡说！明明是只野狗！哪有撞到人！”
　　阿宇神情恍惚，呆呆的重复着静慧的话：“野、野狗？”
　　车子静静的停在路上，被死一般的寂静包围着。夜幕降临。大雾中，不见人影，不闻人声，除却车灯前方两束光，四周是一片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肖民：“阿宇，你看错了吧？这种时候怎么会有人？”他的本意是想宽慰朋友，可是话一说口，感觉却全变了。因为顺着这话想下去接下来的便是：“如果不是人，又会是什么呢？”
　　蔡小筠胆怯的：“谁下去看看？”
　　阿宇不吭声，一口咬定是野狗的徐静惠也缩在座位上不动弹。这时那个姓战的女孩子说：“我去好了。”
　　她的胆子倒挺大，说着就打开了车门，肖民一把拉住她，几乎是强横的甩上车门，说：“有什么好看，荒山野地的，咱们继续走吧。”蔡小筠看着肖民拉着女孩子顿时气得脸都红了，两道细细的眉毛竖了起来。
　　姓战的女孩子愣了，又瞧了一下车外。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犹豫道：“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吧？万一……”谁都明白她想说什么，可是这几个人都把嘴巴闭得比贝壳紧。
　　阿宇转过头，很勉强对女孩子笑:“还是我去看看吧。”他打开车门跳下去。外面的空气寒冷，好像小针在轻轻的刺着鼻腔内部。
　　徐静惠看到阿宇走到车灯前面停住了。他低下头瞧着脚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一只狗而已。”在车灯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像死人，脸上的肌肉牵动了几下拉扯出一个笑容，滑稽且僵硬。
　　徐静惠看着阿宇有点恍惚，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归来的宇航员丈夫被外星生入侵体内后渐渐异化，身上的皮肤在一块一块剥落，而妻子却浑然不觉与披着人皮怪物拥抱亲吻。静惠想到这里，觉得心底像破了一个大洞吹着冷风，全身泛起寒意。

　　阿宇弯下腰，笨拙的拖起一个很沉的东西，慢慢的，从车前，一直到了公路的左侧。那下面是深深的山谷。坐在车上的人虽然看不见他拖的究竟是什么，但是看他的模样，似乎那东西很沉，他吃力的将那只撞死的“野狗”推下斜坡——
　　也许撞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野狗，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可是怎么证明？谁去证明？

　　蔡小筠想象着那只“野狗”静静呆在草丛里，血渗进土壤。不会有任何人发现。风吹日晒，蚊蝇不甘于表面舔舐，拼命钻进去，钻进去，一堆堆白呼呼肥嘟嘟的蛆虫会从破碎的内脏和骨头爬出来，蠕动啃食腐烂的血肉。来年那里的草一定会长得特别茂盛柔嫩，手指滑过，比婴儿的胎发还要细还要软。蔡小筠露出了一个暧昧不明的微笑，犹如一张纸巾一点点抹去了她原本的眉目。
　　而肖民下意识的握紧了小筠的手，他正努力说服自己——那肯定是一只野狗。阿宇这么胆小怕事，如果是撞到了人，哪会这么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