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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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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世间的人动身大多都要选一个吉日,才隆重地出发。尤其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家,更是不得不如此。
不日将进京的人在道上挤成了一片,江户直通京都的平旷大道上,走成一队的车马和挑夫挤挤挨挨的,却又按下了性子相互忍让,生怕哪一个止不住脚,踩踏一下害得双双跌倒,摔碎了肩上挑着的珍宝。
路上的行人见了,就远远地望过去,就算爬上了山岭,也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这些我都没见过。全是别人说给我听的。
定下了人选与各自的位份,一份份的婚书就像雪片一样东西南北各自飞,去到各家的城上。各家领了,无论是心满意足,还是心有不甘,都只能着手准备嫁妆了。因着这个,京里的布料竟然也涨了几分价钱。
登基的大礼也在筹备当中了。做礼服是头等大事之一。现下在宫中的人要先做起来,等那些还在路上的三宫六院的到了,又要紧接着做起一波。我只是任他们量了尺寸便放任自流,倒是稻荷崎那边出了岔子。
北信介差人请我去的时候,我正在和濑见下棋。濑见的棋下的一般,远远及不上天童的水平,我也是无聊才找出了棋盘和棋子来。恰好我连赢了几局,闲的发慌,听见这个奇事,才有一点好奇。
不为别的。北信介也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情吗?
原本我不愿他当这个中宫。稻荷崎家风不严是众所周知的,让一个分支养的儿子当中宫,黑须大将怕也是喝醉了一拍脑袋下的决定。
谁知道,北信介倒是真当得起这个位置,连我妹妹留下的那两个混球也让他管的服服帖帖的,同我父亲协理宫中更是做的滴水不漏,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所以我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过去,一看,也是无话可说。
“你这家伙怎么能穿这件——!”
“凭什么我不能啊!你这混蛋!”
我的两位稻荷崎院,正揪着对方的头发,衣衫不整地扭打在一起,两个人拉扯着倒在院里的枯山水白砂地面上,把画好的波浪纹弄的一片狼藉,还骂着不堪入耳的话。问起二人动起手来的缘由,却只是一件金错银的礼服罢了。
“我的头发是金的,就应该让我穿啊!陛下!”
“放屁!我的头发还是银的呢!黄发小儿——”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眼看着就又要动手,那卷可怜的布料——是的,甚至还没做成衣服呢,只是进行到量个尺寸的地步罢了——被角名抱在怀里,那家伙又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场面。
北信介端坐在我旁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呼吸平缓,静得像深潭一样。
“如陛下所见。”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这布料宫中仅有一卷,他们两个也算各有缘由,我实在无法裁决。”
宫侑和宫治的奢侈我是早已有耳闻的。宫侑喜爱玩具,无论投壶、马球或者藏钩,总要不停地寻找更华贵的才行,金玉翡翠沉香石木,总之是怎么珍贵怎么来。宫治爱好美食,山珍海味每天源源不断地从宫外的庄子上天南海北地运进来,大多都进了他的肚子,光是私厨就养着小上百人。我入主宫城以来的账目放眼看去,相当一部分都是他们花钱如流水的记录。
罢了,左不过黑须大将填进来的要出超一些了。
“既然如此。”
我接过稻荷崎院里不知哪个男孩子递上来地扇子,轻轻扇了扇。
“那一卷就给信介做了衣服吧。”
北信介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惊讶的样子。
“……好吧。”
“如果是北殿下,我可以接受。”
我将扇子放在了鼻尖,轻轻嗅着,能闻到熏香的味道。乳香、龙涎和沉水。
稻荷崎家,几与我半分天下了……
“信介。”
缓缓起身,我将扇子插在了腰带上。
“我还不曾仔细见过稻荷崎院。”
让我来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看看这本该属于我的一半天下,看看狐狸藏满了珍宝的老巢,看看泼天的富贵究竟是什么样子,看看北信介到底有多少能耐。
那天晚上我依旧回到正殿。剪烛的时分,濑见进来了,夜里看不清他穿着什么,只听见他说:
“陛下,江户来的人都到了。”
“明日见吧。父亲应当主持的吧?”
“宇内先生早两日劝了上宫大人去郊外礼佛了。”
我猛地坐起来。濑见正好剪掉了烛火,一瞬间四周黑下来,隐约只能见到月光下面的剪影。
“父亲不在,你也可以留下来吧。”
衣袖是丝绸的。下摆有些短。
6.
第二日众人进宫的时候,我在大殿接见。北信介如愿以偿地坐在了我的身边。我还是头一次在这正式的场合身边坐着若利以外的他人。北信介要比若利矮了许多,他的肩也和我隔得极远。
“音驹家的到的最早。”
“那便先见吧。”
我说。
音驹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我母亲的宫中,我祖母的宫中,再往前数,始终有他们的身影。只是不见得十分耀眼,但东南边的院子几乎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音驹院。
传承如此之久,自然也有明哲保身的法门。只是我在音驹家的人身上却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宫人领上来三人。当中一人应是有册封的,身着黑红相间的礼服,显得游刃有余,还隐隐有些笑意,只是头发不大规整,神态也算不得太稳重,脸上还带着一丝邪气。要论有多么出众,在这宫中可能不显得,但要论令人咋舌的欲念,却是写在眼睛里一样。
说什么端庄大方,那都是唬人的话,我有一个若利本就够了,现在还添一个北信介。及川虽然足够挂着人,只可惜终归不是正经的侧室。
另两人都不是高个子,只一个显得精明强干,一个显得飘忽不定。
“在下音驹家长子黑尾铁朗,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且像是庭院里白砂滑动的声响,不论隔了多远,都好似在耳边低声诉说那样,令人耳尖发热。
“猫又大人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陛下。”
他不规矩的回话惹得北信介皱了皱眉头,一边橘色头发的矮个子少年也面露难堪神色,伸手扯了扯黑尾的衣角。他却没有后悔或者惧怕,一双黑得透亮的眼睛盯着我的双眼,须臾移开目光,低头下拜。
“那就好。免礼了,下去吧。”
我正想着这一早上何时才能结束,宫人便通传了第二队人马。
一出神之间,枭谷的人就到了跟前。当中的是木兔光太郎,这位的荒唐名声也远播到了京都,都是些琐事,只是听起来极为有趣。比如什么投壶视掌声能投出的花样越多啊,捉住别人藏钩耍赖非得把人压到官府啊,因为输了蹴鞠躲在桌子底下一天不出来啊,诸如此类。
今日一见,形容是顶好的。一双金色的圆眼睛又大又亮,神色俏皮,头发做了立在脑后的形状,也不显得老气。穿着一身拼色印染家纹的家服,倒是非常得体。
不过不知为何,似乎总在左顾右盼,眼睛滴溜溜地转,一刻也停不下来似的,活似一只警惕的猫头鹰那样。
除此以外,倒是他身侧的媵人更吸引人一些。墨色的卷发黑的发蓝,灰色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四周,即使是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也能看出来的四肢修长,身体匀称,神情虽然淡漠却不空洞,反而自有一番温柔的神色。
我攥住扇子的手紧了紧。
“在下……木兔光太郎……枭谷家……长子……”木兔磕磕绊绊地说完这一长串雅言,又像松了口气似的停下来,“拜见陛下。”
我转手把扇子交给濑见,叫他捧下去添进了赏赐里。
音驹和枭谷不过平凡豪族,奢求不来与稻荷崎院并驾齐驱。我如今只希望井闼山家的人选能争一口气,待若利到了以后,若是联手,多少还能与北信介抗衡一二。
“井闼山家长子佐久早圣臣拜见陛下。”
井闼山家倒是没有撒谎。佐久早圣臣的额上确实有两颗绿豆大小的黑痣,只是若是以这个理由便自视甚低,不配中宫之位,那就是妄自菲薄了。佐久早圣臣做不做得中宫,性子上我还不晓得,只是井闼山家的路走的实在绝情。
为了避开稻荷崎家,甘于江户一隅之地的鼎盛,井闼山家硬生生是将佐久早送来做的侧室,乃至一事不争。
想必身为独生嫡子,更是难以接受的吧。
“退下吧。”
我说道。北信介余光扫过来一眼,见我面色如常,也并不说话,只是替我安排着把东西赐了下去,又和佐久早说了几句,才送人离开,转头就布置起来,音驹院依旧在东南院,枭谷院安排在音驹院边上的空院子,东北院安置井闼山院,只有一名媵人,住南边的大院子实在空荡了些。佐久早性子爱洁,自当打扫的更加干净。音驹院有猫数匹,要照料好。
听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感慨了。
——北信介善解人意,温柔细致,时时刻刻都是风平浪静,面面俱到。若我是普通女孩,有这样的丈夫该多好。
然而,我是有名无实的天下之主,他是稻荷崎家的中宫。
我甚至绝不可能与他同房,只怕生下来一个有狐狸的血脉的小孩。那么,我便一点用处和筹码也没有了。
晚间,濑见问我要去哪一院里过夜。今日算是三家的新婚,我左右思量,想起音驹院的邪笑,莫名有些心猿意马,再转念又想起枭谷院的媵人那闪着光泽的黑色短发和卷发下细腻的白皙颈项,更是难以抉择了。
我摸了摸头顶的发梳,随手取下,往上一抛,莲叶纹朝上。
“去枭谷院那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