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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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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很早就听父亲抱怨过某件事情。他那样善妒的人,当中宫与服毒几乎没有两样。知道我母亲不宠爱他是一回事,每每不得不坐在帘子外面,听我母亲宠幸其他男人,这又是另一回事。
后宫的规矩就是如此。为了能确认孩子的血统,天皇在和正式的侧室就寝之时须有中宫在侧旁听,事后也由中宫在彤史上注明。虽说除去头一次必须由中宫亲自上阵,以后皆可以侍从代替,但少不得多劳烦几次。
北信介简练,我打发人去告知他,等我慢悠悠地到了枭谷院,远远就看见稻荷崎院的宫人提着灯笼在门口守着了。枭谷院的木叶秋纪出来迎接,然后便是简单的洗漱,整理头发,换上寝衣,至此我也未曾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真实或者悸动,只觉得繁琐。
回想起当初新婚,许是奥州礼崩乐坏,没有规矩吧,在白鸟泽的别院深处就足够了,反而像鹫匠这么古板的老大人,倒把孙子和公主的婚礼办得有如一对平凡夫妇一般。
如今,就算是这样的侧室,新婚夜也好像摆设一样。
宫人沉默地跟在我身后,走成一行。前方不远处有人提着小纸灯笼,引我走向今夜的新房。
这样的房间应该会备下一模一样的三个,但只有一个会派上用场,另外两个依旧夜夜布置完好,等着那一天终于到来。
宫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独自吹熄灯火入眠的时刻,唯独最尊贵的人没有孤独可以享受。
北信介一早就在和里间仅隔着一道薄纱帘子的外间的垫子上静静端坐,眼观鼻鼻观心,像是进入了冥想那样。见到我来,也只是沉默地行礼。
他大约不会有我父亲的困扰。
宫人替我打开帘子,我就看到一个背对着我的身影。明明是宽阔笔挺的背,却弯成桥拱,两肩垂落,显得很没有精神的样子,头发被水洗过,原本立在脑后,现在全塌下来了,精气神也去了一半。
“怎么了吗?”
我挥退随从,踩着柔软的白色被褥走到枭谷院木兔的身边。
“光太郎?”
他撇了撇嘴,想把头扭开,沮丧得不肯理会我,又好像碍于什么,多少还是知道我是天皇的身份,勉强着自己回话。
“……我,我好没用啊……”
这家伙的雅言着实说的不好,还带着江户的口音,丧气起来,连字句也说不清楚。
“……我不行……”
他好似连雅言也放弃了,随口胡说起来。
“你说什么傻话呢?”
我被逗得哭笑不得。这哪里像新房夜话。
“陛下。”
一个冷清又略带无奈和着急的声音在帘子外面响起。
“木兔殿下今日忽感不适,无法侍奉陛下,请您恕罪。木叶,把木兔殿下扶下去休息。”
是赤苇京治,白日里那个我赐了扇子的男孩。我挑开帘子,见到他伏在地上,在黑色卷发和衣领之间,露出了白皙的后颈,寝衣下是漂亮的蝴蝶骨。
“可我已经就寝了,莫非这一身再去音驹院吗?”
“若承蒙陛下不弃……”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夜里显得颜色更深,是海面一样的灰蓝色。
“……卑下可以替代。”
那双手的指节曲起,显然是手的主人正经历着无限挣扎。
“……信介。”
“陛下?”
“你是阖宫上下之首,此事还要问过你才是。”
“……陛下何必多问这一回呢?”他的声音里有些不解,但照例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扇子我也依您的意思赐下去了。”
北信介的声音波澜不惊,没有一丝我记忆中父亲歇斯底里的感觉。我怀疑他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情绪。
不止因为他和我父亲是不同的人,也因为他与我必然形同陌路。
帘子又放下来了。我牵住赤苇的手,带他坐下在洁白的被褥上,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我的黑色长发滑落下来,有些缠在了他的袖子上。
“你很好看。”
“谢陛下……”
“你的扇子呢?”
我向他索要白天的扇子。他愣了一下,竟然真的从怀里掏了出来。
我把扇子打开,看着上面用金液画成的丹桂和明月,举起来掩住赤苇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变得漆黑一片,却又闪烁着蓝光的眼睛。
“你能闻出来这是什么香料吗?”
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
“沉水、乳香……还有龙涎?”
“答对了。”
我凑过去吻他。扇子很快被抛在一边。
赤苇发出的声音总是在隐忍,但他的手却一直握住我的手腕。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北信介模糊的身影依旧坐得笔挺。
不想那么多了。
我把鼻尖抵在赤苇的颈侧,好像许多怀着赤子之心的男孩,看起来虽然淡漠,他的身体却是火热的。
8.
第二日早晨我是独自一人醒来的。北信介大约早在我入睡时就离开了。赤苇京治这样有分寸的人绝不会在这里留到天亮,于是只剩下门外还坐着两个下人。
“陛下醒了?”
听见我起身发出的动静,那两个我以为的下人拉开门,探出头来,竟然是赤苇和木叶。枭谷院带上京的衣服大多都是些朴素大方的款式,在这奢华明丽的宫廷里生生成了一股清流。
“梳洗吧。”
我懒洋洋地提了提松散的衣襟,捋了捋散开后垂在鬓边的头发。
赤苇走上来给我盘发。他的手很巧,用木梳轻轻地解开发丝纠缠在一起绕成的结,利落又轻柔,再用绸带把理顺的长发盘起,左右环绕,就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要用什么呢?”
他从橱柜里捧出一个金漆的妆奁,一看便知道是北信介备下的东西,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珍品,又以蜜蜡或是琥珀、玳瑁为多。我猜想这大概是中宫大人的喜好了,想到昨晚不加约束的声音里面那张平静的脸,就在匣子里挑挑拣拣起来,刻意避过那些黄澄澄的,金灿灿的装饰,去捡那些翡翠和绿松石来戴。
“这些都是宫中的东西呀。”
我挑了三四件,突然一转头,看向被我惊了一下,拿着发梳的手悬在半空的赤苇。
“没有枭谷给我准备的吗?”
“陛下……”
他腼腆地笑了笑。
“枭谷不是巨富之家……比不得皇宫的珍藏,您怕是看不上。”
“可我昨晚才睡在这院子里。”我说,“在世间人家,这时候是要带新郎嫁妆里的新梳子的。”
我说完,只盯着他看。他果然有些迟疑了,却扭头去看木叶。
木叶秋纪正把崭新的外裳打开来晾在架子上,扶平宽大的下摆。赤苇刚看过去,他便发觉了,于是笑了一下,转身往另一边的柜子走去。
“陛下看得上我们赤苇就够了。”
他说着,抽出那个小小的扁盒,捧到我跟前,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是一支鸡油黄的玉梳,扣着一支金丝的绒花,缀了些小块的蜜蜡和丝线做坠子,有些跳脱,却又厚重平实。
“这支本就是给这个时候准备的。”
等我走出枭谷院的大门,已经日头高悬了。木兔领着整院子的人在门口恭送我,他看起来同昨晚判若两人,又变回了那个精力充沛的样子,好像不在乎身边人抢了做给他的面子,我一转身便扭过头去和赤苇兴高采烈地说着斗鸡的事情。
“枭谷院真是奇怪。”
濑见昨晚和木叶一块在偏房候着,一样是深夜才合眼,探听了许多事情,现下正说给我听。
“不奇怪。你道他们宫人一个个都聪明绝顶是为什么?”
濑见呵地笑了一声。
“同鹫匠大人的心思差不多。”
“正是如此。”
我正想拿扇子拍一拍掌心,手中却空无一物。
从枭谷院步行回正殿,途中必定经过的是音驹院。音驹院的门前摆着两尊石雕,是狸猫的形态,风吹雨打后,线条也有些模糊了。
“灰羽!回来!”
春天的猫总是按捺不住的。我正盯着那两尊雕像细看,突然就从门内窜出一条银色的影子,盘踞在我的脚下。
是只猫,银色,长毛,蓬松的尾巴。
那声音自然是喊它的。门里跑出来一个高个子,头发是和猫一个样的银色,贸然扑到跟前,一伸手就捞起了我脚边的大猫。
“怎么回事!”
濑见上前一步,严厉地训斥道。
那少年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满脸都是疑惑的神色。许是见我脸上没有怒气,就好像小动物一样凭着直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倒是要说天真烂漫了。一对绿色的眼睛也像猫似的,瞳仁都竖立着。
是不常见的颜色。
少年个子虽然长高了,眼里露出来的心智却好似还是孩童,五官与我国人的不相类似,皮肤也要白上许多,堪称一句漂亮了。
“陛下恕罪。”
另一个人这才姗姗来迟。说的恕罪的话,音调却是缓缓的,口齿也不算清楚,莫名其妙有些孩子气。
“无妨。音驹院起身了吗?”
“已从中宫大人处请安回了。”
“倒是早。”
那个内敛的矮个子少年把头埋的很低,耳边的金色发丝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也藏在过长的袖子里。
音驹院入门便是一连串的回廊,活像是迷宫,和枭谷院与稻荷崎院开门见山的风格南辕北辙,一路走过去,两旁的林木遮遮掩掩的,最后绕过一排翠竹,才见到屋子所在。领路的男孩也慢悠悠的,毫无急切的样子。倒是抱着猫的高个子少年,已经开始和猫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草地边的屋子廊下,音驹院黑尾斜斜地坐着,靠在廊柱上,一只手揣在怀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竹棒逗身边的小猫。听到响动,转头见到我,便把竹棒搁下,摸了摸头发,正了正衣襟,随意行了礼,抬起头来盯着我笑。
“陛下来找我吗?”
“音驹院的猫都会替你拦人呢。”
“唔……陛下,养猫也是要用心的呢。”
黑发的青年状似为难地调笑说,眼神却落在我身后。
“研磨,麻烦拿些鱼干来。”
他吩咐那个金色头发的男孩,男孩含糊地应了一声,轻飘飘地进了屋里。我于是坐在了廊下,膝盖刚刚落地,那只小小的橘色猫咪就一下子跳进了我的怀里。
“陛下很得猫咪喜欢呢。”
黑尾眯起了眼睛。
“我都有些羡慕了……”
“你院里养的猫,自然是你的,大把时间逗弄,何必羡慕我呢。”
“陛下笑话了。”
他狡黠的黑眼睛里闪过笑意和失意,更是勾引人似的持过我的手,将竹棒放在我的手心。
“陛下也说,养猫不过替主人拦下爱猫的人啊。”
我只当他说着荤素不忌的玩笑话。这时候,名叫研磨的男孩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装鱼干的盘子,我膝上的小猫喵呜一声跳了下去,围到那边去了。
“列夫。”
黑尾从身后跪坐着和猫嬉闹玩耍的银发少年手中接过那只银色长毛的碧眼大猫。名叫灰羽的猫温顺地趴在他的手臂上,转身就被放在了我的怀里。
抱着这么一团柔软的毛发的感觉确实不同寻常。
“我们音驹家也算有几个散港,总有些舶来的稀奇玩意,这只猫也是从罗刹国来的玩物,千挑万选才得了这么一只。”
一只无一丝杂毛的黑猫从内室溜了出来,懒散地趴在了黑尾的手边,尾巴甩动着,扫在我的手背上。
“改日吧。”
我说。黑尾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
“那么,我就恭送陛下了。”
梳子和猫。我回到正殿,对着镜中的人影,叹了口气。
掐指一算,已经过去将将一月,从白鸟泽出发,现下也该快要到了。想到这里,我又一下子从榻前弹起来,头顶的坠子相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若利快要到了。带着我的鹤松,茶褐色的头发,浓浓的眉毛,长得就像他父亲。才刚刚学会爬,离说话还远着呢。
我也已经说不清在盼着什么,也许是挂念着鹤松,也许是想他沉默的陪伴,又或许只是想念在奥州时候什么都有的日子。
京城里应有尽有,但我总觉得空虚。男孩子、首饰和衣服填不满的空洞越变越大,快乐后的滋味反过来噬咬我的内心。
手里空荡荡握不住权力,忧心着悬在头顶的刀子,我不知不觉地瞧见我母亲把我父亲甩在背后,走进迷雾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