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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   越向林深处走越发湿热,顶上是枝繁叶茂的一片红,底下草木枯枝蒸出的潮气散不开似要滴出水来。此处最宜生出暗沼,两人各持着长长一截树枝探路,瞎子摸道般,郭怀义嘴中还念念有词,“人道光阴疾似梭,我说光阴两样过。我也曾轻裘肥马载高轩,指麾万众驱山前。今日黄金散尽谁复矜,昼无擅粥夜少眠。”好一曲莲花落配上铜板叮当一响,说学扮唱叫他演得滑稽引人发笑。
      书白正色细究起唱词,“你以前在军中?”
      郭怀义一翻眼,“不过瞎唱罢了何必较真,你这人年纪不大整日板着面孔,跟庙里供的泥塑似的,不好不好。”他三步并作两步跃过脚下虬根,“我到真想去军中历练历练,哪个热血男儿提到戎马倥偬不心向往之。若不是尚有要事未了这些年被绊着脱不了身,说不准我现在也能挣个将军当当。”说着颇感慨长叹口气。
      书白默不作声,将军哪里是好做的,都说武人爽直不似文士的九曲心肠,可坐在高位又怎能真的胸怀坦荡不设城府,过分纯直只会死得更快。转过这个岔口她悄悄使力在石上留了记号,融在驳杂的自然石痕中不细看当真发觉不了。
      郭怀义一个人讲书似得喋喋不休不知疲倦,“倒也不能这样说,显得我混过虚度光阴似的。江南塞外来回的走,这林子走了不下十个数,我闭眼也错不了道,不枉每次折腾的力气。”
      “江南?”书白心里一动。
      “怎么你也是要到江南?”郭怀义来了精神退回来一脸兴奋问道,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意味。“看你连路都不知,第一次下江南?去做什么?”连珠炮一串发问。
      书白微微颔首脑中飞速想了想回答,“祭祖。”想着对江南知之甚少又趁机问,“怀义兄多于江南走动可否为我讲讲当地的风俗,也好叫我提前知晓入乡随俗省得冲撞出麻烦。”
      郭怀义一挥手,“这你可算问对人了,提起对江南人情的了解我要称第二便无人第一。”话头一起如洪水开闸滔滔不绝,从扬州的街市到游湖画舫,又从西湖灵隐到千岛鲜鱼,若不是遇上毒人才意犹未尽打断便是说个三天三夜他也不觉嘴干,“小心,灭了毒尸再听我细细道来啊。”
      书白听到动静立刻警觉起来,寒光一闪拔剑出鞘,毒人皮肤干瘪透着灰败的青紫色,一双眼珠浊白无神,口中发着含混不清的音节,伸直手长指甲竖起作势要掐过来。她正要起剑却被郭怀义一挑,“让我来,见血沾上可是麻烦。”
      一想也是书白稍退一步,郭怀义提棍向前腾起龙跃于渊直取那毒人头顶,一棍下去将他压跪在地,又回身一棍直捣背心。毒人被击得扑倒在地,僵硬的挣扎起来骨头磨得咯吱作响,尸体没有痛觉只知杀戮,他被惹恼动作更加凶狠,见无法近郭怀义的身向书白抓去,书白闪身躲过用剑鞘挡下枯手,又架着向外推去。郭怀义趁着一棍劈在毒人肩上,棍身一转另一端扫向他脚下,毒人贯倒伏地,“快,就现在!”声音方落书白一剑补上正刺心脏,又稳又狠不叫血溅三尺。
      郭怀义拍拍沾上的尘土十分真诚称赞,“功夫不错。”
      书白撕下布条将剑上血迹擦净,“过誉过誉。”她动作细致反复擦了几遍,“你到是惜剑之人。”她垂目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是我父亲留的东西。”她声音沉静听不出悲痛,若是不知云麾将军不过年前新死,许会以为她早已看开。
      “抱歉。”郭怀义收敛笑意,他虽自幼失怙于亲缘一脉浅薄无份,但不难想即是他这样无牵无挂尚偶感遗憾,何况书白切身之痛。
      书白将剑缚于背示意他继续行路。人死灯灭都逃不过,父亲毒发时的痛苦只求速死反到是种解脱,总有一天那些人也会一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实在没什么可怕的了。
      两人避开毒尸不久便下了午阳岗,山路变得平坦起来,郭怀义反而收起散漫神情一脸凝重,“不怕山高路险,就怕平地起波澜,别看枫叶泽一派平坦,地下积的暗沼多的很,就是我也陷进过多次。”
      “你先前陷进去是如何出来的。”书白自觉经验不足,虚心求教提前准备也好自救。
      郭怀义一反常态不肯多说,胡乱打着哈哈,“以前我那是一个人拨出来的法子,眼下咱们结伴就算你下去了不还有我,给你拉出来完事。”一个人能有什么法子,无非是伏着泥潭将力气散开不至于陷得更深,再慢慢摸爬上岸。只是这样少不了滚一身泥,说出来有损颜面,再怎么说他也比这妮子年长,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留几分。
      书白没再追问,一遍问不出来的话追问到的大抵也是谎言。
      枫叶泽少了遮天蔽日的顶盖,若不去看零星散落的小山包便称得上天疏地浩一片朗阔。“别看此处开阔实则最为藏污纳垢,天一教就是在这里炼尸,教中养的大毒尸就沉在塘中。”凉风吻面枫红野阔好好一副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叫一句话毁得意境全无,偏郭怀义一脸不觉。书白抱臂错开他前走,“你若话少些想必主帅之位也坐得。”
      远远隔着岸单看池水还算清彻,若非残破的尸罐为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里曾是炼尸地,书白跨过横在浅滩的枯枝,只这一大意便一脚踩软陷进泥潭,幸而只是浅坑只没过小腿。
      郭怀义忍笑以棍点地,却见书白径直走过来拉着他袖子将他扯着走了几步,待他跳开也踩了一脚泥。书白满意点头,“扯平了。”
      还以为她要拿剑指着脖子才好消气,气势汹汹竟只拉自己踩了躺泥,讨饶的话尚未出口郭怀义看着糊满泥的一双脚有些好笑,“顾书白你幼不幼稚。”说着一双沾了泥的手就要捏向书白两颊。
      这动作,书白一愣竟没挡开叫他蹭了一脸泥。原本难得稍稍雀跃的心沉了下来,到底冤仇未了,无处不在的细微处都时时提醒着她以前到底如何的糊涂,从未识破温情面孔下是怎样的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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