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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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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午后日头便雌伏在云后不肯露头,估摸着是要有雨不敢耽搁书白赶路到了最近的镇上落脚,请大夫一通行针外用牛乳洗过眼睛已是入夜,索性借宿在医馆。医者仁心,老大夫上了年纪手却仍稳稳当当见她伤得重便反复念叨,“你们就是仗着年轻可劲折腾自己,再晚来一日你这眼睛也不用要了,两日前来那人也是眼看伤口都要化脓发高热才知道求医,他怎么不等躺进棺材再请老夫还能给他张罗场法事。”
书白一闻屋里药味浓重不由皱皱鼻子,“眼疾是老毛病了我心里有数,知道不能拖着不是来请您瞧了,入夏天热您别生气小心动了肝火。”她躺在竹椅上双手垂在两侧,面上布条覆去大半眉峰柔和掉冷肃的线条,整个人透着安宁祥和的意味。气味唤醒记忆这一幕似曾相识,老大夫让她想起在她还有父亲的时候,父亲也这么照顾过她,葱茏的夏夜蒸着湿热潮气,屋外蝉蛙一处鸣,催人入梦。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琢磨了会儿行程,慢慢习惯药味也不再觉得呛鼻,反到奶味若有若无,白日绷紧的神经被熏着舒缓下来,不知多久书白陷在竹椅中睡去。
心里压着重担叫人睡不安稳,半夜发了场梦魇,梦里父亲嘴唇乌青头疾发作疯了似的向墙上撞磕得满头是血,最后活活痛死。忽地又转为一片火海,众人被困在火中哭声凄厉,向外呼救四邻却闭门不开,直到天明火势才慢慢熄灭,她坐在废墟中脑海一片空白快要窒息又突然被推入一潭冰水,藤蔓缠住她的手脚挣也挣不开。有人从背后扼着她的脖子要她一同沉入水底,冷意毒蛇一般贴在颊边又沁入骨髓,激得人牙齿咯吱打颤,“阿婴,阿婴,就是死你也要死在我身边。”
像是听到最恶毒的诅咒,书白瞪大眼睛急喘着却怎么也浮不到岸
边,河水一股脑没过头顶呛入胸腔,脚下猛得一蹬软绵绵落在了虚处。
竹椅被震得摇摆不止,人从梦中惊坐起来,呼呼吸气,慢慢才平复了喘息,原来是梦。书白伸手探到茶碗倒了杯水,冷茶灌下清醒不少,想到梦中景象,北地实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去。
天地为庐化生万物,一川山水横断枫华。北入中原若非跨越秦岭便需借道枫华谷,谷中一林红叶鲜血染就终年常新,漫山红透有多艳丽便多致命,若非万千小心,便同泥中成堆枯骨一道深埋地下客死他乡。
饶是隐匿行踪千躲万藏避过了暗探,最后临了还是避不过守在必经路上的关卡,书白从城下夺马闯关时被一箭射在肩部,血沁红了衣裳粘着皮肤,她却似感觉不到痛纵马急驰只想逃离,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自由了。有解脱的念头撑着一气奔出几十里,密林花成影子飞速错身掠过,追兵眼见她入了林中隔在无尽枫红外勒马盘桓,这下是真的追不上了。
不知奔了多久,书白伏在马背上凭着本能勒着缰不至于坠马,那马一路急驰也累得直喘被林中不知什么一绊掀到在地,书白就地滚了几滚终于失血过多失去了意识,林中惊起的一丝波阑又归于沉寂。
又过了许久林中窸窣响动,一道黑影从林后走出。
书白醒来时已是暮色降临,朦胧中火光跳跃,睁开眼定睛一看是堆篝火,她想起自己夺马一路出了燕地然后便没了记忆,想到这里她连忙坐起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配剑。
“在你脚边。”说话的是个青年他面色黝黑映着火光,一身宽袖褐衣,衣上大片绘着青龙腾海的花纹。书白将剑抱在怀中,她发现自己伤口已做了简单处理,知大概是他救了自己,可这里密林笼雾显然是百里不见人烟的荒野地,怎么又会碰巧来个人救下自己,她心中警惕还是抱拳谢过对方。
那青年伸着枯枝挑了挑火,“不必谢我,是你自己命大,这林中多瘴气像你这样重伤进来还能活着实在难得,我也只是替你简单扎了下伤处。”
书白只记得自己一心纵马奔出燕地并不知奔到何处,不过自己如今还安然坐着想来是彻底甩掉了追兵“在下......”想了想继续道,“在下顾书白,不知阁下如何相称,我们如今又身在何处。”
“郭怀义,这里是枫华谷。”他拎着酒坛喝了口。
定睛去看林间果然是鲜红的五爪枫叶,书白知道自己莽撞了,她以前翻游记时读过此地,枫华谷一役数千将士埋骨于此长年累月生出瘴气终年不散,谷中还有暗沼乍一眼看去与平地无异,一脚踩上便会泥足深陷。“枫华谷是险地我是无奈才闯进来避祸,怀义兄何至于此。”她避而不谈箭伤的蹊跷十分狡猾,毫无诚意却试图一探他的底细。
郭怀义隔着火光偏过头来神情似笑非笑,像是对她多疑的嘲弄,“南下,祭拜故人。”
书白张了张口,她无意戳人痛处,“节哀。”反到是郭怀义一脸坦然,“无碍,故人已去十年有余。”书白看他眯起眼思索了片刻,“不,如今算来怕已近二十载了,那都是我幼时之事记不大清了。”郭怀义抬手捶额之间露出腰间一圈绷带,还挺巧竟是伤友。
火堆突然劈啪爆出火星,郭怀义忙拿枯技伸进去一顿捣鼓拔出团黑球,“新烤的地瓜,尝一个。”书白捡起来掰开吹了吹,“小心有毒。”郭怀义在旁半真半假提醒。
此人还挺计较,许久未进食热气勾得人更饿,书白先咬下一口,“无妨,我命大。”
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但思及如果仅凭自己怕是走不出枫林,郭怀义瞧着像是熟路,因此两人暂时结伴同行。
“走过午阳岗,便要小心了,枫叶泽一带未缴清的毒人可能会流窜出来。被抓破皮可就要留下来同他们一样做个行尸走肉了。”天一教曾借山林遮掩占山立教,早些年当今圣上还算英明神武的时候下旨剿灭邪教。一番辛苦,天一教虽亡教内炼制的毒尸却未能清除遗祸一方。郭怀义走在前引路双肩扛着打狗棍,一番介绍俨然熟门熟路。可山野中的路不是走过多遍又怎会记得如此清楚,或者说是什么值得他多次以身犯险踏入谷中。
书白默记着沿途的标志,“当初是谁剿灭的天一教。”午阳岗山石嶙峋,枫树虬结扎根在石缝中,都说登高望远,可一眼望去除了红叶还是红叶。书白暗奇此地地势陡峻,若是行军布阵如何扎营。
“朝堂事我怎知晓。”郭怀义纵身跃下短坡,不慎扯动腰间伤口暗暗皱眉。还是太心急了,可他已经等了太久眼看暗夜就要迎来希望,旱久逢甘哪还能忍受漫长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