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阿辞如青山（剑三）》Kommunist

28、28

　　算起路程，苍云若是从靠西的地界调兵比起书白自洛阳来自然要近许多，两边最终在祁连山下汇合，长风自山隘吹彻，山峰连绵不绝山尖遥遥一点雪，却不知群峰掩映处不是无瑕雪意而是险境杀机。
　　大军驻守在此，前是平坦官道，后有山形依仗，若非刻意绕过连绵无绝的山脉，路人来往形踪尽在掌控。
　　几日前郭怀义率部入山探查敌意至今未出，分出守城的援军余下苍云军皆在山前。城下贼寇如今虚张声势看着势众却全无精锐，想来郭怀义是摸到了敌方要害引得攻城敌寇回援，这样一来他自己倒要凶多吉少。
　　众人聚在山前本应进山搜救，可盲目入山无异白给。倘若为了偿还当年他将自己送去雁门如同再造的恩情，书白一人去闯一躺便是搭上性命也万死不辞，可苍云军不行，苍云是国之利刃，天子依仗，是公器，是柱石，是凌驾于个人恩怨的大局，一举一动当慎之又慎。
　　且不论郭怀义深入敌腹解围城之困忠义孤勇当得一声敬重，便是流氓庶民率土之滨凡我同胞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军中皆在等何时入山，却不知大营中主帅与监军的争执。
　　“他们入山十日有余，眼下耽误的功夫迟一日便少一日的生机，想郭将军与监军也为故友，不知大人因何犹豫令某按兵不动。”监军一言不发只望着舆图，不知她心中思虑盘算，到显得主帅此时过于着急不够沉稳。
　　主帅姓秦出于苍云驻在西岭的一支，书白从前没见过他，但一路接触下来也知他脾气是忠直之士。她并未直接答话，而是引他看向帐外两山狭隘，“来时城中尚能见些绿意，此处却山石赤裸只能见衰草枯黄，入了这关口往后就是成片的沙丘荒漠，大漠中无水无粮大军无目标的进去后无补给同送死有何区别。”说着又猛然掀开两帘让山风呼的灌入，帐中灯火猛跳案边纸页乱飞，“尚未入夜冷风便似过冬，到了晚上难道大家一起冻死在梦中吗。我知将军欣赏郭兄义气，但入山一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与郭兄为故友当比旁人更担心他生死安危，难道还会置之不理。还请将军少安，顾某心中已有成算只尚有几处需加考虑，稍晚些禀明将军再做定夺也不迟。”
　　大漠与雁门虽环境不同但都为苦寒之地，秦将军领兵多年也知陌生且条件恶劣情况下最忌轻率用兵，书白言之有理他不由听进去，也承认如她所说，莽撞入山苍云不见得能应付末知的沙漠。
　　此刻战事迫在眉睫，而她仿佛早有成算举止从容，声音平和冷静带有安抚燥动情绪的力量，连带着感染身边人踏实下来。
　　秦将军不疑有他自然听信。但他不知平日所见沉静平和运筹帷幄仿佛算无遗策的天子客卿，似柔弱文臣无用书生，内里其实是个疯子，百无禁忌，孤注一掷。
　　曾经死死生生从绝路中走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文弱，远的不说宫墙下剑斩三军的血气尚未散尽，江湖剑客修在骨子里的狂傲，表面藏得再平静窥进内里尽是逆骨。
　　是以一夜狂风直到次日天亮不见人，去找时只有一纸留书，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而她本人早已率一支轻骑到了百里外的大漠。

　　若以正德十四年为界，郭怀义虽生于中原，可自九岁逃命至西域，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那里，记忆中西域反到比梦中江南更为清晰。
　　请缨随商队西行说不掺半点私心是虚伪谎言，他先前不敢去细想那点私心隐约藏着的是什么念头，是故地重游缅怀过去吗。
　　明教来攻城时他没想到的，那人竟然这么疯真的坐到了护法的位置。郭怀义突然觉得心中那点隐秘的私心被道破，碰一线在辽阔西境或许再遇的可能，但因此时两人身处对立，家国面前这点私心顿显卑劣。
　　明明曾一起生死与共逃出生天的人，兵刃相向时因熟知彼此反而招招狠手不留余地。
　　书白率精兵沿着山脉寻到先时偶见红衣教众之地，从开阔寻至山崖横断尽头，一纵山脉背山抱谷绝地处正是本教栖所。
　　如果入山搜救我明敌暗自是对方占尽先机，可如果攻破本教，流落在外的散众就不再为惧。摧其坚，夺其魁，擒贼擒王方为上计。
　　只是意外郭怀义等人没有被困山中反潜于百里外的绝壁崖底，待书白领兵攻入山门两方人马竟还凑到一处来个里应外合。
　　郭怀义伏于暗处多日，敌众我寡，小心翼翼，本是重伤后尾随对方至此，这里距西出最后一道关卡玉门也百里有余，等来援兵的可能实在渺茫，与其说是潜伏，不如说是将死之人绝境中强撑一线希望险中求生。
　　可是他等到了，敌我交战他从山崖狭处清出一条血路，不单是明教便是书白也不曾料他还活着并身在此处。
　　郭怀义单臂攀着崖石，火光从低处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只见他借力跃下长坡落在窄道中央。窄道穿山蜿蜒，下方是茫茫沙海，往上尽头处是光明圣殿。两方狭路相逢，不死不休。
　　书白认出他的背影不过一瞬惊讶很快收神不敢大意抱琴拂弦。琴音荡开以内力摧断敌手心脉，开阔处不受阻碍自可以一当百，越攻向上方狭处不好发散未免无谓浪费内力书白也只好拔剑相战。
　　她如今体力已大不如前其实并不太能久战，好在郭怀义领军在前清平了大半胡人，是以斗篷上虽染大片鲜血却不是她的。
　　众人有意无意将书白护在中间自然躲不过敌方眼睛，只见一人快成残影攀上崖壁越过众人直向书白扑来，明光晃眼身体先于大脑给出反应书白下意识横剑去挡，一柄弯刀直取眉心而，来被剑锋阻下去势。只见来人稍退几步稳住身形，抬头弯刀后露出一对碧色双眸，长而狭淬着杀意如黑暗荒野中隐于暗处伏猎的猛兽。
　　他出手快而狠解决近前几人又向书白缠来，敏捷如豹。前方郭怀义自然察觉异样神色大变，正要破出重围赶来。
　　陆续，一瞬之间书白心中想到这个名字。她回视这一双碧瞳，两人眼中一样冷静，丝毫不觉此时身处在一方凸出崖石上是何种危境。
　　崖石不算宽敞崖下是百丈虚空，弯刀压着长剑逼她后退，郭怀义被几名卒子缠上只得大呼小心。
　　他力道大得惊人书白险些被逼退，可身后就是悬崖。
　　郭怀义那边一时动静燥乱，陆续并不回头去看，只盯着书白神色似笑非笑，仿佛笃定她无力反击，胜券稳操。见他嘴边微末笑意，书白暗想这人未免太过自信，一边扎稳下盘向侧首格开弯刀，趁他后招还没跟上立刻腰腹使力腾身后勾踢向他脑袋。
　　陆续不得不收势相避，似不料她有这样身手，棋逢对手反到有趣。他刀尖点地开始正视书白，捕捉到她喘息变重似体力不支，眉稍微挑。这是他的机会，可机会转瞬即逝要在旁人插手进来前速战速决。
　　逼近悬崖退无可退再无动于衷无异引颈受戮，书白提剑，两人同起攻势兵刃再次撞到一起。
　　崖石不算宽敞两人缠斗无人敢近，但两人打斗的动静还是引来了土石松动，察觉危机自然要尽快离开这处断崖。书白有意撤去剑势没想陆续不但不撤反而逼前几步，动作间加剧沙石滑落竟是同归于尽的架势，果然疯子。
　　他或许求死书白却要活着履约，不同他恋战一剑挑开刀锋欲离开此处。陆续看出她去意却恶意勾出一点笑容，不及众人反应只见他将两柄弯刀合在一起打转着向前一扫刀影旋作寒光，书白只得横剑侧身避其刀芒，崖石就要崩裂陆续却似毫无所觉高举刀柄斜劈过来的。
　　书白无瑕顾忌许多准备好生受一刀也要把剑插入崖壁阻止坠落去博一线生机，这时却见一只手伸来书白不及多想握上去，刀影错落间看到是郭怀义的脸，而正是此时狂乱失控的刀划过郭怀义双眼，还不等反应发生了什么书白只觉一片温热溅上脸颊，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