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阿辞如青山（剑三）》Kommunist

29、29

　　“在下顾书白，不知阁下如何相称。”
　　“郭怀义。”
　　“阔别月余别来无恙。”
　　“劳资从不出卖朋友，更不会看着朋友送死坐视不管！”
　　梦境中枫华谷的漫天烧红与江南的霏霏阴雨来回轮转似也曾有扬州的明媚春光与少年恣意，故地景致历历在目让沉沦其中的人一时不辨虚幻。
　　可画面一转，无论少年意气的肆意或大难不死的惊险总被黄沙之中眼前一瞬鲜红打破，所有一切都不及这一片红带来的惊惧惨烈。
　　不要！
　　书白自梦中惊醒大口喘息，汗意浸透额发和中衣，连月来梦境反复几成心魔。帐中烛火微暗，稍稍镇定她略整仪容独不敢沾水洗脸，生怕记起那日湿滑触感。
　　整理妥当她出帐去探伤情，郭怀义虽被救回性命无碍却一直没有醒来，正在照看的医官见她来，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深深叹息，书白修习相知心法两人皆算医者，郭怀义的情况无需多言两人心知肚明。
　　医官正往郭怀义身上换药，他身上满缠绷带，就连双目也缚有一条，书白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他还要多久醒来。”
　　“大概就这几日了。”语罢又去缠另处伤口，缠完长久沉默，突然开口，“醒来的打击或许不如躺着。”谁都知道眼睛对于习武之人意味什么。
　　书白不语，看医官做完一切转身出了营帐。帐外朗月高悬她走上沙丘望见一片清辉洒在沙井闪着粼粼波光，风声从远处吹过，她闭上眼睛，如果一切都看不见......
　　郭怀义送她北上雁门的恩情尚未偿还一二，大漠之中又赔上一双眼睛，欠的债实在太重了。性命可用良医相保，可光明，书白眯眼遥望夜色中连绵群峰，摸出怀中帛带覆上双目。

　　郭怀义忠勇护国不惜以身犯险，朝中敕封宣威将军的旨意连带一并封赏很快送抵边关。从白衣至青云的盛恩无人嫉愤皆是他该得的，只是从无盲眼行军的将军，待他醒来又如何消受天子恩宠。
　　书白带着旨意进帐，将赏赐归置在箱笼中，又将官印郑重放在他枕侧，医官早已习惯她来探视遂也未多作反应照常去做手边事。
　　书白搬来蒲团坐在床侧，解下琴横在一旁，将绷带白药等东西摆在手边，做完这些才去解他枕在后首的系结。医官瞥眼瞧见以为她要换药，随口道，“午时方换过一次，不过算时辰也该添药了。”说着又去配手中的药方。
　　可不等他将手中这幅药配完便听一声惊响吓得人侧首去看，“天爷！这是做什么！”只见桌上水碗因撞击打翻，书白伏在床沿痛得直不起身，医官忙将人扶起却见两行血泪自紧闭的双眼流下，而她手中不知何时握了柄沾血的匕首。
　　“这是何故！你疯了吗？不要命了！”医官大喊，书白却颤着举臂竖指抵唇示意他噤声。
　　她不想引人进来，所以即便痛极也只是倒吸喘气咬着舌头不让自己呼出声。“我有一秘法......可......可将残......残目，换与郭......郭将军。”她面如金纸，短短一句皆碎成气音，“只是......我无法视物......下手多有不便，还请先生助我......依言去做。”
　　“你的眼睛！还在流血！”医官伸手要替她处理伤口却被避开，“不碍事......我来处理，眼晴......离不了人，先生还是......尽快动手吧。”她摸索着将白药倒在绷带上向双目捂去，药性激得人直打哆嗦，医官自然知道这有多疼不忍再看，何况耽误下去废了眼睛一切就都不值了。
　　众人起初在帐外听见医官似在大喊不知发生何事，但很快安静下来再无异动想来是煮干了药罐应无大事，不久又有琴音从帐中传出，众人明了督军既也在更无大碍了，还以为是歹人潜入正要示警呢。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已是春日塞外却不见绿意，书白交过辞呈安顿好诸事便要走了。众人相送，苍云军中虽皆知她幼时落下眼疾，可在西边还是第一次见她眼缚白巾，“督军何故自缚双目，可是有所不适。”
　　“不过是塞上风大，怕迎风见泪罢了。”书白负琴牵马，步履如常神色无异，仿佛真如所言无法令人生疑。
　　秦将军同她并肩走到营外，将她送至官道，“督军走得这样急，何不等到郭兄醒来见过再走。”
　　书白正踩蹬上马坐稳马背笑答，“家中来信催得着急，实在无法。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我与怀义兄过命之交料想不必在意这些过场。”
　　郭怀义出身千岛可不就是南派一系，自以为想到关窍秦将军深以为然，“督军与郭兄即为同乡再见有日是无需伤别，秦某与督军今日一别恐怕才是后会无期。”
　　书白冲他抱拳，“将军何需伤怀，待他日来游江南撄必扫塌相待。”
　　道过珍重书白策马离去，一如来时孑然一身。

　　江南春日自是一番生意盎然，柳丝拂堤花红胜火。阿辞住在半山的院子中罕见人声，绿萝绕架柴扉半掩，山间溪水潺潺养出满院禅意。
　　她如常在院中翻晒茶叶，正想着何时下山趁着带些分给师妹们，一声轻叩响起，望向院门却见一白衣剑客负琴立于檐下，阳光都从她身后照来。
　　她似惧怕自己着恼又似不得入内允许踌躇情怯，斟酌着开口，“阿辞，我回家了。”
　　叶落在肩，游子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