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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新死江南军权空悬,仿佛一块无主大饼任谁见了不垂涎三尺,扬州城防依旧按前令严守,但再无挨户搜寻的调动。尘埃未落书白就势留住临江阁静观其变,若守兵再次登门时也命也太子权势滔天逃到天边也无用,合该魂归故里复仇无望。倘城禁得解,也好知道吴王多年韬光养晦并非无用功才能放心合作。梯子已然搭好还不能将都尉收入囊中,无用的盟友不要也罢。
楼中他人不知书白的来历,虽是温辞所救却也只猜个七八。楼中达官贵人整日迎来送往的也听到一些消息,她隐约猜到都尉之死背后的曲折,留一个刺客在身边自然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说到底生意人利字当头,变天前下注天亮了才好赌个盆满钵满,待权柄落定开宴上席可就没位置了。七秀在江南经营多年长官尚要给几分薄面,便是这刺客有朝一日被捉回去,楼中一向鱼龙混杂到时也能摘的干干净净。稳攒不赔,顺水人情罢了。
两厢各怀心思,面上平静无波。过几日扬州都传临江楼来了的新琴师。“你也是来听新曲的?”“自然自然,这琴配上温辞姑娘的舞堪称双璧寻常哪得见呐。”
每每书白坐于屏后,隔着薄绢众人窥视,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如市井小民明目张胆罢了。好奇致命,他们若知入耳琴声也是杀器不知当作何感想。
新琴师的消息在扬州的圈子传得很快,令书白意想不到不过三日郭怀义便闻讯找来。一向如此,他行踪无定只得她自己站到明处待人寻来。
这日傍晚看客三三两两散去,书白正欲收琴抬头就见郭怀义不知何处冒出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屏风,“果然是你,那日走散我一直担心,可叫我找到了。”碍于尚有人在他特意避开刺杀字眼用了走散一词,仿佛只是错失友人他朝再遇。
书白打量他无甚伤处并大碍放下心来,对他而言都尉府一夜本就无妄之灾,若因此无辜伤重,重情厚义该叫她愧疚难当。“你来的到快。”说着起身向僻静处走去,“还是多谢你了。”她压低声,抱琴侧身避开狭道迎面走过的人。郭怀义到不在意,“你我还客气什么,还不曾见过你这样穿,还真有几分门主气度。”
听他这样打趣,书白一愣看向自己身上的青纱裙摇头笑笑,“我哪有什么气度,与门中前辈相差甚远。”正走着只见温辞从外走来要上楼去,她这样的美人稍稍妆扮便足以引得众人瞩目,未作多想却听郭怀义先喊到,“阿辞许久不见啊!”
温辞止步看过来,显然与郭怀义十分熟悉立时认出他,不紧不慢转身走来,“这扬州城还真是小,你二人竟也认识。”她这样说,意味不明看向书白,自始至终不分半分视线给郭怀义。郭怀义似无察觉依旧一张笑脸,“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何人不识君。阿辞近来可好,江南可都在传阿辞美名。”温辞却理也不理,下巴微抬与书白略一颔首错身走去。
说是旧识又剑拔弩张,书白去看郭怀义,见他神色无异,她好奇心不算太重虽未想通也没放在心上深究下去。
两人走到楼外廊下,见四下无人郭怀义忍不住问,“都尉已死接下来做何打算。”
书白站停闲弹几下,确认无隔墙之耳,“若此事能折断太子触手,我愿奉吴王为主以期洗清顾氏污名为先人平反。”
“吴王倒是与太子之流不同,贤良清正,可惜不受皇帝喜欢。”郭怀义感叹。
见他都这样说大约可以放心与吴王为盟,“若不是知你一贯直言,还以为你是吴王派的说客。”
郭怀义哈哈大笑带些自嘲,“天地可鉴,我若与吴王有交情也不至现在这样。”他向后靠向柱子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向江岸踏水展翅的白鸟,又或者是更远的虚空。“只是他到底皇室中人。”仿佛对皇族天然的不信任,不以顾家的血海深仇,没缘由的奇怪。
“何必自谦,若有得选择我到想活得你这样洒脱无拘。”不过是都困在各自的命运中,谁又比谁更自由。书白换手托琴不慎碰到伤处被激得倒吸冷气。“皇室血脉未必全无用处,吴王说得对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太子授意都尉调兵的私信经东阿王之手呈递御前天子震怒,禁足东宫罚俸一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皇子与臣属往来过密一向为大忌,更何况掌兵的臣子,怎么老子还没死儿子便等不及了吗。
东阿王是聪明人,有太子前鉴自不会做让自己锋芒过盛招引圣心不快之事,何况他尚有自知在江南亳无经营手伸太长难免得不偿失,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将都尉一职让于吴王,自己这个弟弟一向不被看重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的吴王颇会做人,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受无数双眼睛盯着时拢络住江南陆朱张三姓世家,若非顾家早已灭门也要分一杯羮。吴王向世家示好便是表态无意打压,与世家合作固然是维系权柄的手段,但也意味着要受世家牵制,便是当今陛下也不例外。
三姓鼎立江南格局仿佛并无变化,既得利益毫发无损世族安心下来,是以流霆居士重开徽山书院一事便也没太激起太多波澜。
扬州城解禁之日书白临行与温辞辞别,美人美则美矣只是高岭玫瑰难以亲近,本以为后会无期,谁知江南的圈子实在小月余便又于吴王宴上碰面。
故人相见本应上前道声好,温辞被世家子弟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书白一向不愿向人堆中凑,远远听到奉承话便打消了过去的念头。只见温辞抬着下巴并不多理那些人向她走来,众人还欲追来见书白在旁纷纷退却,她冷冽似嗜血寒刃,世家打探不出她的身世却知晓吴王上宾开罪不得。
“你这里到十分清静。”
书白十分坦然,“他们怕我。”说完满斟一杯饮尽。她是凶器,这些没提过刀的贵人自然惜命。
温辞转头看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们贯会见风使舵,顾氏向为江南世家之首,又有吴王在后,再跋扈也得收敛。”那群人觥筹交错间郭怀义海量一口豪饮杯中酒直引得众人齐声叫好,温辞略略抬眉收回目光。
“你怎知……到叫我忘了。”仅凭一个姓氏可不能随便称出自江南顾氏,书白想到彼时自己对她曾言自己名顾撄反应过来,“他们从吴王处听来称我顾书白,顾撄到鲜有人知。”认真算起来大约只有宗谱上的祖先神灵、师叔和阿辞了。
“这名字文气了些。”
书白好笑,“难道在你心中我同莽夫并无二致?”
“莽夫可坐不到这堆人精里。”
能得她一声称赞叫人意外,还未及反应只听她俯过身低声说,“聪明人可不该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书白怔住,她不是擅长说慌的人,连番舍命相救的情谊说无动于衷才是假话,饶是再不近人情也察觉到内心动摇,无法辩驳,勉强松松僵硬的嘴角。“何为该,何为不该?”
似是很满意她的反应,温辞露出一点温柔笑意,眼睛却冷冷瞥向远处的郭怀义,“他心中有所爱之人,那人是男子。”颇为可惜似的叹口气,“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你也好早日看开及时止损,省去日后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书白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强撑着镇定盯着温辞红唇开合,她的每一字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又不太懂。喜欢男子?那自己又算什么,难道随便什么不相干的人都能叫他不顾性命去救吗。
郭怀义仍无知觉的与人对饮,若换作任何人听到这话可能都会当成无稽之谈,但温辞知道书白会信。
郭怀义确实一直不遗余力帮过自己许多,但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起初不信任他是因为动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忙,或许可以用他生性爽朗侠义解释,也可能是一起经过枫华谷的交情,但这样的解释太无力,只有因利而合知晓彼此目的才让人踏实。书白脑中反复响着他喜欢男人的话,记忆片段也涌上来,先前无法解释的奇怪感有了答案,他看似豁出命也要帮自己实际上却从未真正关心她本人,他知道她体寒却从未深究原因,就连都尉府那晚明明亲眼见她中箭事后却从未问过伤势,就好像,书白觉得自己仿佛想通什么努力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
郭怀义从未如行为上那样关心过书白,就好像他只是为了帮助事情本身而非这个人,或者说便是换个人也是一样的。
书白紧攥杯子手指无意识扣着杯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已猜到郭怀义舍命也要保的大约是自己的这个姓氏。真是讽刺,自己仿佛只是一个承载先父血脉的躯壳一个符号,像活在祖荫下的魂面目模糊,众人爱她恨她皆因血脉而不是活生生的人,无论是皇帝太子的恶意,或者如郭怀义这样的好心。她看着席间众人推杯换盏笑意可鞠突然坐不住起身向外走去。
温辞见她失态,却并未有预想中目的达成的痛快,挑拨离间的手段到底失之磊落。她觉得自己像个疯子,活在过去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