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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   见惯这些人惺惺作态的虚伪,仿佛连空气都是污浊的,宴席一散迈进夜色温辞长长呼气只觉轻松不少,早早打发了轿夫自己沿着江边慢慢回走,月色披身少有的宁静。
      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她一直刻意回避想起的从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也许月亮还要更大更圆些,手执弯刀的恶魔割下奴隶主的头鲜血喷涌而出渗入沙漠,众人瑟瑟发抖唯恐下一个就是自己,她那时饿了半月有余只剩喘气的力气也许走不出沙漠便会被丢下,见恶主被杀只觉刀尖舔血的杀人凶手如天神降临救人水火。
      回忆并不美好她逼使自己不再去想却冷不防被不远处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那人本靠在柳下见她回来拂叶走出,面容背光勾得骨相分外流畅,看清原来是顾撄松了口气,幸而不是歹徒,顾撄行事磊落便是因今夜气恼结怨,想来也不会背地报复。
      温辞等她开口,飞白不言不语踱步上前一把攥住她一只手腕拉着忽地腾起踩上墙头,她身上还有酒气想必又喝了许多脚下发沉踢落了几块墙头瓦。温辞不敢硬挣只得随她沿墙起落,叠檐中两人如浪里浮帆时隐时现一路跃过青砖城墙到了城外。
      书白吹起长哨一匹马嗒嗒从林中跑来稳稳接住两人沿着官道向城郊飞驰,温辞这才觉出不对,“这是去哪?”
      书白一双眼直视着前方并不理她,一身酒气让人怀疑她是不是醉了在撒疯,偏对上她双眼,目中清明。
      快马颠得人头脑发昏,眼看离城越去越远温辞急去扯她手臂,“你到底在干什么!要带我去哪儿?”她想抢过缰绳却几次被避开,“顾家家主行事有度何时如此失态过?你是不是醉了山里冷咱们回去好不好?今日算我失言不该多嘴招惹你你松松缰调马回城吧。”好话坏话说了个遍仍不见停,得不到回应叫人更加气恼,声音在林中显得尖而凄厉。“顾撄你醒醒脑子,不过是个男人值得你为他发疯!”
      身后人猛得扯紧缰绳奔马嘶鸣着停下,胃里一阵翻涌温辞抱着马脖子喘息,林中骤然寂静。
      “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想去西域看看。”看看郭怀义喜欢的人。书白目光平静翻身下马步履平稳向前走了几步,知他另有所爱说亳不介怀显得虚伪,自己对他到底多多少少有些好感,但因微薄的喜欢便乱了心智还谈不上。“你难道不想见见他。”书白回头看向她,嗓音平静清冽却又像惊雷一样在心头炸响。
      她怎么知道?温辞自以为心事无人知晓,不想这么快被挑破。
      本只是一诈,书白观她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她对郭怀义的情状总不会是因爱生恨,那就只能是因为另一人了。
      待气息平稳温辞走到书白面前,两人对峙般静立,明明截然不同却又仿佛同类。

      是年冬吴王入京述职,当今陛下儿子众多做闲散亲王时不得陛下圣心少有面圣的机会,加之母妃早逝不似太子可常入宫问安嫡母,便是年节也无诏不得入京。今时不同住日,太子触怒陛下东阿王有意藏拙,江南发水赈灾一事吴王又处置妥善一时间引得陛下想起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像是有些才干。
      虽经禁足东宫思过一事太子吃了教训一时半会不好手伸得太长,但书白并不愿踏入京都前仇未销她怕自己忍不住提剑杀入宫中。眼看年关将至士族间纷纷开始走动,几家大族的家主这些年高高在上惯了本不情愿拉下颜面主动与小辈交好,心想倘若顾家小儿识趣便应来府上走走也算全了两家世交的名声。这些大人们自持身份左等右等看着过了初五仍未见人上门却不知书白早不在江南去了西边。
      书白西行之事少有人知,因商队来往获利充用军响需避人耳目,对外吴王自会为她遮掩。至于郭怀义,自那天心境变得失之坦荡书白不知该怎么面对便一直避而不见。郭怀义也不多想,他向来直来直去只以为书白因事务缠身连年节都不得闲。
      寒冬腊月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关外滴水成冰更不必说,只到阳关书白裹了最厚的狐裘衣领袖口都补着一圈暖和的皮毛仍觉得冷气像要渗进骨头缝里,温辞笑她体虚“平时多算计,叫掏空了身体”,嘴上不饶人取暖时却没少往书白手炉中添炭。
      守关的将领同燕震行有些交情,燕书白早已死在云麾将军箭下她不便露面,托了旁人的名义送去犒军物资,将士守边辛苦自己能做的也不多,若有心走西边的路少不得沿途打点。
      越向西入目景致越荒凉,接连百里的荒漠不见人烟,植被也渐渐消失寸草不生。遇上强风,狂风夹尘携沙的劈面打来商队不敢冒进只得避风,走走停停小半月才到了玉门。到了玉门已近年下书白便不打算前行,货物就地变卖众人也好歇脚安心过年。商队中多半是行军之人习惯长途跋涉不觉得有多疲累,到是队中几名书院学生跟来砺练一路上从未喊累到叫人意外。
      关外物资种类不丰年货置办难免单调,不想大家辛苦一路连年都过得拮据书白特地多买了几十头活畜宰了吃肉,羊羔肉嫩留一只请附近镇上的妇人们包饺子除夕也算过得圆满。
      众人聚在一处吃过年夜饭酒过三旬正是兴头皆没注意书白与温辞悄悄离席牵走两头骆驼出了镇子。
      明面上的生意做到此地,皆下来阴谋家的买卖不宜为人广知。
      “这几日天气不错也没雨雪,不然也出不来。”抬头就是广袤星海,久违的宁静让人心境也平和下来,沙丘上一串骆驼脚印不急不徐,温辞在丘顶跳下骆驼奔下沙丘茜色裙纱飘在风中,难得畅快大笑。
      如果起先觉得她如被众星捧月的高傲孔雀目下无尘,一路走来到叫人改观,锦衣华服穿得,粗衣皮袄也穿得,习惯了养尊处优也能餐风露宿,反到让人心生不忍,美人合该奉在金玉台怎么能拉来长途跋涉忍饥挨冻。书白抱着手炉慢悠悠走下沙坡,两人并肩站在半坡,两匹骆驼温驯跟在身后,站了一会遂屈起四腿卧在沙地。
      “你大约不知道我母亲是胡姬。”温辞背对着她,语气平静。
      关于她的往事又是一场伤心事,书白突然觉出自己的嘴拙,既说不出漂亮话安抚人心又无法不露痕迹带过话题,舌灿莲花能让佛陀动容的人还真不简单。
      也许是父亲的血统中和了母亲传来的深遂五官,在温辞脸上只见明艳。过分艳丽的美貌难免落于下乘,偏她将庄重与娇媚融于一身,“令慈想来也很美。”话说出口书白也觉显得自己有些轻浮,微微懊悔。
      见书白面露窘色,圣贤读多的小呆子让人忍不住想逗弄,温辞忽地贴过去,“那我美吗。”
      不料她突然靠近,说话间呵出的热气直贴鼻尖,书白强作镇定神色如常向后微仰避开一点,“很美。”
      温辞笑着退开,眼波流转带点点冷,“徒有其表百无一用。”凭借美貌得到的一切也会在颜色衰败的那天失去,空有一张漂亮脸蛋不过是权势的附庸金钱的玩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过去,“若冻死在这大漠中再漂亮的美人又有什么用。”
      书白觉出她情绪变化却不知症结所在,望着她露在月下的侧脸试图找到蛛丝马迹。
      “再向西走就彻底出关了。”就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陆续。
      是了,此行并非全然为公,行商之外一点私心皆因陆续,而见他全靠运气谋求不来。温辞与陆续多年未见又无音讯往来,他当初形迹不定神秘莫测,真说起来并无多少了解,唯一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说不得陆续也只是他的名字之一罢了。想着陆续既然从前干得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一路上有意露出破绽引他出来却走过前所未有的平安坦途。
      陆续才不是庇佑旅人的大漠之神,而是杀人越货的恶鬼。
      温辞冷笑,“若还有得选,劝你最好不要认识他。”
      迷底未揭的永远神秘,书白扯扯缰绳依旧向西,一路走来的辛苦可不是为了临门反悔白费的。大漠穹顶星河浩瀚,两人身影很快融入广袤无垠的沙海无法分辨。
      大漠中的远客如浮萍孤舟置身沙海无处停泊,永远不知下一刻风沙与绿洲哪一个先到。
      两人在大漠跋涉几日,本打算尽快找个有人聚居的城镇免得存粮不足,却不想一场大雪飘扬忽至。此时若围坐暧炉温上一壶酒对着漫天落雪到称得上做派风雅,可两人身在大漠需尽快找到人居,走出雪野活下来才最重要。
      “今日风雪小了许多,你还撑得住吗。”两人处境算不上好,雪野茫茫一片白书又缚住双眼,“存粮耗去一半,五日内若走不出大漠少不得葬身于此。”
      “与其说我不如先想想你自己。”温辞先行登上峰顶举目四望,接连几日不见人烟让人心慌。
      大漠中黑夜先于死亡降临,一寸寸熄灭的天光预示着更加危险的境地,两人不敢停歇又走了一日,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风雪收敛锋芒却并不意味转危为安可以松懈,相反连日的低温加上深可埋膝的积雪不仅阻拦了前路,开始上冻的冰层更会在一不留神将人推入深渊。
      “我们不会困死在这儿吧。”两人蜷在崖边勉强避风的洞穴中手足相抵依偎取暖,长期过冷的低温让俩人手足隐有皲裂渗血的迹象,冰挂悬在眼前如同剔透催命的尖刀。
      书白运功好让两人更暖和些,“包裹中还有些羊肉不如你多吃些暖暖身子。”
      “那你呢?”运功内耗巨大,存粮不多肉食更加珍贵,温辞伏在书白颈窝好让热量不至于流失的太快,“还不知要几日才能走出去,我都吃了你怎么办。”
      向来可怕的不是疯子,而是平日冷静自持的人忽而疯魔不管不顾。纵使此番西行确实为了筹响,但合了什么私心,扪心自问不敢自欺,“是我鲁莽拉你进来。”大漠缺水体力的过度消耗明明白白展现在干涩发白的嘴唇上,每一句话都显得费力。
      “怎么你这是打算牺牲自己也要让我活着?真是感人,那你的家仇呢。顾撄你可真蠢,以前当你是个聪明人,我若不肯来这一趟便是打断腿我也不会出现在这儿。就算明日咱俩死在这儿。”温辞伸手掰断一小截冰馏呡化润润干燥的唇角。“也互不相欠。”
      狂风挠着崖壁尖啸而过时缓时急呜呜咽咽,不知枯坐多久眼皮发涩困意一点点漫上,“喂,我们说说话吧,要在这儿睡过去可再醒不过来了。”温辞直觉眼皮打架,再看身旁的人打坐运功一动不动雕像一般。
      书白闻言睁开眼皮,她可不是什么健谈的人,实在算不上聊天的上佳人选。也许濒死让人清醒,虽肢体冻得发僵,脑中却一片清明。温辞虽然极力抵抗着疲倦,开口的间隙却越来越长,最终嘟囔着渐渐睡去。
      “阿辞。”耳边温热呼息若有似无,微微侧目便见她已然入梦面容平和,如同所有姑娘一样天真娇气,很难想象平日高傲疏离说话尖刻的与眼前同为一人。
      无人应声,只有洞外聚起又散的风雪,天地回归无边寂静,长夜终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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