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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南方发水多少人有幸躲过洪水决堤一刻的汹涌天灾却死在缺粮少食疟疾肆虐漫长煎熬中。一连数十里的良田被淹,背后是无数佃户的举家倾覆或是权贵眼中的轻如牛毛不值一提,城外哀鸿遍野与城内的燕舞笙歌泾渭分明互不相干。荒年不好买马,人尚忍饥寻常人家哪里挤得出饲马的开销,是以书白走了大半的路到了江夏大郡才算有马可买。
踏入水乡叫她生出几分急迫不安,越近金陵这份不安就越重时时跳出,勾着脑中不断设想顾家会是怎般光景。当她一路快马赶至金陵一颗心才像尘埃落定安宁下来,她此生从未步入十里秦淮眼见城中黛瓦青墙却生出奇异的游子归乡之感。若不是城中尚有流民饿死道旁,单看河中游船画舫就要错以为金陵是不受灾祸侵染的化外之地。
书白先找了落脚处住下,第二日出门,不巧下了雨,流民挤在檐下挡了店里的生意,本就门可罗雀这下更一团乱,掌柜恶声恶气哄人,“一群花子真是晦气。”她心想自己与他们也无甚差别,同样是没有家的人,好在尚余几钱银两傍身还能求上几晚的容身之地,再过些日子花净银钱便也要居人檐下。
顾家的宅子并不难找,只是因反贼的罪名抄家后,宅子里又死了人,四邻觉得晦气渐渐都搬了,留下空宅子无人打理野草遍生不时还蹿出捕食的野猫。书白撑伞远远站着不上前去,烧焦的粉墙经历十余年风雨早被洗得灰白,朱漆的门柱也驳落得不成样子,她想象不出当年冠绝江南的顾家是如何模样,与眼前的残垣断壁不太对上。
出神之际一支冷箭射来,书白下意识闪身躲避,又接连两箭她以伞相迎,箭尖顶着伞端没入,失去主心伞骨噼啪挣裂雨水顺着油纸面哗得旋落沷开。书白弃伞拔剑揉身躲入一旁弃屋,射箭人紧追不放,几支冷箭破开朽木残窗钉入墙体,尘灰顿时砸落一室。书白顺势跃上房檐被追逐着腾过几间屋脊,起落之际见此地靠山望水心下主意已定向山上奔去。
雨水浸润山头,青竹簌簌飒飒风过有声,书白俯身穿进林中衣袍吸足了水带过一片草叶,起初对方追的很紧,进了林中越向深处枝枝叶叶视野错杂不知何时似是甩掉了对方。书白提剑不敢懈怠,一面退一面警觉地注意着四周。退至山顶视野顿时开阔,竹林掩映处藏着一座阁楼,再靠近些还能看见稍矮的竹屋伫在青竹搭起的抱厦长廊尽头。此处竟有人居住,书白心中好奇又走近几步距竹篱寸尺之遥铮的一声几道气刃破空而来将她逼退,闪身躲避气刃擦过身侧仍能感受到其内力深厚,书白自忖与之为敌毫无胜算索性走出竹林,“在下误入山中打扰前辈清修实属失礼绝无恶意,望前辈海涵。”她站在雨中发梢淌着水,收起剑将自己暴露在对方可掌控的视野显示了十足的诚意。
对方也是君子果然没再出手,片刻竹屋中传出声音听着有些年纪,“雨势正大,小友不如进屋暂避。”
书白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进了院子停在檐下,“多谢前辈好意,只是晚辈一身雨水恐污了前辈雅居,得一檐避雨已感激不尽。”
屋中静了片刻又响起轮子扎过的声音,一约摸五旬左右的中年男人坐着轮椅出现在屋中,他看起来眉目慈和一身布衣再平常不过的儒士穿着谁能想到内力却如此深厚。“小友客气,我观小友面善当是有缘,何不进屋喝杯热茶。”若初时隔得远只得见她立在雨中仍一身坦然不见狼狈称得上欣赏,爱惜后生叫她进来,现下细观她面貌犹其那一双凤眼暗藏寒芒倒叫人眼热。“不知小友如何相称。”他瞥见书白背负长剑又接问,“可会琴剑?”这便是刻意问了,懂的人自该明白。
书白有些惊讶,琴剑一道并不昌盛,更何况见人使剑又何必多问一句琴剑,难道...... 她观察着对方神情,心中隐隐激动又谨慎回答,“晚辈顾书白,确曾修过琴剑一道,不知前辈?”
那人听了拍案大笑,“好,好,不想入土之前竟还得见故人之子!不枉我守居此地多年。书白,你我同出长歌门下算起来你该称我声师叔!”
书白当即明了执晚辈礼呼了声师叔听得李流霆感慨万千,“师兄当年事我尚在瀛洲未能回援一直引以为憾,如今得见顾家还有人在......”说着又十分欣慰抚掌。
书白坐回桌前捧着茶碗亦十分触动,“师叔不知,我那时尚在襁褓有幸得义士相助被送到雁门避祸,云麾将军将我当亲女来养不料前年死于朝堂党争,我才知自己姓顾这才南下想来看看顾家旧址。”她顿了顿又接问,“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招来灭门之祸,师叔可否告知。”
李流霆眯起眼睛似是回忆,“师兄最刚正的人,当年胡人入侵师兄力主驱逐蛮夷意见多与陛下相左,更是在苍云被围在贺兰山孤立无援朝中迟迟不批粮草时率长歌门弟子增援,燕震行担着风险收养你多半是报当年驰援之谊。陛下那时便对师兄不满又要依靠他保住边地,过几年安稳了便一直想除掉师兄,碍于师兄弟子众多颇有声望不好明着动手,只是勾结外族的罪名着实讽刺。”说着越发悲愤,“便是天子降国顾铮也绝不会卑膝求荣!”
书白确信顾家的冤屈,燕震行为人刚直想来能两人交好顾家又怎会是奸佞之徒。她此番南下抱得是一雪冤屈的志向为燕震行为自己也为顾家,知晓顾家的罪名也是桩冤案怎能不叫人激愤,“师叔,不知我父亲可有衣冠冢留下来日好去祭拜。”
李流霆找来干布巾叫她擦擦身上的水免得伤风,“咱们长歌门发于千岛湖,我将师兄还有你兄长的牌位立在了门中的祠堂,来日我同你回门中。门中弟子一向有玉牌证身,你父兄死于冤狱尸骨不存祠中供的便是他二人的牌子。”
书白自怀中摸出自己的,“是这牌子吗?”
李流霆接过牌子正是嫡系一脉的云海流纹,“原想着你那时刚出生不一时刻好了牌子,既然有回去正好入谱。”他见牌上的刻字,女为重宝可见珍爱,“顾婴?是个好名字。”顾铮盼了多年的女儿,一出生便是顾家的掌上明珠。
若父亲还活着,书白暗自叹息可惜这世父女缘浅,“师叔,我想以撄字谱。”撄者,扰乱也,若世道混浊申冤无门她愿做投湖石子投石问道。
李流霆见她以指沾水在案上写出撄字察觉出她的恨意,欣慰师兄沉冤昭雪有望,可这条路哪会好走,对于书白一个姑娘来说未免过于坎坷。他又重新打量起书白,但见少年锐气意气风发隐隐是当年师兄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