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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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停了书白辞别李流霆下山才知原是师叔好静在山下设了迷障等闲不敢近，叫她误打误撞闯入也算运气。
“你且先回，我这里还存了块好料这几日斫把琴你先练着，来日有缘寻着更妙的再换也行。”李流霆想起师兄从前负琴于军前一剑斩贼首的情形，那时他们背着师父北上也曾一腔少年热血，只是人老了青山埋骨热血已凉。
从前燕震行给书白的琴早已毁在延城的雪野，李流霆知她于琴道上缺些点拔一直进益不大要她常来山上修习，想来自己当年也是斫琴好手见到小辈心中震荡一时技痒忍不住试试手。
书白谢过师叔好意顺着生门下山暗自庆幸命大竟能毫发无损闯到山上。她并没沿原路回到住处而是顺着河一直走到城中繁华处，瞧着时辰打算随意找处摊铺吃碗面，行至碧波桥下见着一人靠在镇河的石狮处冲自己挥手，“书白，好巧！”
定睛一看正是郭怀义，书白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虽知两人具向金陵，但死里逃生再次遇到也真是巧，不觉露出点点笑意，“阔别月余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郭怀义也很是兴奋抄起竖在一旁的长棍百无禁忌作势去拉书白的手，“我不过呛几口水啥事没有，倒是你手冷的过冬似的。远远就看着你了当真没错认！”
书白不动声色抽开手，隔了这么久他还记得这茬真不知该叫人感动还是头痛，她不愿拿谎话来骗他，可能将习武之人折腾成他看到的样子，其中原由必定波折，若含混带过轻易便识破她的敷衍。然而这一连串的祸事牵扯诸多龃龉又怎能一一辩明。
“当时退潮我还在岸边寻了几日也不见你，你还是头一次南下，上游几处郡县涝得严重路不好走，你能摸到金陵实属不易。”郭怀义不见处的爽朗，拉着她就向巷中走，“时间正巧不如咱们找个静处坐着吃顿饭，就当是你的洗尘酒了。”
书白跟着他进了一间小店，见他熟门熟路要了牛肉并几样小菜还吩咐烫了壶酒，“江南潮气重又下了雨，喝杯酒驱寒正好。”郭怀义与店家话毕转头询问书白，“多少喝点，只我一人喝怪无趣的。”他抽出筷笼里的竹筷递去一双。
倒不是不会饮酒，相反书白酒量称得上不错。只是醉后容易失控不比正常的清醒自持，她一向约束自己不大碰这种会出现不确定场面的东西，今日嘛他乡遇故知且饮一杯也无大碍。“先前听怀义兄所言是回来祭故友，不知故友灵前尚安？然后有什么打算？”
想到故友泉下有知，郭怀义心怀宽慰语气也轻松不少，“我那恩人这么多年过去还得家中后人祭拜，必然也觉欣慰。我没什么牵挂四方游走可能还要在金陵住上些时日。到是你有何打算，还回北地吗？”他提坛斟酒先满饮一口啧啧回味。
牛肉很快切好装盘上桌书白并不急着动筷，“不回了，我意外得知家中尚有位叔伯辈的长辈在世，家中旧宅也需打理，以后可能就定在江南了。”
也不意外，“江南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想来你家老宅空了许久接手打理要费上一番功夫，若需要帮忙尽管找我，匠人我认识许多，都是手艺数得上的，便是造过吴王府邸的老师傅你要想请我也能寻来。”郭怀义拍着胸脯保证，他交友甚广说这话到不是夸口，“你府上何处，这儿比不得北边，多雨潮热，旧屋子排水防潮的活儿可得做好，要不我回头帮你参谋参谋？”
书白想了想，“我现在借住客栈尚末回过祖宅，宅子有些远来回的麻烦，也不长久住那儿简单修整修整就行。”她并不说出千岛湖。顾氏的名号虽因多年前的罪名成为金陵城的避讳，先前因天下顾姓万千单说姓顾并不足以让人将她与江南顾家连在一起。但千岛湖的顾还能有谁，便是沉寂了这些年朝堂上众人缄口不提江湖上却不会忘长歌一门的累世传承当年盛况。
经历过背叛的人犹如惊弓之鸟难以再去完全信任谁，除却多疑，旧案牵连甚广她自己尚不知未来如何又何必拖人下水。“到是确有一事。”书白顿了顿，“先前的仇家大约又追上来了，客栈终究不够安全不知，这几日劳烦怀义兄代我寻处住所，不拘银钱时日也不太久只这几日，待我回过祖宅再做打算。”她垂下眼睑，只提要求却不过多解释显得强人所难。虽然仇家的事从她被逼入枫林大约也能猜到，但她从未讲过具体形容，这样露一半藏一半难免叫人生疑。
勉强解释只会编造谎言，她不愿虚情假意搏取他的信任，说什么信什么实在好骗。
郭怀义也不深想一挥手，“嗨，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他连问都不问什么样的仇值得从边关追到江南，也不顾忌一个不慎将自己牵连进去的危险，“这算什么，再简单不过的事，待会儿我便能领你到新住处去。”说着又压低声音，“那些人没伤着你吧？”
书白摇头，“那人势力不在金陵，不敢明目张胆。”
放下心来郭怀义坐直身体，手上扣着床面，“金陵吴王治下，吏治称得上清明，那些人不讲理穷凶极恶再碰上杀了便是，就是闹到明处也无甚可怕，江湖事江湖了官府多半不会插手。”
他过于理所应当虽是实情，书白觉得好笑，“你如何信我就是站在道理的一方，也许是我欠债不还又或杀人越货。”
郭怀义上下打量她一圈，“被苦主追着讨债还差点丢掉性命，到底应该恶贯满盈赶尽杀绝的应该是谁？恶贼混到你这份上也够丢脸。”
菜已上齐，收起玩笑书白提筷前想了想还是说，“稍后出了门怀义兄便同我分道扬镳，那人难缠得很我自能应付，退掉客栈无人跟上我们再另行汇合。”
山上郁郁葱葱一片林，植樟种柳含青带翠，比起苍茫一片白的雪山长城显得秀气可爱轻逸灵巧。屋子建在山腰处竹篱围起，视野开阔，“有人上山立时就能发现，警觉些总没坏处。”郭怀义支开后窗，“就是那些人找来也不怕，山上林子也够他们找一阵的。”
本以为能找间僻静的客舍己算很好，他却找来独门独院易守难攻条件绝佳的院落，道谢的话说过多遍，就是多疑也该看到他的尽心。书白隐约开始动摇，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想什么呢，还有什么不妥当的说来听听，实在不行换个地方。”郭怀义见她站在门边出神走回来。
书白摇头，“不过是住几日，就是他们找来我也能应付。”天色有些昏沉书白找到柜子上的火折将灯点上，烛火经风吹得一跳一跳，停在背风处安稳下来。她太过防备不够坦诚，终究还是三缄其口不言一字。
顾铮故去，失去主心这些年来长歌门无人主事凋敝至几近消亡，又因君主忌惮有心清算，长歌弟子受冤狱牵连折损大半，灭门也莫过如此。
门中经年无人，积灰挂网随便进处屋子便要扬尘阵阵，需要打扫的地方太多，只得先将主殿漱心堂几处虫蠹的门窗简单修整好祭过父兄，其他的日后再慢慢料理。
书白抱琴坐在殿外生出几分迷茫，情况并不算好，为父兄昭雪报仇的愿望看起来似乎遥不可及。她妄图孤身一人与整个朝堂相抗显得不自量力可怜可笑，不是没有想过极端的法子，但如果仅是杀掉皇帝或太子又有什么用呢，死去的人不会因此复活，泼在身上的污水也永远洗刷不尽。她望着殿外那株参天桃树有些出神，并不是因看不到希望而胆怯退缩放弃，相反她无比冷静在想该如何去做。
江南受灾她一路经过亲眼所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如果走暗杀的路子从皇帝到一众皇亲国戚，便是仅算他的儿子就十数有余。如果行动从金陵的吴王开始，一旦成功必定引发动荡介时为亲王治丧底下官员又是趁机搜刮，本就糟糕的灾情哪经得住。
“书白。”正思索着身后传末轮子碾地的声音，书白忙站起来走过去扶住椅背。“师叔怎么出来了，其他地方都还没清扫，灰大。”
李流霆摆手示意她推到檐下便是，“我也许久没回来了，年轻时想出去看看，老了却总想回来，可是回来又有什么用呢，师兄弟们都不在了。”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书白定好轮子不叫它滑坡这才坐到一旁，“师叔，您注意身体啊。”哀思过重有损心神。
李流霆哈哈笑了几声，“无妨无妨，一时感怀罢了，青雀无尘用着如何。”说着下巴比了比琴，语气中带几分得意，“多年过去手艺还没落下，琴头雀尾特意雕的轻些，以前你父亲的青玉流就太重，小姑娘抱把重琴失之轻逸，不好不好。”
书白抚琴微笑，“很顺手，练了几日先前的困障仿佛也消了不少。”
这孩子性情谨慎说有进益想必真是进益明显，殿侧是开阔的演武场李流霆示意她推自己过去。书白会意，依言推过去安顿好，自己站到空地正中莲台之上，“尊者前平沙落雁为不敬，这一式书白就不班门弄斧了。”说着提剑起势，藏锋芒于身后云手相推又出其不意迅速俯身转手出剑，扫落一树花。
李流霆原以为她缺了幼年的童子功琴剑并用多少会吃力，也许会偏走琴流避开剑道的力量要求，不想她却剑风凌厉修刚不修柔似要走剑流。正以为书白长于剑道下一刻又现她曲势变换兼具灵巧，音域布置可见修过排兵布阵的功底，当真似未开锋的宝剑有无数锻造的可能。只有一点，她复仇心切千万别走了极端。
清绝影歌收势，书白又落回开始的地方，肩背平直身形平稳似从未挪动。
怕她执着一念铸成心魔，李流霆招她对面坐下，“书白，我这做师叔的虽年轻时不着调些但总活了一把年纪，许多事到也看开，后生行将踏错没道理睁眼看她陷进去无动于衷。”
闻弦歌而知雅意，书白也心知自己方才剑风狠厉刚硬长久下去必会走火入魔。“师叔，我控制不了自己，一想到自己现在远不能报仇，眼前就总浮现云麾将军死前的惨状，还有父兄的召狱和顾家的大火，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我控制不住。”
李流霆叹口气，“那你打算如何，杀了皇帝？”书白抿唇不语，那神色，竟叫自己猜对了，“杀了他又如何，太子继位亡者不得昭雪，后继也不缺更多冤狱。”
“师叔是劝我放弃？”
李流霆从书白手中接过琴错指挑弦铮铮琴音化作气劲劈向不远木桩，那木桩本就腐朽受到外力顿然从中裂开露出蛀空的内里，“不破不立，从君主开始腐朽的国家。”不必存在。他止住话头，眯眼去看夕阳沉海。
书白心里一惊，这念头实在胆大妄为先前稍稍冒头便被压下，如今挑起却像泉水汩汩流出压制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