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曲》小楼以南

5、桃花依旧笑春风3

　　段丞走了，红雨却还是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他心悦我，他竟一直都心悦我，这句话的力量强到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开始没日没夜的修炼，成人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快，不过几个春秋，当红雨第一次用人的手掌摸到自己的脸时，她激动的差点要哭了出来。当日红雨便马不停蹄去了江南，她没有盘缠不会骑马，便只身走到江南，白日赶路，晚上找一个小树林化成原形将根扎到深处取那地下水。风尘仆仆几月后，她终于到了江南，找人问了永安王府的去向，她一路都很激动，不知如今的段丞的头发有多长了，他看见自己肯定是要吓一跳的，等她们在一起了，她便拉着段丞走遍名山去寻那长生不老药，让他们永远在一起；若是找不到也没关系，她便不再修炼，待他们一同到老后，不过百年她也就同他一道去了。
　　想着想着，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段丞如儿时般一身华服，玉做的发冠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朝着前方微微一笑，眼里的星辰便一下绽了开来，这才该是他本来的样子，红雨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只觉得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以前的一幕幕走马灯般再眼前闪过，她看着心心念念的男子离他越来越近，在她要伸手抱住段丞的下一秒，段丞侧身绕过了他。
　　红雨丢了魂般愣在原处，心中的某一处仿佛一瞬间被整个抽空了，她木讷得转头看着段丞站在一辆华美的马车前接住了一只白皙纤长的手，这手的主人从马车上翩翩而下，每一步都是矜贵端庄。她看着段丞亲了亲那女子怀中的幼童，那幼童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和段丞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看着段丞牵着那个女子，抱着幼童，有说有笑地进了王府。
　　段丞自始至终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是了，他本就是小王爷，本就这般气宇轩昂，本就该找一个同他一般娇贵的女子，这女子知理懂事，不会把他气得七窍生烟，更不会拿桃子砸他。他们会有一个同他一样好看的孩子，两人琴瑟和鸣，待到白发苍苍时再一同约定下一个轮回，这本就是段丞该有的人生，同她一个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的缘分，从那手串消失的那一刻，就该断掉了。
　　红雨浑浑噩噩回了桃林，整日只知道在树林里盯着手上的丝带发呆，直到新的一年到了，喜鹊姑姑回到了桃林，带他见了仙君，将这段记忆尘封了，她才重新变成了那个活泼的红雨，每天不是晒太阳便是修炼，无忧无虑，最后成功在百年后飞升成仙。
　　旭阳睁开了眼睛，歪头看着果核里的丝带，“上神当时经历时定是痛苦不已，不过过了这么久，她已飞升成神，那男子也不知转世了多少回，倒确是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仙君您再休息会儿，我先去将这盘子清理了。“
　　“果盘可以清理干净，将这丝带留下吧。“叶寻安淡笑着盯着旭阳，见旭阳眼里有些不解，继续道，”给红雨丝带的人，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刚才给你看的，是段丞托我给红雨看的。“
　　叶寻安重新拉着旭阳坐下，手如刚才般覆上旭阳额头，“现在这个，才是红雨本该看到的。“
　　我一直心悦你…深夜时分，红雨却激动地迟迟无法入睡，原来…原来他竟一直心悦我。红雨正在心里反复琢磨着白日里段丞的话，却忽然看见远处火光闪动，竟是一群士兵举着火把走近。军队到达桃林时，停了下来，红雨听见前方仿佛时领队的地方有人正在发号施令，“左翼从前方上山，右翼从后方，其余人围住院外，定不能让反贼逃出来，全程小心行事，莫要惊动反贼。”
　　红雨心里一惊，什么，他们要干什么，不是说段丞明天就去江南了吗，哪里来的反贼。这时，站在她树下的两个小兵开始窃窃私语。
　　“你说皇上在想些什么，白日刚封了永安王夜晚便下密旨来杀他，这不…这不脱了裤子放屁吗？“
　　“这你就不懂了，皇上白日下旨不过是不想在朝中落人口舌，可这段丞是万万留不得的。“
　　“我听说当年段丞可是免死金牌保下的，皇上说了不杀还要杀，这不是说话不算话吗。“
　　“所以才要我们来放这一把大火啊。若是意外而死，那皇上的声誉不就保住了。“
　　“原来如此，只是可怜了这一寺庙的和尚，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这有什么，听说永安网造反的前一晚，皇上拉着左丞相聊了一晚上政务，第二日永安王就成了反贼。事情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皇上连亲兄弟都不放过，不相关的人的命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两人聊着天越走越远，红雨的心下大骇，想去提醒段丞快逃却无奈自己是棵桃树无法挪动。她第一次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会是一棵树，危机之间她忽然想起了喜鹊姑姑闲聊时说到的能快速成人的方法。红雨闭眼，浑身修为迅速朝身体的一个点涌去，一阵钻心般的痛楚后，那一处竟慢慢凝出了一枚妖丹，妖丹刚成型，周围便燃起了妖异的火焰。红雨只觉得自己浑身如烧起来一般难受，稍稍凝聚了心神，她试着慢慢将浑身的枝桠收紧，将深入地底的根拔出，终于，一阵光后，一位少女出现在了桃树所在的位置。红雨来不及细看，便迈腿朝山上跑去，她一个个推开寺庙里的门，见屋里不是段丞便将人叫醒让他逃命。
　　红雨一个个找去，只觉得身上的灼烧感越来越难受，终于在她承受不住快要晕厥时，推开门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声影。段丞正端坐在屋内，嘴里缓缓诵着经文。红雨跑过去拉着段丞便要往外走。
　　“红雨？”段丞没有跟着红雨离开，他待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眼中有几分痴迷。
　　红雨见拉了几下没有拉动，急了，忙道，“是我是我，他们有人要来杀你，你快和我逃出去。“
　　仿佛早料到了一般，段丞笑了笑，“要杀我的，是皇帝，我就算今天躲过了，他也总会杀掉我的，我不过一届凡人又怎么躲得掉呢。“
　　“你，你！“红雨看他这般无所谓，心里直来气，四肢百骸的疼痛让自己更加烦躁，她自知段丞说的对，却又不愿眼睁睁看着段丞死，只能瞪着段丞任眼泪刷刷往下掉。段丞抬手轻轻抹去了红雨眼角的泪，温声，“我早该死了，这几年不过是父王给我争来的，我也该去见他们了。”
　　红雨垂眸抽泣着，却忽然觉得额间贴上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她一愣，抬头正对上段丞的眸子，段丞小心翼翼地捧住红雨的脸，仿佛手中的东西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你是真的，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梦，太好了。“
　　下一刻，她便被紧紧拥入了怀里，红雨浑身紧绷一时忘记了火势紧迫，她第一次如此清楚而强烈的感觉到了段丞的温度，那是只有人和人想贴时才能感受到的温暖。“红雨，你同我想象中的一样好看。”
　　“你骗人…你还笑我变成了人会是个大胖子。“红雨抽咽着轻声道。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看的。“段丞松开红雨，目光一刻不移地望着她，好像要把少女的面容烙进心里。
　　“好了，火快烧过来了，快走吧。“段丞忽地低头不再看红雨，伸手在红雨肩上轻轻推了一把。却不想红雨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我才不会出去，我就陪你一起呆在这，我告诉你，反正我烧了一身的修为才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若赶我出去了，我也还是一死。”怀抱里的人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颤抖着回了一个字。
　　“好。“
　　大火在整个寺院烧了起来，越来越大，小屋里的埙声却一如既往的悠远宁静。最后这小屋也终于撑不住火势，一根巨大的横梁坠下砸向两人，在快要砸到两人的下一秒，段丞本能得将红雨护在了身下。回忆的最后是段丞那双黑亮的眸子，任红雨如何撕心裂肺地哭喊，那眸子里的光却还是一点点消散下去，不变的是那眼里经久不散的爱意。
　　旭阳怅然若失回过神，问道，“那段丞后来怎么样了…”
　　“他本有仙缘，身陨后便有仙使来接他回仙宫。但当时红雨华为人形的方法过于极端，奄奄一息眼看就要魂飞魄散，段丞便将一身仙缘给了她，自己则如轮回道，不然红雨凭着桃花平凡的资质，短短几百年是万万不够飞升成仙的。只是他将仙缘让给别人本是天道所不许，之后七世他都不能再轮回成人了。“
　　“所以红雨的记忆，也是他拖仙君消除的吗。“
　　叶寻安点点头，“她说凭红雨那性子，若活过来定是要追着皇帝报酬，到时候染了血腥，恐再难成仙，就浪费了他这一番良苦用心了。“
　　“我不明白，仙君。“旭阳疑惑道，”不过七世，就算沾了血腥，红雨若能修炼成大妖，七世之后两人未尝不可再续前缘。他又何必让红雨忘掉一切呢。“
　　叶寻安轻轻揉了揉旭阳的脑袋，温言，“你还小，未尝情爱。若真心爱一个人，便想将世上最好的都给他，若修成大妖还好，修不成，再过几百年红雨也就殒命了。就算修成大妖，红雨又要从何处找段丞，就算找到了，段丞也早忘却前尘，到时也只是徒留一人痛苦。就连知道两人会一同殒命，横梁砸下来时段丞也还是本能地将红雨护了起来，段丞又怎忍心让红雨受苦。“
　　“若她想找回记忆，就让她以为是我负了她吧。让她把我当成负心汉怨我轻我，便再不会纠缠往事了。”叶寻安又想起当时的那个和尚，年纪轻轻，眼里却是一片清明，丝毫不为自己错失仙缘而难过。“我只想她一世无忧，永远像在桃林一样肆意洒脱。“小和尚道，”我本凡夫俗子，遇到她，就是我最好的缘了，又何须再贪求仙缘。“
　　走之前，小和尚看起来格外平静，面上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你说我会转世成什么呢。若是喜鹊的话，我便也可以找一棵小桃树给她讲我的所见所闻。若是蛐蛐，便也能在夏夜躲在她的树杆下窃窃私语，不过这次，就是换她听不见了。“
　　“不过我最想的还是变成桃树，想去抖一抖桃子偶尔恶作剧砸一下行人，想在有情人表白时洒下一片花雨，想去试试被人挠树杆是不是真的那般痒。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将跟扎进地底，或许那一天，就能同她的根缠在一起，我们便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