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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花依旧笑春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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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小花终于捱不过春日短暂,开始徐徐下坠时,段丞终于出现了。红雨看见段丞出现,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和难过倾泻而出,“段丞你这个混蛋!你这么久去哪里了?说好的每日都来呢?你可知,你可知…我心里有多想你。“
出乎意料的,段丞并未像往日那般急着哄自己,只一下扑到了树干上嚎啕大哭,仿佛全世界的委屈和难过都压在了这一个小小少年的身上。
红雨一下慌了,她动了动枝桠却够不到段丞,只惹得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少年一身,看着段丞竟然这般想自己,一丝窃喜窜出盖过了刚才的委屈。“我,我不是真的怪你,你怎的这么难过,别哭啊,我知道啦,我知你也是想我的。”
见段丞还是没有理自己,红雨想着他定是太想自己了,一时情难自已,便不再搭话,只美滋滋地等他哭完。段丞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声音有些沙哑了,才慢慢抬起了头,那眸子还是像几个月前一样黑亮清澈,但红雨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皇帝叔叔说,父王谋反,将所有人都抓走了,关到了牢里。“
“他还说,父王,母妃,还有弟弟妹妹全都得死,他把他们砍了头。我就在一边看着。我父王那么好,他最敬最爱的便是皇帝叔叔,他怎么会谋反呢…“说到这,段丞眼眶又湿润了,他紧紧咬着嘴唇,到嘴唇都出了血才颤巍巍地继续开口。
“父王把唯一一道免死金牌给了我,皇帝叔叔杀不了我,让我到这来做和尚,就是山巅上的那座古寺,为父王母妃赎罪。“段丞往后退了几步,步履有些蹒跚,脸上的表情脆弱的好像一碰这个少年就会整个崩溃。他把手轻轻放在了树杆上,喃喃”红雨你没骗我,你的花真的很好看,若是平时你肯定开始得意洋洋炫耀你的小花了吧。“红雨看见段丞抬头,段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好像拼命想挤出一个笑容。
红雨觉得,段丞的眼睛里,好像没有他了。
“他们抢走了王府里的所有东西,还有那个手串。“
“红雨,我再也听不见你讲话了。“
“不过他们没有带走这个埙,我把他藏起来了。“段丞掏出了那个埙,声音里又带上了点熟悉的狡黠。埙声还是一样的悠远,晃晃悠悠在整个桃林飘荡,红雨的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了了,段丞的话一句句像尖刺一般扎得她胸口生疼。
我再也听不见你讲话了。
再见时,段丞已经穿上了一身袈裟,一头油亮亮的头发被剃了个干干净净,红雨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连骂了好多声秃子,只想一口气把段丞骂他秃子的份全都叫回来,嚷嚷了许久却见段丞没有反应,才突然记起来段丞已经听不见自己讲话了,顿时倍感无趣。段丞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着满树繁花道,“你刚才抖得这般厉害,肯定是在笑我。“说完得意一笑,“不过我听不见,你气不着我了。嘿嘿“红雨一听,使劲抖了抖树枝向段丞宣示着自己的愤怒,又惹得段丞哈哈大笑。
“红雨你知道吗,寺里的那个方丈眉毛老长了,一直长到了下巴,他还给我取了个法号叫善忘,说是要让我忘记前事,定是怕我报复皇上,切,谁想着报复了,小人之心。”红雨听他喃喃说着今天的事,有时听得有趣了想插几句话又想起他听不见,就只能气的抖抖树枝证明证明自己的存在,暗暗下决心在长桃子时一定要多砸几个下来,砸的他这光头瘪下去最好!
“红雨,你说你若能化成人了,我们是不是就又能说上话了?“段丞忽然静了下来,沉沉问道”红雨你定要好好修炼,早日化出人形,我…我现在能说上话的,也就只有一个你了。“说完后,段丞便转身离开了,夕阳西下,少年的背影显得单薄又萧瑟。
“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到的。“红雨盯着背影轻声说道。
那日后红雨开始发狠修炼,疯了似的把根越扎越深,段丞虽不是每天都来,但时不时便会溜出寺院到山下对着他絮絮叨叨,说他怎么把欺负他的师兄捉弄了,说昨天的午饭有多难吃,说累了便坐下吹埙,红雨也会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接一下他的话茬,若有桃子便拿桃子砸一砸他,她总执著得相信段丞总有一天还能听见他讲话。
只是这发狠修炼的后果,便是让她原来光净挺拔的树杆慢慢变粗了,也长出了细细的枝桠。有一日段丞来桃林找她时,竟坐在了另外一棵桃树下开始说话,急的红雨一口气甩下了好多棵桃子,段丞只能连连道歉。
第二日,段丞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根红色的丝带,小心翼翼地绑在了红雨的枝桠上。“这是我从姻缘树那偷偷拿来的一根祈愿带,我给它寄在这,就不会再弄错了。“说完段丞又拍了拍树杆,笑道,”不过你这树杆越涨越粗,不会到时候化成一个大胖子吧,那我可不认你了。“红雨听完一生气,用力抖掉了枝上的丝带,段丞便又捡起来绑上去,红雨再抖,段丞便再见,这样来来去去,两人竟乐此不疲玩了一天。段丞最后一次把丝带绑上,又小心地打了个结,确保红雨怎么都甩不掉了,才放心地松了手。
再后来,段丞一天天长得越发挺直,圆乎乎的脸蛋也渐渐有了轮廓,若没有那光溜溜的脑袋,倒挺像喜鹊姑姑说的人间画本里的翩翩公子。红雨还是每天努力地修炼,若段丞来了,便乐此不疲地接段丞的话,只是段丞不再像原来那般爱笑,也越来越少说到他又捉弄了哪个师兄,发现了什么趣事。
有一日,段丞来到红雨跟前,却一句话也没说,只傻傻在那站着。这呆傻的样子看得红雨心中来气,便一直呆子,傻子,秃子地骂着,越骂红雨心里越是慌张,越是慌张红雨却只能骂得更狠,嚷得更大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抒发心里的恐惧,才能不去想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
仿佛只要这样,段丞便能听见她的声音,便能同以前一般同她嬉笑打闹。
“红雨,我昨日做了个梦,梦到你幻化成了人,同我相见了,我们聊了好久,一直聊到梦醒。”
“那个梦太真实了,就好像你真的化成了人,出现在了我面前。”
红雨一听,心里放松了些许,轻骂道,“傻子,做梦都还想着我呢。”
“所以我在想,我和你的相遇,那些点点滴滴,是不是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呢?世上本不存在红雨,只是年少寂寞,我的心里便有了一个红雨。”
“不是的,不是你的梦。”
红雨叫嚷着,但段丞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那些抖动的树枝不过是因为刚好有风,掉下的桃子不过是刚好成熟,不过是我运气不好刚好站在了那些桃子下面。”
“不是的,那些都是我啊,是我啊。”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是永安王世子的一个梦,而红雨,已经跟着永安王的名字,在我父王母妃斩首的那一日,彻底消失了。”
“不是你臆想的,红雨就在这,就在你面前!“
红雨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快要被人忘掉的恐惧。她看着段丞把手伸向了那根丝带,在握住他的时候红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叶片沙沙落下,跌落在段丞的肩头脚底,段丞像是触电一般收回了手。低声道,“抱歉,我只是…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了,你定是存在的对吗。“段丞抬眸期盼地看着她,红雨只觉得那期望飘渺地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
“我存在的,我一直存在的,我们总有一天会见面的!“红雨猛的哭了起来,她用尽浑身力气号哭着,好像再大声点段丞便能听到他的声音,然后慌张又笨拙地来哄她
段丞只听见了一阵风声。
这之后,段丞就再没同红雨说过话,每次来便只是在这树下静静地站着吹埙,吹完埙抬着头看红雨一会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红雨觉得段丞同他嘴里那个眉毛长到下巴的方丈越来越像了,不过没关系,段丞不讲话,她讲便好了,于是段丞每次来时,红雨便滔滔不绝开始讲话,讲昨晚树下缠绵的蛐蛐,讲清晨露珠的滋味,讲喜鹊姑姑来看了她又走了,又时候红雨也放开了嗓子使劲骂段丞,反正他什么也听不到。
这一讲,就又是几年。红雨开始慢慢习惯了段丞傻和尚的样子,她觉得这样也不错,反正段丞是个和尚,不能同别的女子说话,只能给自己吹埙,她再努力一下,总能在他有生之年修炼出人性,然后她再好好骂骂他,骂到这个和尚不再是这个痴呆表情。
这一日段丞又来了,他没有拿出陶埙,将手贴在树干上静静站了会儿,终于开口了,“红雨,我要走了。“红雨愣住了,她设想过好多次段丞再同他说话会是什么样子的,却没想他确实来告诉自己,他要走了。
“皇上大病初愈,大赦天下,封了我为新的永安王,还划了江南一块地给我立府。明日就要启程了。“红雨有些不知所措,她想扔几颗桃子,可此时正值严冬,她的树杆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红雨一时有些气恼,他再晚些走多好,她还能漂漂亮亮的送他一片花雨,他若是再晚些,还能吃到甜甜的桃子,可偏偏是现在。偏偏在她什么都没有,最丑的时候,要同她道别。
“红雨,若你真的存在,若你…若你在我有生之年能修炼成人,来江南找我好吗?我一直想见你,自我父王母妃离开我那天起,你就是我唯一的依托了,我一直…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