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曲》小楼以南

3、桃花依旧笑春风

　　红雨最近不开心，特别不开心。
　　这几日总有一个小孩躲在他的树梢下吹埙，因是初学，这埙声断断续续刺耳异常，偶尔还有一声尖锐高音划破长空，吓得她叶片簌簌往下掉。这小孩身着华服，一看便是一位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只是想不明白这小少爷在家里有何不顺心的，偏要到这来吹这难听的曲子。今日这小少爷又来了，红雨瞅着他掏出怀里的陶埙，锯木般的声音歪歪斜斜飘进红雨的耳朵，只觉再听下去来年春日便再也开不出花了。
　　红雨越想越气，抖抖树枝，一颗还没成熟的小桃直直坠下砸到小少爷脑袋上，小少爷痛呼一声，皱着眉左右环视了一圈，举起埙继续吹奏。埙声刚出来，又一颗桃子掉下来，砸的小少爷又是一声痛呼，这样反复几次，小少爷终于受不了了站在原地使劲跺了跺脚吼道。
　　“谁敢在这里捣乱？！待我抓到你，定要让你好看！“
　　红雨看着这刁蛮的小少爷气的暴跳如雷有无计可施，忍不住哧哧笑起来，整个枝桠都在跟着微微抖动。
　　“谁？谁在笑？！快给我出来！“
　　他怎听得见？红雨心里先是一惊，转而又想到在凡人眼中自己就是一株桃树，是决计听不见自己声音的。可她总觉得这小少爷的气息有些奇怪，莫非他也是哪个地方的小妖？想到这，红雨试探道，“你…听得见吗？“
　　那小少爷愣了愣，“你是何人，躲在何处，快给我出来。“
　　“你这少爷倒是刁蛮，本小姐就在你面前，你是瞎了吗？“这小少爷说话毫不客气，红雨脾气上来说话也凶了几分，她使劲抖了抖叶片想让这小少爷注意到自己。
　　小少爷呆傻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摸了摸红雨的树杆，酥酥痒痒的触感让红雨有些害羞，再开口时语气也就软了些，“是我，你…你离我远些，摸的我痒的紧。“满意的看那少年哆哆嗦嗦退开了些，正准备开口介绍自己。就见那少年一个没站稳跌坐地上，嘴里喃喃着，”鬼…有鬼。“
　　红雨见过的鬼都青面白衣保留着生前的死状，甚是可怖，但自己一直是这片桃林里最好看的一棵桃树，不管是人还是妖见到了她都只有夸着哄着的份，连喜鹊姑姑给小妖取名时，都是大桃，二桃地叫，唯独给了她红雨这个名字。而这个少年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鬼，红雨怎么想怎么委屈，开口道。
　　“世上怎有你这般过分的人，天天在这污人耳朵扰我清闲，到头来还骂我丑。“越说心里越时气氛，说到后面声音隐隐带了些哭腔。
　　听到那声音快哭了，小少爷护慌了神，一时也不再害怕，只起身急忙道歉，“对，对不起，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你…你确是这桃林里长得最，嗯…最挺拔的一颗桃树，这，这枝叶也是最茂盛的，实属少见。你可莫要哭啊。“
　　小少爷着急忙慌的一番安慰让红雨心里舒服了些，问道，“我叫红雨，是桃林里的小妖，你呢？你是哪里来的小妖怪，为何老在这儿吹这般难听的曲子。“
　　听到红雨说自己的吹的难听，小少爷难堪地涨红了脸，“我不是妖怪，我叫段丞，我爹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永安王。再过几月是我母妃的生辰，其他兄弟姐妹都准备了献礼，可我不想送那些俗气的玩意儿，也不想表演字画琴剑这些司空见惯的东西，就托管家偷偷给我弄了只埙…我怕别人瞧见，此地又甚是清净，才每日偷偷躲在此处练习。惹姑娘不开心了，着实对不住。“
　　“看不出来你还蛮有孝心的，好吧，那我就准你每日在我这吹埙好了。不过，你既不是妖怪，为何能听见我讲话，你…你身上可有什么贵重之物，拿给我看看“
　　段丞听完乖乖的把身上的宝贝一一递到他面前，翡翠的玉坠，象牙的扇子，金镶玉的带钩…一件件看的红雨眼睛都直了，当段丞举起手给红雨看那古朴的手钏时，红雨只觉那手串一靠近自己，自己的枝叶都舒展了，仿佛饱饮了露水似的只想向外舒展。“就是这手钏了，这手钏好生厉害。“
　　“这手钏是取凤凰栖过的梧桐的木心所致，我出生时皇帝叔叔亲自赏给我的，自是与众不同。“段丞说到这挺了挺胸，一派骄傲模样。
　　“那就是了，梧桐本就是万树之王，又沾了凤凰的灵性，早已不是凡物，若再过个几十年，怕也就能化成厉害的妖甚至飞升成仙了，只可惜就这样被你们做成了手钏。“红雨可惜的看着那手串，摇了摇自己不存在的”脑袋“。
　　段丞听到心里有些愧疚，胸也没刚才挺了，道，“对不起，我，我并不知他竟然可以化成妖。“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们取它木材时这梧桐没有灵识，也不痛苦，反倒是因为他我竟然能和人说上话，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到底是少年，听红雨说完这番话，立马又开心了起来，“你是妖的话，那你能变成人吗？和一棵桃树对着讲话我总觉得怪怪的。“
　　“我…我的修为还不够，化不成人形。“红雨道，“不过很快我就能化成人形了！“
　　“那太好了，等你化成了人形，我便带你去见我母妃，我母妃做的汤羹最是好吃，你肯定喜欢。”
　　“嗯！”
　　在那之后段丞每日都会在桃花树下练吹埙，有时候难听紧了，红雨便抖抖树枝掉棵桃子下来砸他，段丞吃痛了就会气呼呼地伸手去挠红雨的树干，痒地红雨整棵桃树都在不住抖动。
　　待到初秋，段丞吹的曲子越来越流畅，红雨的桃子也熟了，段丞吹累了便往红雨树杆上一靠坐了下来，红雨扔下一棵桃子，刚成熟的果实清脆香甜，段丞边啃边不住夸赞，夸的红雨那叫一个花枝乱颤，又一口气扔了好几个桃子下去。
　　“红雨，明日就是母妃生辰，你说母妃会喜欢我吹的曲子吗？”段丞抱着一堆桃子盯住红雨垂下的桃枝，声音有些忐忑。
　　“肯定会的，不然你就把我给你吃的桃子都吐出来。”
　　第二日，红雨正舒展着枝桠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就听见段丞急匆匆跑来的脚步声。少年跑得面颊泛红，梳得锃亮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眼中的欣喜就要溢出来了似的。“我母妃说，他想不到我竟然这么能干，没有老师也能吹的这么好。父王当即赏了我一匹新的小马驹。“少年虽然气喘吁吁，却不忘努力扬起自己的下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昨日自己是多么风光，红雨听着却是心里越来越难过。
　　“你母妃生辰过了，你再也不用练吹埙了，我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你，你还想听我吹埙吗？”段丞把头偏向一边，脸微微有些发红，“你若是想听，我还是每日都来吹给你听。“
　　红雨心里微微一动，微妙的情愫在心中渐渐蔓延，这让红雨有些不知所措，只慌忙扔下了一颗又一颗桃子平复心里的波动，砸的段丞哇哇大叫左躲右闪。
　　之后段丞如约定的那般每日都来给她吹埙，红雨也逐渐习惯了每日能见到段丞的日子，有时她给段丞讲喜鹊姑姑给她讲过的哪个小妖的故事，有时段丞给红雨显摆夫子新教的诗文，有时什么话也不说，段丞就坐在树下吹埙，她便静静听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捱过了萧瑟的冬天，红雨看到自己光秃秃的树桠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子，想到前几日段丞笑她成了秃子，便气呼呼地甩了甩树枝给他看嫩芽，结果又是被段丞一番嘲笑。
　　红雨心里气的不行，想着定要开出最好看的花吓他一吓。红雨等啊等，终于在一天清晨醒来时，看到了自己的枝桠上一朵小小的花骨朵儿绽开成了小花，红雨喜出望外，想着今日终于能一雪前耻，让段丞看看自己新长的花。
　　段丞没来。
　　第二日，段丞没来。
　　第三日，第四日，不知过了多少日，红雨看着自己枝桠上的花骨朵一个个变成了小花，小花又慢慢绽开，满满当当挂了整个树冠，段丞还是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