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曲》小楼以南

2、忘忧谷

　　第二天叶寻安为了防止旭阳再次逃课，亲自送旭阳去了书塾，看着他走进了门，才满意地离开了。让书塾里一众小妖精看了又是一番羡慕，“长得小也真是好，都两三百岁的妖了，仙君还能这般宠着护着，若换我，我也愿意一辈子都当个小屁孩了，你说是吗。”仙君一走，阿虎气不过便上前来对着旭阳一通嘲讽。
　　其实阿虎本不是他的本名，只是旭阳没机会也不怎么想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单知道他是老虎，就一直在心里叫他阿虎。
　　“不是，”旭阳头也没抬淡淡道，“我长得好看。”
　　阿虎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他生的唇红齿白，双目黑亮有神，连头发也比之别的小妖蓬松顺滑，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找出可以反驳的地方。阿虎自小生长于谷中，天性纯善，就算心有不忿也最多呈呈口舌之快，真要动手是万万没想过的，见这会儿说不赢旭阳，也只能讪讪回了自己的位置，还不忘对一旁的同窗嘟囔“难道真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上课了，都坐好。”
　　夫子见旭阳今日来了学堂，想是昨日自己在仙君面前的一番肺腑之言打动了仙君，不禁有些得意，挺挺胸，摸胡子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前面我们讲了如何成仙，今日我们便来谈谈这仙宫。”
　　“大家都知道，若成功飞升之后，便能成仙享有无尽寿元，当然这成仙之后作为天界的一员，自也要担一份差。像咋们这些草木精怪，若飞升成仙，多半便是被分配人界各地管一方天地里自己的族类。当然也有大成者，像现任花神红雨，一届普普通通的桃花妖，却能凭自身修炼独掌百花更迭，一笑万花开，一颦万花败。连上古神兽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声上神，可谓是我妖界的翘楚啊…”
　　旭阳一边听着夫子唠叨，一边瞅着眼前白花花的胡子晃来晃去，不知怎的又睡了过去。等迷迷糊糊醒来时，夫子正讲到叶寻安。
　　“人作为万物之灵，虽说寿命不长，但修炼确是得天独厚的，一旦飞升，那便是仙宫的中流砥柱啊。像咋们仙君，年轻时那也是一代赫赫有名的战神，魔族闹腾的最厉害的那几年，哪一场战役不是仙君领头把对方打得节节败退。后来仙君卸甲入了这无忧谷做了无忧谷主，虽不理战事，但掌管的东西也是十分了不起的。“
　　夫子说到这，故意停了下来，见大家都聚精会神，连旭阳都倾着身子正专注地望着他，不禁为自己的口才感到满意。这关子卖足了，夫子咳了一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便是这，”咋们的灵识生于这，一生所见所思所想都存于此处，仙君管的便是这里，咋们谷里常有仙人不远万里来此，便是来寻仙君将这里的东西改一改。“
　　“夫子，他们是都失忆了来找回自己的记忆吗？“邻座的小竹问。
　　“不全是，有人是来找回一些东西，有人是来忘掉一些东西，还有人是来加一些东西。“
　　“可为什么会有人想忘掉什么东西呢？我每次小测前只恨不能再多记得些东西才好。“
　　夫子听着小竹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到底还是年轻，有些东西，忘记痛苦，记得便更痛苦，记起的不是自己想要的，也是一种痛苦。世间那么多种痛苦，爱别离，求不得，许多人放不下，便只能忘掉。所以咋们这里，才叫忘忧谷啊。“
　　一堂课下来，众小妖都若有所思，旭阳也是，他想着若哪日仙君离他而去，他怕也是要难过到恨不得忘掉才好，想着想着已行至叶寻安的花圃前，花圃由一圈矮矮的树丛围着，里面没有房屋，只一小亭，小庭周围是各种花朵鲜艳得开着，叶寻安平日最爱在此约见那些有托之人。叶寻安此时正端坐庭内和一红衣女子说着什么，注意到他站在院外，眉眼一弯，朝他招了招手。叶寻安朝他一笑，旭阳心里就忍不住暖了几分，一时又觉得，就算仙君真有一日羽化了，他也不愿意忘掉仙君，毕竟仙君如同自己的阿爹一般什么都细细打点，他虽是无父无母的小妖，也明白忘掉父母之恩的人是大不孝，况且，仙君这般温吞软和的人，若是知道自己羽化后竟还要被人彻底忘掉，在世间消失得一片干净，心里定会十分痛楚，一时更觉得就算心里再如何难受，也定不能忘了仙君。
　　旭阳走到叶寻安跟前，朝对座的女子躬了躬身，起身粗粗打量了一下。这女子一身红衣，五官娇艳明媚，虽脸上带着排解不开的倦意，却也压不住眉宇间隐隐的傲气，想来是位厉害的仙人。
　　“这位是红雨上神，平日仙宫里的各位仙君使尽浑身解数也难见得一面，你今日倒是赶得巧。“
　　旭阳愣了愣，想起早日夫子提起她时眉飞色舞的神情。
　　妖界翘楚，花神红雨。
　　倒真是个厉害人物。
　　“仙君说笑了，只怪红雨飞升的太晚，若再早个几千年，定是要一睹仙君凯旋时的风采。”红雨抿了口茶，客气道。
　　“不知上神今日到来所求何事。”
　　红雨摩挲杯沿的手顿了顿，轻叹口气缓缓道，“实不相瞒，本君自飞升起，便时不时会在梦里听到一阵埙声，那埙声一出来，我心里便会一阵绞痛。但本君自知从成精到飞升，并未有何痛彻心扉的往事。“
　　“许是上神白日里有何忧思未曾排解，便在夜晚借由埙声纾解？“叶寻安道。
　　“若真是如此，本君也不至于来叨扰仙君。那埙声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思来想去却并不记得在何地听过这埙声。“红雨摇了摇头，道。“其实这埙声听来虽心中酸楚，但也只是偶尔在梦中出现，本君这么久来也并未怎么在意。只是前些时日间本君在修炼时忽有所悟，自觉修为能有新的突破，便想着回本君生长的桃林小住一段时间求得一举突破。哪知…”
　　红雨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哪知本君刚入桃林，难以言说的悲伤就涌上了心头。本君总觉得，那片桃林定是发生过对本君来说十分重要之事，是本君万万不能忘的，只是…我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而那桃林作为我出生之地，接触到其灵气本该觉得通身温暖平静，本君在那却是越待越觉心浮气躁，便早早回了仙宫，但在那之后，我每晚便都能听到那埙声，那埙声以前只是若有若无，但自本君离开那桃林，埙声就日渐清晰，每每听到，心中便凄苦难耐。本君近日食不好睡不好，更无心修炼，若再如此下去，恐再难突破。“
　　说完，红雨起身朝叶寻安拜了拜，“还望仙君能解本君这一困局。“
　　叶寻安轻叹一口气，道，“实不相瞒，小仙以前确实见过上神，也帮了上神一点小忙，只是……记忆只能取出一次，上神若是找回来就完没有再后悔的机会了。“
　　“无碍，后果红雨自会一力承担。“
　　“既如此，小仙便开始了。“叶寻安拢了拢袖子，抬手在红雨眼前轻轻一挥。红雨神色微微一滞，不过片刻，便又恢复如常。
　　“原来如此，倒也确实是一段憾事。“红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一条红色的丝带若有所思，”本君之前瞧着这丝带朴素，却怎么也舍不得扔，原因竟是这。“
　　说完，红雨解下腕上的丝带扔进了装果核的盘中，朝叶寻安拱了拱手“不过百年前的旧事，忘了也便忘了吧，拘泥过往实属不智。当时年少无知，竟为了这点小事叨扰仙君，以后若有用得着红雨之处，仙君切莫客气。”
　　红雨说完这番话便化作一道红光朝天外飞了去，倒也真是潇洒。对红雨看到了些什么，旭阳十分好奇，却又怕其中机密不可随意告知惹得仙君不快，一时有些纠结。叶寻安察觉到旭阳的小情绪，轻笑道，“等阿阳长大了，也是要帮衬我的，了解这些也并无什么不可。”
　　旭阳眼睛微微一亮，仙君到底来讲还是疼自己的，还没等心里美上一会儿，就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的自己额头上，一瞬，旭阳就全都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