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曲》小楼以南

1、苏醒

　　“仙君，这里这里，就是这里！“
　　真吵。
　　这是他从混沌中生出的第一缕思绪，他皱了皱眉，翻过身正准备不管身旁的喧嚣继续沉睡，一声温软的鼻音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嗯？这倒稀奇。”
　　这声音轻浅柔和，似乎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还带了些许笑意，像是每日清晨从他叶片上滑落的第一滴露珠，清甜甘醇。和刚才的吵嚷相比，这个声音倒一点也不让他烦闷。
　　挣扎了片刻，他还是决定睁开眼睛见见这声音的本尊，此时正值太阳初升，面前的男子背光而立，他一时看不清男子的长相，只能见着一清瘦剪影，不过光是这抹剪影在他眼里就已经极好看了。见他怔怔盯着自己没说话，那抹剪影的头偏了偏，耳边的发丝顺势滑下，旭阳觉得他好像又更好看了些。这样想着，那男子又开口了。
　　“别的花草化出人形，早就喜不自胜，你这小花倒是有趣，竟还能气定神闲在此安睡。”
　　话毕，还未等他作何反应，一双手就伸到了他的面前。
　　“我是这谷里的主人，叶寻安，你生长在此处，便也是我的孩子了。“
　　“你既是迎着第一缕阳光出生，便叫你旭阳可好？”
　　这手白皙纤长，精致的好像一碰就会碎掉，他这样想着，去握住那双手的力道轻了许多，两手刚相触，便被叶寻安紧紧握住。同所见的脆弱不同，这双手倒是意外的温热而有力。
　　嗯，像是初春雪化之时照在自己脑袋顶上的暖阳。
　　“旭阳，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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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阳光正正好，旭阳找了棵老树窝在树荫下躲懒。自他出生起旭阳便住在这忘忧谷，两百多年晃晃悠悠的过去，书塾的夫子老教训他，学问没学到多少，骨子里带着的懒气倒是越发放肆。
　　春日的光不烈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旭阳被晒的额顶微微发热，思绪晕乎乎地开始往远处飘，还没等飘太远，一声轻唤就将他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夫子可是将状告到我这里来了。“
　　叶寻安眉眼温和，抬手轻轻叩了叩旭阳的额头，力道不大，但旭阳还是佯作吃痛地捂住了额头，他知道叶寻安最吃他这一套。果不其然，眼前这个男子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怎么不去学堂呢？“
　　旭阳撇了撇嘴，低声说“不想同那些人打交道。“
　　抱着他的手臂僵了僵，然后收得更紧了些，“阿阳总是会长大的。“
　　旭阳知他误以为自己是因为一同上学的精怪都长成了少年少女，自己却还是五六岁孩童的样子而被大家孤立，心里难过，不愿见他们。旭阳心里清楚，着几百年来，他是第一个同仙君住一起的小妖，他因外表一直没有变化，仙君便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同吃同住，格外关照，那些小精怪心里不平，久而久之便不愿搭理他。
　　旭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平，他同他们自是不一样的，他是仙君花圃里的花，听仙君身旁的两个小跟班说，在自己还是一朵花时，仙君在众花中最喜欢的便是他了，仙君会亲自给他浇水，拭叶片，高兴时还会将小桌搬到花圃伴着他处理公事。
　　不过他生性如此，本就不愿意同别人多打交道，仙君身旁的那两小跟班每天叽叽喳喳就已经够吵了，若再多几个人，他便没有清净日子了。不过这些旭阳不打算告诉仙君，仙君一向温柔，看他难过了便会晚上拉着他一同睡，他喜欢同仙君睡在一起。仙君身上有股浅淡的香气，靠近了闻才能闻见，这香味清冷但是柔和，不似花香粘腻却又自带一丝暖意，总让他想起他还是一株花时夜晚睡不着晒的月光。
　　旭阳抱紧了叶寻安，毛茸茸的脑袋在叶寻安脖颈轻蹭，蹭得叶寻安的脖子痒酥酥的，忍不住轻笑了两声。叶寻安见旭阳埋着头，以为他是真的难过了，抬手轻抚他的背安慰道：“我们阿阳最是懂事了，今晚仙君陪阿阳一起睡可好？”
　　目的达成。
　　旭阳点了点头，继续赖在叶寻安怀里不愿下去。叶寻安早已习惯了他这无赖的样子，但也乐得由他。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待了会儿，叶寻安将旭阳放下，自己也靠着树杆坐了下去。
　　“夫子是怎么告状的。”
　　“无法无天，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目无尊长，若再不加以管教，将来定误仙君大事。“叶寻安压粗了声学着夫子的样子如是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这几个词换着用。“旭阳正想再说几句，脑袋就又被敲了下。
　　“初春时分本就是万物更叠之际，更别说夫子那只老狸猫一生气便爱抓他那把胡子，抓得整个屋子都是他的毛，清风现在还在收拾呢。”
　　旭阳想到夫子气的白毛乱飞的样子，觉得甚是有趣，但也不想夫子明日再去扰了仙君的清净，毕竟仙君虽然看着清闲，平日也是很忙的。打定主意明日按时去上课，旭阳更觉此刻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偏身倒在叶寻安身上闭眼继续睡觉。
　　“所以，仙君你就由着他在那睡到这个时辰？岂岂岂有此理，今日待仙君解惑的精怪神仙都要从无忧谷排到仙宫了，旭阳你竟然拖着仙君睡懒觉。”
　　“太不像话了，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今日被你一折腾，仙君后几日又得少睡好几个时辰，你也好几百岁了，怎么还这般任性。”
　　每日晚饭时间是旭阳最欢喜也最烦恼的时刻，欢喜的是终于能见到忙了一日的仙君，烦恼的便是眼前这叽叽喳喳一唱一和的两个小跟班。据说他们两是一窝出来的两只报喜鸟，初具灵识时，仙君见他们有仙缘，便点了他们做仙童，在仙君入无忧谷前便一直跟着帝君。
　　还好无幽谷里没有报喜鸟窝，不然旭阳相信报喜鸟一定会成为他最讨厌的种族。
　　不过思索片刻，清风朗月这两小仙就不知怎么已经从批判他不守规矩扯到了今日果子狸姐妹如何为了狐狸家老四争风吃醋。一顿晚饭也终于如往常一样在叽叽喳喳中结束了。
　　“你都几百岁的人了，还要和仙君一起睡，也不嫌羞。”清风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旭阳今日又如何不守规矩了。
　　旭阳在自己脑袋上比了比，不羞不臊地道“我还小。”清风正想开口嘲讽他仗着不长个装嫩，又想到仙君提到他因着外形在学堂受了委屈，一时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你了半天找不到恰当的反驳的话，憋闷得跺了跺脚离开了屋子。
　　夜深，旭阳被屋外野猫的嚎叫吵醒，春季万物复苏，这些动物的春天也到了，想来明天学堂里又是一番躁动。翻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发现屋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身旁，叶寻安轻声道，“我施了个小法术，睡吧。”说完，旭阳感觉背后一暖，腰上便多了一只手。
　　“仙君，”沉吟片刻，旭阳下定决心开口道，“我到底是什么花。”旭阳在最开始发现自己同别人不同时，便问过仙君这个问题，仙君只是说，自己是一朵很珍贵的花，越珍贵的东西就越是需要时间去生长。旭阳自然相信仙君的话，便安心地等下去，只是这一等就又是一个百年。
　　“阿阳想长大了吗？“叶寻安轻拍着他的腹部，温声道，旭阳点了点头。
　　“我翻了很多古籍也查不到阿阳到底是什么花，但阿阳一定是很珍贵的一朵花。毕竟阿阳生得这般好看，是朵花的时候就已经很好看了，现在是更好看了。“
　　他在谷里到处跑时常被村落里的大娘拉着夸这孩子真真长得俊，所以偶尔找镜子琢磨，再同学堂里那些阿牛阿虎一比，也就明白了自己是怎么个俊法。不过他是花时是什么模样自己自是不知道，但仙君都这样夸了，他想应该也是很好看的。
　　“若我一辈子，都是如此，仙君可还会觉得我珍贵无二。“旭阳问这个问题时有些忐忑，叶寻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又拍了拍他，再开口时，声音温柔得便真同哄孩子一般了。
　　“阿阳会长大的，不会一直如此。“
　　“就算真的只能是这孩童模样，阿阳在我心里，也一直是最珍贵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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