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卿》简汀

6、故人不可思（3）

　　说来也怪，沈珩自认为身强体壮，可到了北境没几天却因水土不服诱发旧疾，浑身发冷不说，还头痛难忍。

　　算来他已经多年不曾犯病，从前也是自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次却多日也不见好转。

　　随军的大夫也是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司亦轲来为沈珩诊治。

　　司亦轲把了把脉，说道：

　　“将军这些年在卫境从未休息吧。”

　　沈珩没说话，只能默认。

　　的确，这些年他一直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再重的伤，只要还清醒，他一定会带伤上阵。

　　说来也是他矫情、懦弱。

　　“从脉象看，将军看似身强体壮，但内部积伤难治。若再不保养，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司亦轲写了个方子交于沈庾寅，让他去不渡城抓药，准备给沈珩头上下针。

　　沈庾寅着实不放心，魏贤仁如此不靠谱的一个人，身边的人又怎能让人放心。

　　“你要是不行，我就写信从王都请我二哥来看看。”沈庾寅急的在司亦轲身边首个不停，“你这方子行不行啊！”

　　“这针下去，你能确保无事吗！”

　　司亦轲只是淡淡的笑笑：“小将军要是不放司某，大可去写信。司某知道，公子绪乃是朔国名医，但这一去一来，再快也要小半个月，到时也不知沈将军是否还有得救。”

　　“靠！你这个人！”

　　“好了，三儿，我相信司先生。”沈珩强撑起来。

　　“还有，药和针相辅，小将军再不去不渡城抓药，在下不能保证将军之后会如何。”司亦轲眯着眼，活像只狐狸，扶着沈珩躺下。

　　“有劳司先生了。”

　　三针下去，沈珩开始意识模糊，耳边也听不见周围人的话，他渐渐沉了下去，急得沈庾寅上前赶紧唤他。

　　恍惚间，他看着沈庾寅的眼睛渐渐兄长的眼睛重合……

　　“阿珩……”

　　梦里的兄长轻唤沈珩，那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还是沈珩心中兄长的模样，还是那般，永远不急不躁，眼里都是坚毅，却藏着分温柔。

　　旁人总说他俩并不相像，兄长面庞柔和，而他则是棱角分明；兄长嘴角总是带笑，他却是不笑时嘴角下压……

　　唯独鼻子长得像，高挺的鼻梁，狭窄的鼻翼。

　　在沈珩儿时的记忆里，很少出现父亲的身影，只有兄长沈琛陪着他。

　　当年沈珩出生不久，母亲清容郡主便过世了，父亲也因此离开王都，常年驻守逍遥关。

　　小时候的沈珩总会认为自己不受父亲待见，但兄长总会在这时安慰他，告诉他父亲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心中有大家，所以顾不了自己的小家。

　　虽然没有父亲在身边，但兄长会教他舞剑，教他做功课，生病时，也只有兄长在身边守着。

　　兄长也不过长他七岁，却早早的担起了沈家，管家的赵妈妈也会心疼兄长。

　　兄长总说既是沈家人，就要承担起属于沈家人的责任，要随时做好提剑为君死的准备。

　　那时，沈珩还小，不懂，但只要是兄长说的，他都会听，都会做。

　　梦里兄长还在教他射箭，兄长一身青色开胯袍，高扎着马尾，好不一个翩翩少年郎，小小的沈珩被他护在怀里。

　　“阿珩，手要平，专注你的目标！”

　　兄长教他瞄准靶子，慢慢放开让他自己来。

　　箭，离开弓，划开灼热空气，一下子就射中了靶子。

　　沈珩高兴地不得了，当他一转头，发现兄长不见了。

　　身上的单层袍子也换成了一件夹层的袄子，四周换了副景色，枝头点着雪，湖边还留着薄薄的冰碴……这里是朔国王宫。

　　那年沈珩十岁，兄长被父亲叫去军营历练，而他被朔王接到了王宫。

　　那时他虽小，但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朔王牵制沈家的人质罢了。

　　碍着这层缘故，宫里的王子公主们都不和他玩，宫人们也只是毕恭毕敬的，他也很快学会了兄长那般不喜于色。

　　后来他发现了被人遗忘的王子绪，吴绪。

　　小小的一个人儿，明明是朔王长子，却因生母去世，被自己的父王遗忘在宫中，任人欺负。

　　从前沈珩与兄长一同被接入宫中时，吴绪还是

　　不远处几个宫人推搡着一个小孩，步步将他逼到湖边。

　　“你这个病秧子，好死不死。”

　　“真以为沈家的公子能为你撑腰？”几个个宫人将小人推到在地上。

　　初春时节，地上的小人还只是穿着一件单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还不停咳嗽。

　　一个宫人阴阳怪气的说：“您真当自己当会儿事啊！姝夫人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王上瞧您一眼，你瞅瞅，你这庶长子做的！嗯！绪殿下”

　　吴绪也不也不反抗，就死死的盯着他们，眼里没有愤怒，幽幽的，仿佛要把这群人拉入地狱。

　　那群宫人被盯发毛，上去就是踹。

　　“你们干什么。”沈珩挡在吴绪身前，为他披上了棉衣。

　　宫人们见沈珩是个惹不起的主，一声也不敢吱。

　　胆子稍微大一点儿的宫人辩解道：“沈……沈公子……奴才们只是……”

　　“只是什么？”沈珩不笑时，嘴角向下，小小的年纪倒也是有些唬人，“这次就放过你们，再有下次，你们自己掂量。”

　　“是是！”宫人们唯唯诺诺的。

　　吴绪缓缓站起，脚下踩到冰一滑，沈珩伸手护他，也不知怎么着，沈珩跌进了湖。吴绪在被带进湖前，被沈珩推上了岸。

　　这湖少说也四五米，有宫人们赶紧喊人来救。

　　乍暖还寒，湖水冰冷，沈珩不熟水性，进水的那一刻被冰冷的湖水激得无法挣扎，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很快他就感觉不到寒冷。

　　闭眼前，阳光照进清澈的湖里，鱼，游过来，他已经不知道是在天上还是湖里。

　　他记得，当年被救起后，再睁开眼是兄长守在身边。沈珩努力想要睁开双眼，他居然会觉得自己再醒来，身边会是兄长。

　　他挣扎着睁开眼，才感觉浑身是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恍恍惚，原本应是兄长的眼睛渐渐变成了那双弯弯细长的眼睛。

　　沈珩就那样看着，眼中不敢有一丝失落，毫无光彩……许久，他从缓过来，兄长早就不在了。

　　“沈将军醒来？”司亦轲还是那种淡然的口气。

　　沈珩身上格外的乏力，不怎么想说话。

　　司亦轲轻笑：“看来是醒了。将军发了汗，等会儿叫小沈将军进来替您换身干爽的衣服。等天亮再喝上一副药……”

　　“现在几时了？”沈珩缓了口问道。

　　他看着司亦轲，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司亦轲顿了顿，起身看了看帐中的沙漏，说道：“约莫着也有寅时了……我去叫小沈将军。”

　　“司先生！”沈珩叫住了他，“沈某是否曾与先生见过。”

　　“或许吧……”司亦轲眯了眯眼，笑着说，“我十五岁时在王都待过。”

　　十五岁啊，司亦轲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来岁，这样算，当时沈珩还在卫国做质子。

　　沈庾寅替沈珩换了衣服，又扶他坐了起来，沈珩却见沈庾寅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咳咳！三儿，给哥倒碗水。”

　　沈庾寅怔了一下，连忙去倒了碗热水。

　　沈珩喝了口水，说：“三儿，今日辛苦你去不渡城抓药了。”

　　“哪儿的话，就抓药，怎么就辛苦了……”沈庾寅反应过来，“哥！你话里有话！”

　　“那是怎么着了，一副欠你钱的样子。”沈珩手指摩挲着碗沿。

　　“哥，你还是先睡吧，明天再说。”沈庾寅别别扭扭的。

　　“说。”沈珩依旧面无表情。

　　沈庾寅有点害怕了：“是老李不让我说的，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是我们弄错了。”

　　“说。”沈珩的嘴角向下压了压。

　　“好好好，我说我说！”沈庾寅心一横，“我不是去不渡城抓药了嘛，快马跑了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到了不渡城，嘿，你别说，不渡城完全不像是边塞小镇，还挺繁华的……”

　　“嗯，你继续。”

　　“我跑了好几家药房都说配不了。然后我随便就问了个路人，看哪家能配药。你知道吧，我去的时候一身轻甲还没脱，然后他还打量我，一下子把我看毛了！我就奇了怪……”

　　“说重点。”沈珩无奈了，就不该让这个话痨说话。

　　“噢噢噢！重点来了！他给我指了最大的药房——若安堂，我进去抓药，伙计看到方子好也打量了我半天，我还以为方子有问题。

　　半天儿我才知道原来是店里没有甘草这味药，我就奇怪了，甘草怎么能没有呢？然后吧……”

　　“沈三！”

　　“说重点说重点！然后吧，店伙计就一直跟我扯皮，气得我想砸店！”沈庾寅说得口渴，倒了碗水，还没喝就看到沈珩的脸黑了下来。沈庾寅“嘿嘿”笑了几声，继续说道：

　　“后来掌柜的也出来，看了方子后，又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掌柜的才说，有甘草，就是贵。我还在想有什么可贵的，不就是甘草，最后我配两副药就花了四两银子。”

　　说着，沈庾寅喝了口水，“我也纳闷儿，怎么这么贵，方子我也看过，与二哥之前配的方子差不多，约莫着配两幅，也就六七百钱，撑死也不过一两银子，。

　　“虽说四两不多，但是买甘草的钱就占了多数，况且北境本就产多产甘草……哥，你说按着个价儿，再过两天其他什么的也涨价，玄骑军的军饷就又要吃紧了。”

　　沈珩不说话，手指摩挲着碗沿……

　　“三儿你先回去歇息，这事儿别张扬。”

　　等沈庾寅走了，沈珩叫来了自己的心腹武嗣，命他暗中去查查若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