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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梦回少年时(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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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北境就像是被寒风打劫了一番,望眼去,广袤草原,荒凉的令人害怕。
风是刺骨的冷,玄骑军这几年一直在卫境打仗,甭说人了,连马都一时难以适应北境的气候。
也算是幸运,除了之前来犯的一小撮北凉人,立冬后,就再无动静。
玄骑军趁此稍作休整,谁也不知道今年北凉人何时还会扰边。
沈珩封了若安堂后,便准备吩咐武嗣去找邱清风。但迟迟找不到机会,魏贤仁的耳目已经按在了自己眼皮底下,这时候武嗣不在,着实说不通。
思来想去还是让沈庾寅随便寻了玩耍的由头,偷偷去了不渡城。
沈庾寅本想直接去找邱清风,却发现县衙门口有几人盯着。就悄悄的在路上跟着邱清风,没跟几条街就发现这个邱县令就如个孩童般。
邱清风处理完公务,也不急着回家,先跑去和小孩子玩,像个孩子王,再加上他本就高瘦,杵在孩子堆里显眼的很。
带着孩子们一会儿招个狗,一会儿打个鸟,玩累了还抢小孩儿的糖吃。惹哭了小孩儿,被小孩儿的大人训斥,还嬉皮笑脸的,全然不顾形象。
沈庾寅都开始怀疑,就这么一个人酒后说的话是否可信。
突然,沈庾寅发现还有人在跟踪邱清风——那人打扮成不起眼的挑担卖货郎,却很少卖货,总不远不近的跟了邱清风好长时间。
虽说没什么动作,但毕竟来者不善。再看那人走路像是个练家子,沈庾寅一下警觉了起来。
邱清风却浑然不知,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是倒霉,这邱清风专喜欢挑偏僻小巷走,沈庾寅怕他出事,稍微跟得紧了。
不巧,沈庾寅与卖货郎对视了一眼,虽然躲得快,可卖货郎已是发觉了沈庾寅,多次回头张望。
就在沈庾寅躲避卖货郎注意时,邱清风却不见了踪影。沈庾寅再一转身,卖货郎一棍子劈头打来,幸好他躲的及时。
没等沈庾寅反应,卖货郎翻身反手又是一棍,沈庾寅未能躲过,一棍直击胸口,连连退步。他也能看出卖货郎也怕伤他,棍子的力度估摸着也只使出了四五成。
此人来者不善,若真动起手沈庾寅也未必吃亏,但也不敢轻易与他交手。卖货郎持棍步步紧逼,沈庾寅步步后退。
沈庾寅眼快,看到旁边荒废的小屋,趁其不备,打翻一旁成堆的竹竿,转身跑进去,卖货郎紧跟就来。
刚一进门,
一只手突然将沈庾寅拉入暗处……
没想到这个破房子内涵玄机,地板下有个暗道。
透过地板缝隙,见卖货郎四处查看,不见沈庾寅的踪影也就罢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沈庾寅才敢喘口气,打开随身的火折子,扭头就看见邱清风一张笑嘻嘻的脸。
“小孩子,不好好的上学,跑来跟踪我干啥?”邱清风问道,听上去很是平静,又拉紧沈庾寅的手,带他顺着暗道出去。
沈庾寅一把甩开他,看着邱清风嬉皮笑脸,气不打一处来,瞧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怎么看他怎么狗。如果不是担心邱清风的安危,他沈庾寅又怎么会被发现。
看沈庾寅半天不吭气,邱清风就继续说道:“我猜猜,是沈将军让你来的吧!”
沈庾寅“嗯”了一声当做回答。
邱清风两手一缩,筒在一起“我就知道,那天和亦轲在一起的还有你吧,小将军。”
可着那天这厮就没喝醉?沈庾寅嘴角抽了一下。
“你看你,要是你不来,刚才那人就被我甩掉了,干嘛要和他打?”邱清风叹气道,就好像是沈庾寅是来捣乱的。
真不愧是司狐狸之前的姘头,司亦轲是只狡猾的狐狸,他邱清风就是条不知好赖的哈巴狗。沈庾寅心里补骂道。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应该好好在在学堂待着,跑来参和大人们的事,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啊!还有沈将军怎么能放心让你个小孩子来!”
邱清风絮絮叨叨的说着,“我知道,‘英雄出少年’,但英雄吧……”
“邱大人!您能安静会儿吗!”邱清风还没说完就被沈庾寅打断了。
沈庾寅也算是见识到了,第一次见比自己还能说的人,说得他心烦意乱,若不是自己不认得路,早就一掌将这厮打晕,扛着走。
邱清风欲言又止,听到沈庾寅手捏的“咔吧”做响,立马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有话要问,大眼瞪小眼,都想抢先说。
“靠!我先说,别插嘴!”沈庾寅等不及了,脸一沉,学沈珩将嘴角向下压,对着邱清风凶巴巴的。
邱清风紧紧闭着嘴,可劲儿的点头。
“第一个问题!若安堂和魏贤仁是不是勾搭在一起了?第二个问题!”沈庾寅说着,邱清风憋不住的想开口,沈庾寅嘴角一沉。
“第二个问题!你知道魏贤仁做了什么缺德事吗?第三……嗯,就这么多了,两个问题!”
邱清风眨巴眨巴眼睛,怕沈庾寅凶他。
“说啊!”沈庾寅觉得自己也是遇上了奇葩。
“小孩子不要这么凶啊!来,吃糖!”邱清风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糖,直接塞进了沈庾寅的嘴里,笑嘻嘻的说道:“甜吧!
沈将军居然真的没告诉你!好好好!我想想……山神会那天,你也和亦轲在一起吧……”邱清风也吃了块糖。
“你看你,问问题都前后颠倒……魏贤仁干的事,我已与沈将军说过——魏贤仁私吞军饷。
至于若安堂,就是他销赃的地方……对了,至于刚才那人,看他的姿态身手,应该是魏贤仁手下的……”
“你有证据吗?”沈庾寅嚼碎了糖,一股甘草的味道在嘴中弥漫开,齁得他有些恶心。
“有!跟我来……”
从地道里出来一看,一座房子,前门后门竟隔出了两条街,沈庾寅惊奇不渡城的布局着实奇特。
七拐八拐,不一会儿,邱清风就带着沈庾寅来到另一座破房子。在门口敲了三下门,开门的是个老头。
对话中得知,这老头之前是若安堂坐堂郎中,姓俞。
若安堂和魏贤仁勾结在一起后,魏贤仁出钱,将贪来的军饷放到若安堂,再由若安堂大量收购药草,哄抬药价,从中赚取差价,将脏银洗白。
俞老在发现若安堂与魏贤仁的勾当后,就暗中帮着邱清风在药铺找证据。
前段时间因为收甘草的事被发现,差点被灭口。
还好邱清风提前有所察觉,将他安顿于此,这才保住他的性命。
可惜俞老收集的证据,一直藏在俞老家中。他们现在也回不去,魏贤仁那边找不到。
俞老叹气道:
“小老儿一辈子行医,未曾想老了老了,举目无亲也就罢了,竟还出了这档子事。”
见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如此伤心,沈庾寅上前安慰。在得知俞老没有家人后,他更是心疼,大骂魏贤仁。
“今日与你交手之人,已经跟踪我有些时日,之前也出现在俞老家门口。”邱清风说道,“如今之计,只能是冒险去取。”
“这就是小爷我擅长的,老先生,你告诉我东西藏在哪?我这就去取!”沈庾寅说道。
“小孩儿,我说这个是让你回去找沈将军,别想着自己去!”邱清风严肃的看着沈庾寅,却又塞给他一块糖。
“你……”
话没说完,卖货郎破门而入,手持匕首直奔俞老,沈庾寅上前阻止,险些被刺伤。
邱清风带着俞老向外逃,卖货郎堵住去路。
四人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卖货郎目标是俞老,奈何沈庾寅死死将俞老护在身后,而邱清风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若只有沈庾寅一人,他还能与其拼个鱼死网破,但现在还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沈庾寅依然处于下风。
与此同时,沈庾寅也不会想到,就在他们陷入僵局之时,北凉人已经偷袭了北境守军。
魏贤仁手下先锋军节节败退,沈珩这边也是棘手。玄骑军因为不适应北境气候环境,更是不敌北凉军队。
寒风凛冽,战马嘶鸣,刀剑之间鲜血漫上天际,羽箭如暴雨般将空气撕裂。
嘶吼、哀嚎、呻吟……一时间碰撞在一起,声如江腾海沸。随时有人倒下,身上的铠甲现在显得异常单薄。都说是拼死一搏,可谁都想活命。
玄骑军,五千人,对敌两万。
北风卷起尘土,铁骑将其和着血踏入土地。
上了战场,命就如草芥一般,早已不分贵贱。
李福胜带先锋军深入敌中,未曾想,魏贤仁竟突然退兵,仅留玄骑军,背腹受敌。
敌军大将南致渊是一个独眼,全黑铠甲持一双铜锤,力大无穷,玄骑军先锋几百人不能近身。双方混战,李福胜与他交战,斗几回合,李福胜力不及。
南致渊铜锤砸来,李福胜持枪挡住,手中缨枪一震,连人带马后退数米。
此时,沈珩急催□□踏雪马,一人长刀,从侧杀入。长刀横劈,南致渊后躲,翻身直击沈珩。两人交手数十回合,沈珩力不从心,纵马将南致渊向左侧引。
“李先锋,右侧突围!我来断后!”沈珩喊道。
“将军!我来帮你!”
李福胜话音未落,南致渊反击而来,沈珩全力对抗,掩护着李福胜。
沈珩撕声喊道:“李福胜,快走!”
“将军!”李福胜含泪从右侧杀出一条路。
南致渊杀红了眼,想要迅速解决沈珩,全力向他击去。沈珩双手握刀拼命相抵,刀柄下凹,双肩抖动,双腿紧夹马肚。马儿通灵,前蹄腾起,为沈珩借力。
未料及,北凉一士卒从后重击沈珩。
刹那!沈珩失力,全身一下子没了痛觉,从马上摔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耳边,嘶喊声,瞬间停止,眼前就只剩下一片鲜红,红的像火。
这是死前的感觉吗?卿如走之前也是如此吗?要是卿如走的时候也像这般,那该多孤独啊!
他不禁自嘲,自己就是个懦夫!
谢怀走后,他有多想他,可他不能说,只因他姓沈,这条命就不能是他的,他不敢了结自己的性命,只愿有一天战死沙场。
谢怀说的对,他太虚伪了,虚伪的忘记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沈珩笑了,心中一下释然——十年,战场拼命,不就是为了这一瞬间吗?
“铁面军!”
“铁面军来了——”
铁面军从正面,黑压压一片横扫战场,皆戴黑铁面具。北凉军队不敌,节节败退。
南致渊见势不妙,抽出弯刀,向沈珩头颅砍去,准备彻底杀了他。
“啊——”南致渊痛苦大喊。
就在最后一刻,有人一剑砍下了南致渊右臂。沈珩逃过一劫,南致渊只好狼狈而逃。
闭眼前,沈珩模糊看到来人身着红铠甲……
见那人伸手拉他,
“卿如……”
“沈珩……”
远处,谢怀在唤他姓名,他眼前的红渐渐褪去,留下一个白茫茫的无尽世界,脚下渐渐出现血红的脚印。
他循着脚印不停的走,不停地跑,可谢怀总在远处,他想喊,可他喊不出声。
他不停地跑,跑到筋疲力尽,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再看时,谢怀伸手拉他起来。在转眼,却见谢怀又在远处,还是少年模样,又走来一个少年,谢怀紧紧抱着少年。
回头再看,谢怀却在他自己怀中,在他耳边说:
“沈珩……”
他还没来得及听清楚,谢怀突然在他怀中消失,世界又成了一片火海。
不远处,谢怀提着剑,一步步走进火中,他拼命跑去拦,可谢怀总在远处。
他跑,跑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却也不济于是,谢怀一点点消失在火海……
“太可怜了!”
仲夏的傍晚,蝉鸣不断,聒噪、平静,热气从土壤里慢慢腾起。
十三岁的沈珩光着膀子,爬到树上,抱着树,如同婴儿般沉沉的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