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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梦回少年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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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沈家的小公子如今像是换了个人,改了顽皮的性子。”
“是啊!像是另一个沈大公子!”
“能不这样吗!沈家现在可就剩他一个了!”
“沈家也是够惨的,说是被自家的心腹副背叛,断了粮草,可怜沈家满门忠良,如今就只留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
“沈小公子现在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怎能送往卫国!”
“王上!沈将军和沈大公子已经为国捐躯,此时再送沈小公子前往卫国,怕是这天下人都要寒了心!”
“王上三思啊!”
自父兄牺牲的消息传到王都后,沈珩耳边的议论、争论、谈论就未断过。
他选择了沉默,事情接踵而至,他早就来不及难过。
不过,有件事,沈珩一直藏在心底,未敢说只字片语——父兄之死实属蹊跷,战死沙场不假,可要说是因万副将叛敌导致粮草不足,而至战败,沈珩是玩玩不相信的。
但,沈家已经不能再有无忧无虑的小公子,只能有沈家沈珩。如今朝堂之上,他一个小孩子如何说得上话,他只能将所有疑虑咽进肚子里。
隐忍,是他唯一可以做的,然后慢慢等待时机,才能查明真相。
朔国战败,要送往卫国两位王子做质子,朔王只有三子,不忍一次就送走两个。
沈珩永远都不会忘,就在父兄的灵堂前,朔王亲自上门吊唁,想让沈珩代替王子吴余前往卫国。
朝堂上,沈家旧部也曾要护他这沈家最后的血脉,据理力争。奈何朔王心意已决,朝堂之上僵持不下。
这件事,沈珩答应便是陷朔王于不义,若不答应便是陷沈家及旧部于不忠。
最终这事以他亲自上书,请求替王子余前往卫国而告终。
朔王便顺水推舟,并为他赐字“修之”,为吴绪取字“清之”。
自家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们心疼他,他却说:“这本就是替君分忧,沈家小侄谢过各位叔叔。”
不明所以的人只会说:沈珩不愧是沈家的人。
是啊,他是沈家人,合该如此——为国君分忧,为百姓护国。
人人都说沈珩生性凉薄,父兄的灵堂上他一滴眼泪都没流过,去往卫国前也未曾表露一丝难过。
临了他还替兄长退了曾经的婚约,将沈家的件件事安排妥当。
秋风瑟瑟,从出发起,天越来越短,沈珩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远方的景,几日一变,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落叶,“嘎嘎”的清脆的响。
马车里,瘦弱的吴绪躺在沈珩怀里,这一路,吴绪已经不知大大小小生了多少病,车队也是走走停停。
这会儿吴绪又发起了热,沈珩抱着他,他也不停的往沈珩怀里钻,像是要取暖的小兽一般。
沈珩轻抚着吴绪的头,他总会想起自己的兄长。兄长那般温柔,自己每回生病,兄长就会这样轻轻抚摸他的头,好像这样就能带走所有的病痛。
“沈哥哥,绪儿好冷……”吴绪呓语着。
一瞬间,沈珩不知道他在唤自己,还是在唤兄长。
仿佛兄长还在……
那年的深秋,他们到达了卫国王城。
卫国偏南,此时天气倒还算暖和,吴绪的病也开始转好。
车停在王城北门郊外,天气晴好,光穿过常绿的树,被树冠肢解,在车上、地上映出朵朵光斑,接待他们的卫国大臣早已在此等候。
透过车帘,远远看到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玄色铠甲,只在一眼,就能感觉到他的器宇不凡。
突然,这人走进,直接掀开了车帘。
那双眼睛如鹰隼般,薄唇锋利,面相极凶,他打量着沈珩和吴绪。
沈珩本能的将吴绪护在身后,强装镇静,也死死盯着这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讥笑道:
“你和你父亲一点也不像!”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却又像是钝器砸中沈珩头部一般,疼。
这人是陆沧离!
沈珩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想要摸剑,可手却被吴绪扣着。他感觉到身后的吴绪不停发抖,怕是吓到了吴绪,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卫朔一战,沈珩父兄皆死于陆沧离之手。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沈珩直觉得胸口怒火中烧。可他却又无能为力,如今他什么身份,陆沧离什么身份,他若动一下后果不堪设想,只能一个“忍”字当头。
看着沈珩眼中克制不住的敌意,陆沧离摸了把脸上的胡茬,反而舒眉一笑。
“来人,为沈家公子备马!”
“你想干什么!”沈珩咬着牙问道。
他看着淡定,其实心里越发的没底,也就是在死撑着。从刚才一见面,陆沧离就阴晴不定,沈珩完全猜不到这人会干出什么事,只能将吴绪死死护在身后。
“不伤不残又不病,还不是个小娘子,你做马车干嘛!小子,你爹就算是重伤还能策马百里。”
沈珩一时语塞,但心中极度不满,从一见面起,陆沧离总拿自己的父亲说事,这怕是放谁心里都不好受。
看着陆沧离那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沈珩后牙紧咬,难忍心中怒火。
吴绪害怕的扯着他的衣摆:“修之……我怕……”
沈珩耳中一声嗡响,却立刻冷静下来,安慰道:“别怕!有我!”
沈珩被陆沧离生拉硬扯的“请”下了车,牵来的马也突然嘶鸣,焦躁不安。沈珩着实被吓了一跳。
“不会骑马?”
看着陆沧离那张脸,沈珩强忍着火气,从牙齿缝里挤出:
“会!”
沈珩脚踩马镫,上马一气呵成,动作干净利索。
陆沧离也不知为何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但在沈珩看来,陆沧离这一笑恶心的很。
沈珩自小就听过陆沧离的“威名”,在他的印象里,陆沧离就是个贪恋权势、杀人如麻的疯子。
坊间传闻陆沧离为了把控朝政,便送自己的妹妹给卫王,也就是当年的太子做正妃,还逼死了当年太子最宠爱的侧妃。
进城前,朔国的随行皆留在了城外,只留了个使者跟着。
从城郊道驿站,两人一路相安无事。
就在下马前,陆沧离突然凑在沈珩耳边说道:
“你父兄死在战场,你再恨我也没有。如今你到了卫国地界,我就是你老子。”
沈珩反手就是一拳,却被陆沧离死死捏住的拳头,根本动弹不得。
陆沧离冷笑:“如今就算老子给你小子十万人马,你确定能要了老子的命?”
“你!”
见沈珩吃瘪,陆沧离放声大笑。
沈珩只能心中暗骂他是个疯子,却又无可奈何,脑中不断响起一个声音“杀了他!”。
沈珩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手指在不停地摩挲着缰绳。
见他还在马背上磨磨唧唧,陆沧离忍不住又说了他两句:“怎么?还不下来,准备住在马上?”
沈珩也是懒得理他,迅速下了马,心中默念:眼不见心为净。
“咳咳咳!”谁知后面吴绪刚一下车,就因倒吸了一口凉气,便咳的喘不过气。小脸儿苍白,浑身发抖,腿一软,差点倒下,沈珩连忙上去抱住了他,难免有些心疼。
幸好这一路,沈珩常见他生病,也就少了一开始的紧张,驾车轻熟的找到了吴绪的药,给他喂下。
陆沧离在马上看着他俩,眉头紧锁,俯身交代了随从几句话,又对沈珩说道:“等会太医过来,抓什么药直接记在陆府账上。”
沈珩瞅都没瞅他一眼,环抱着吴绪就进了驿站。
陆沧离莫名其妙的又说了句:“今日你们先在驿馆歇息,明日早朝入宫,卫国礼仪繁琐,若是不愿意,大可不去做。”
沈珩根本不想理他,更是腹语道:若是真能如此轻松,想如何便如何,这世上就没有“无可奈何”。
也是沈珩阅历尚浅,还有些自以为是,此时陆沧离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恍恍惚,一觉醒来,沈珩和吴绪便进了宫。
说来也怪,沈珩一行到了卫国王宫,从早朝开始就不见卫王,但朝堂依旧稳定运行。看似是陆沧离一手掌握朝堂,但他管的事却少之又少,话也是少得可怜。
早朝散了后,他们又被王后宣去。
王后着绛红色朝服,端坐堂上。
透过珠帘,沈珩隐约看到王后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她的皮肤与宫人对比起来反而还略显有些黑,却又带有一份旁人不及的英气。
沈珩心中暗暗打量着这个卫国最高贵的女人。
沈珩自幼丧母,他对女人的了解仅来自于服侍他的仆人和宫中的女人,她们或是擦粉涂脂,或是身姿婀娜,更或是朴实能干,却都她们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皆是规矩。
即便是他见过市井的妇人,可眼前这个卫国王后不同于他之前见过的女人,至于哪里不同,沈珩又说不出来,他有些好奇,却也不由放下了戒备。
“王上在行宫修养,由孤代为接待二位公子。”王后淡淡开口,声音略微沙哑,但又很是好听,不急不躁。
见他俩有些拘谨,王后淡淡一笑,身旁道的主事的宫女沛晴接话说:
“二位公子倒不必拘束,二位是客,如若是有什么缺的东西、不适应的地方,尽管差人告诉奴婢。”
王后垂眸:“孤算着两位与太子年纪相仿,日后也就住在宫中,一同读书,相互也能做个伴儿。”
住在宫中!沈珩低头不语,本来他和吴绪就是朔国质子,王后如何安排,他也只有听从的份。
几番寒暄过后,王后差沛晴领着他俩前往住处——雁归居。
卫国的王宫与朔国不同,整个宫殿像是建在水上般,九曲回廊,檐牙高啄,雕栏玉砌,要比朔国的精致不知多少。
一路上格外安静,做事的宫人皆低头不语,每个人都习惯了似的,耳边此时不时听到鸟叫,好不惬意,沈珩也就逐渐放松下来,脸上仍是淡淡的鲜有表情。
吴绪却还是异常拘束,不由地攥住了沈珩的袖子。
正值深秋,却因卫国处于南方,不见落叶,树映在水中,水中鱼儿忽现,点起阵阵涟漪。
“你们便是卫国来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