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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珠旧梦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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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是卫国王酿!
沈珩摔门而出,直奔楼下。
二层往下看,只见有一人搂住朵解语花,踱步于纱幔下,身形、走姿……沈珩直觉脑前一热,直接从二楼翻下,吓得姑娘们惊呼。
扑鼻一股胭脂味冲的他头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冲动。
山神会的那个身影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他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愿意相信是谢怀,是谢怀重生来找他!
耳边尽是女子的欢笑声,纱幔下,不知从哪传来吹埙声,似是一首悠闲的牧歌。
烛光下,影影绰绰,分不清是谁的影子,满目的红橙色,沈珩不断揭开挡在眼前的纱幔,只见朵朵玲珑解语花。
忽见一巨大的影子,侧身,散发长衣,吹着陶埙。
沈珩看呆了,这与当年谢卿如的身影一模一样,他缓缓走近,眼泪不知为何流下,他的双腿开始发抖,手也不停颤抖,生怕是看错了、认错了。
突然埙声停,影子越变越小,缩成了正常人般大小。
那影子转过身,像是与沈珩四目相对。
沈珩小心翼翼的靠近,就怕稍微动作一大,眼前的影子便消散的毫无痕迹,就像梦里那般,他伸手,隔着纱幔,他能够感到对方的体温。
沈珩猛地将纱幔撤下——什么都没有!
纱幔背后什么都没有,人呢!
沈珩慌张的四处寻找,发了疯似的将垂下的纱幕撤下,姑娘们四散而开,酒桌倾倒。空气中的脂粉味又混入了酒味,一同冲进沈珩的鼻腔,似是将他灌醉。
不多时,沈珩将南珠阁一层搅得一塌糊。
“军爷!在找何人!”
突然,背后传来九姐姐的声音,沈珩这才恢复理智。
他扶着额头,只觉得胸口烦闷,顺势擦掉了还未干了的眼泪。
“是我失礼了,南珠阁今日所有损失先记在邱大人账上,我随后便还上。”
说罢,沈珩便离开了南珠阁。
邱清风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下了楼,看了眼一楼一片狼藉,寻着一块干净地也就卧倒,喝酒,看着伙计们来往忙活。
“小邱大人,当真悠闲。”
九姐姐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个巴掌般大小的金框玉算盘。笑盈盈的看着他。
“呦!”邱清风一滚儿地爬了起来,手慢慢的摸上九姐姐的手,“九姐姐新换了算盘,我瞅瞅,这玉细腻温润,难得啊!”
这话说的,都不知道是在夸玉好,还是夸手好。
“好看吧!咱把钱掏了呗!”九姐姐扶在他肩头,一口气呼在他耳边,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嘶……九姐姐他说记本官账上,您就记啊!”邱清风两袖一摆,捂着脸似是要哭出来般,“咱这多年交情,竟不如刚来的一位军爷。”
九姐姐也不理他,噼里啪啦的,算盘打得直响,声声都像催债的,直让邱清风心慌慌。
“雅间费、茶酒费、还有那位军爷砸坏的桌椅板凳、瓷杯玉盏的,哦,还有扯坏的纱幔,一共六百七十三两零三钱!”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听得邱清风脑仁疼,心里的算盘也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他这小小的县令,一年俸禄也不过三十两银子。
“有整有零怎么了,小邱大人去问问,咱家用的纱幔是月绡纱,怎么着也是按寸卖的。”九姐姐又是噼里啪啦一通:
“这么着,看在铭公子的面子上,妾给小邱大人抹个零,只收你六百两。怎么样,妾够讲义气吧!”
这话,邱清风也无话可说,丧着脸将身上从头到脚摸了个遍,也就凑出来五两不到。可怜巴巴的,不舍得撒手的往九姐姐手里一方,心一横,反倒理直气壮:
“就这么多了,剩下的,您找送酒的那个人付,实在不行等个十天半个月,直接派人去北境守军的营地去要。本官不管了!”
说着,邱清风捂着胸口就往门口走,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倒还挺招人疼的。
眼瞅着邱清风走了,九姐姐颠了颠手中的银子,呲,不到五两,果然是穷。
“九姐姐,今日这钱我出了!”
只听见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未倒的纱幔后传来。
那声音难听至极,如同用生了锈的两块铁片不停摩擦般,又带着点火烤焦的感觉。而且每个字都像被吞掉半个音,孩童学语般的不利索。
“唉——”九姐姐叹气道,“也是,酒是您让送的,看来这人便是沈珩了。”
纱幔后的人不说话,映在纱幔后的影子显得有些失落。
九姐姐看着心疼的紧,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公子啊,您看看,今晚想点哪位?今儿为您,南珠阁关门歇业。”
又是一阵沉默,那人缓缓说道:“不了,正泽今日从北凉回来,今晚我得回去,钱明日送到。”
王都的雪,扬扬洒洒下了一天。
一放晴,原本灰蒙蒙的天,似是被洗干净了般。晶莹的雪映着光,晃得人眼疼。枝丫上,雪白的勾了边,不太像“梨花开”,但还是别有一番趣味。
雪积得快要没过了脚,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叫人心里格外的高兴。
一场雪,能将小孩子变成大人,也能将大人笨手笨脚的变成小孩子,手足无措的,新奇的,然后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枝头落了只留鸟,“喳喳喳”的叫了一会儿,又鹏腾着翅膀的欲飞走,抖落下来几点雪。
落在了树下人的紫毛领子上,刹那化作点点的小水珠。
冬至一到,公子绪便“官复原职”,原先国舅那边弹劾的事也就随风散了。朔王又以家宴为由召他入宫。
先王一过世,吴余就将朔国王宫整修了一番。原先的湖又往外扩了又扩,颇有些想要比照卫国王宫的意思。
但毕竟朔国冬日寒冷,此时湖面已经结了层薄薄的冰。
吴绪着实不喜欢这湖,拢了拢紫毛衣领,才忍住不打寒颤。
“大哥哥回来了也不急着来看看弟弟,跑到这冻人的地儿干嘛!”
“王上。”吴绪还是想恭恭敬敬的行礼。
吴余一把拉起吴绪的手,嘴角的笑差点扬上了天,还和小孩子一样缠着自家兄长。他本就比自家王兄高出些,现在腻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将吴绪圈在了怀里。
“都是自家兄弟,这儿又没外人,大哥哥不必在意那些个虚礼。”
说是无外人,其实还有个元棋,但元棋还是识相的退了五十步。
“寡人就该让宫人准备个手炉,急着来找大哥哥,全都给忘。”
吴绪有时都会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就像从未长大一般,很多事都很依赖自己。当然,“长不大”最好。
吴绪一笑,宛如冬日枝头的梅花,第一眼便是艳,却又不带一丝俗气。再看,便带一份骨子里的冷漠,说不上他这笑参了几分真几分假。
“臣多谢王上挂念。”话刚说出口,就吸进一口冷气,不禁又咳了起来。
吴余眼里都是心疼,紧蹙着眉,有些懊悔的说道:“寡人就不该听舅舅的话,让大哥哥去逍遥关,你一回来就病倒!唉!”
“这几日,舅舅日日来上奏说运河一事,寡人这头疼得呀!”
吴余扶着额角,就像是真的头很痛一般。
“这事……王上应清楚,您与臣本就是亲兄弟,臣自是全心全意的为王上着想,有些话臣不知当不当讲……”
“怎不当讲?大哥哥都说了是亲兄弟,说什么,寡人都知道大哥哥的心是好的!”
吴余这话说得吴绪都有些动容,但这世上之事若能如此简单就好了。
最怕吴绪一皱眉,还未开口,三分情便带了出来。
“运河一事,功在千秋。臣也知道,国舅怕王上因此担上个好大喜功的罪名。
可再想,如今天下归一,南北间竟难相通,这十年,卫境如何怕也只有沈将军最清楚,可朝廷呢?运河一通,沟通的便是南北。”
说着,吴绪跪了下来,两行热泪便流出了眼眶。
“当初父王薨逝前,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名正言顺的掌管着天下,又吩咐臣好好辅佐王上。本想着能修运河,早日助王上得到大统……都怪臣……”
“这怎能怨到大哥哥身上!”吴余将他扶起,亲自为吴绪拭去身上沾的雪。
“大哥哥,若这‘权’能由寡人定,怎会让大哥哥受此等委屈。”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这也是吴余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直接。吴绪不觉心中一震,今日怕不是简单的叙旧……
“父王生前最疼惜的便是大哥哥,如今兄长孑身一人,本应寡人自责,不该让兄长如此操劳费神,伤了心。”
“为王上分劳赴功,是臣的本分。”
吴绪第一次感受吴余如此强烈的欲望,有些让他开始认不清眼前的人是否还是原先的吴余。
“什么本分不本分的,还是王上臣下这一套的,寡人真是‘孤家寡人’了!”
吴余一摆手,元棋立马快走过来,手里抱着刚烧好的手炉。
“运河一事,先放一放。寡人真不想兄长为此事劳神,也不想让舅舅难为兄长……唉,原本想着沈将军回来,兄长也能轻松些,可惜……”
说着吴余将手炉亲自递给吴绪。
却见一小宫人跑来,在元棋耳边说了些什么。
元棋:“王上这会儿膳房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是……”
“也好,寡人与大哥哥回去叙叙旧,今日还专门让他们做了大哥哥爱吃的蜜藕。原先这湖里就让宫人种满了荷花,如今天冷了,还能采些藕上来。”
这顿饭吃得吴绪着实不舒爽。他一直想不明白,他这弟弟装傻充愣这么多年,为何这时向他暴露自己。
“元棋,你猜猜寡人的大哥哥今天回去会想什么?”
吴余咧着嘴笑,手中不停的盘着佛珠,眼神迷离,一副好事得逞的样子。
“奴才愚笨。”
吴余笑得更欢,似是酒醉,全然不顾形象,又斟了杯酒递给元棋。
“你若愚笨,这世上的从明日怕是要死绝了。”
元棋毕恭毕敬的伸手接酒,却被吴余浇在了手中。酒是温过的,暖暖的酒水慢慢顺着他的指缝流进袖筒,元棋身上瞬间炸起酒味。
“大哥哥回去会想,寡人为何今日要与他说运河一事……哈哈哈哈哈!”
元棋不说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这在吴余眼中就是无情的嘲笑。
吴余一把拉过他,不屑的笑着,手中的佛珠一直不停。
“别这种眼神看着寡人!呵呵,不知道你当年在王兄那儿是不是也是这种表情。”
元棋心中一紧,他所说的王兄便是先王嫡长子,吴行。元棋本想解释,却又生生的将话揉碎了咽会了肚子。
“也是,你要是在他面前还是这种不死不活的表情,他怎么会让你在他枕边。”
“公子余。”
元棋的脸上未曾又一点波澜,但这一声却叫吴余顿时醒了三分。
他看着眼前这人,明明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自己还却总想剖开这人的心。元棋说的,他都会信,但元棋总不说。
吴余深吸一口气,伸手让元棋整理好自己的衣裳,说道:
“北境的事,去叫他放开做。这次算是送大哥哥一份礼。”
元棋:“无念盟也开始有动作了。”
吴余停了手中的佛珠:“让他盯紧了,只要不出格,他们还不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