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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珠旧梦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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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邱清风会约他在南珠阁见面。
南珠阁,不渡城唯一的烟花巷,也是北境十城有名的温柔乡。
旁的不说,就说南珠阁的美人,从南到北各样的美人都有,不仅能歌善舞,还朵朵都是解语花。更妙的是,美人不论阴阳,此地都有。
朔国本就多好男风之人,南珠阁便藏了不少美男,吟诗作对不说,对天下大事还略同一二。
北境守军军师——司亦轲便出身于此。
从外看,南珠阁共三层楼,异域风情十足。
沈珩一进门,就感觉像是掉入了妖精洞。
不过才到申时,南珠阁窗户紧闭,纱幔垂下,满堂橙红的烛光,恍恍惚,似梦似幻。
各色的美人皮上,红色的胭脂或浓或淡,从未见过的奇装异服,将美人的身体朦朦胧胧的勾勒着。
见一美人,身着北凉异族服饰,露出的腰间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八颗雕着八瑞相的羊脂玉。想来这就是南珠阁的老板了。
唇启,便是吐气如兰,轻飘飘、软绵绵。
“相公可是第一次来?”
空气中甜腻的脂粉味混着娇媚的笑,穿梭于人的五官。眼中所见、耳边所听、鼻腔所闻,统统都化作一口的蜜,滑入来者的喉,只差一杯酒,人就飘飘然起来。
沈珩强睁着双眼,答道:“在下来找人。”
耳边又飘过一股暖暖的气,又一美人走过,轻轻说道:“好不解风情的相公。”
另一美人开口,问道:“相公找何人?什么样的姑娘,披着哪张皮?”
“在下要找吃甘草糖的人。”沈珩板着张脸,拿出一颗甘草糖放到美人手中。
“可巧!”楼上一黄衣裳的美人趴在栏杆上冲他说道:“真是巧了,妾前几日夜里喊坏了嗓子,大夫就叫妾吃着甘草糖。”
沈珩皱着眉头,嘴角不自觉向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凶。
一时间,倒是唬住的几个姑娘。
“各位姐姐妹妹!可别吓坏了本官的客人,”
也不知道邱清风从何处出来,只见他低头哈腰的给各位美人拱手作揖。
沈珩只觉得他像是飘在女妖精洞里的冤死鬼,飘忽忽的,一阵风吹来,怕是只能看到他那宽大的衣服,就没个身子。
“原来是小邱大人的客人。”穿着北凉服饰的美人,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沈珩,又笑盈盈的说道:
“既然小邱大人也来了,呐,还是三楼棠棣那间。妾叫人去收拾收拾。”
“有劳九姐姐了。”
邱清风笑眯眯的,吃了块甘草糖,轻车熟路的走上楼,一看就是南珠阁的常客。
三层倒是清净,各个雅间互不打扰,静听,某个雅间不时还会传来阵阵丝竹声、
沈珩这才觉得能喘上一口气,楼下的脂粉味叫人头晕乎乎的,还有那些个莺莺燕燕,让人气血逆流,腿脚发软。
“沈将军今日来找本官,是为何事?”
邱清风上来就问,沈珩先是一愣,心想怕是这人今日又是喝了酒来。
“邱大人约在下前来,难不成忘了?”
“哎呀呀!”邱清风咧着嘴笑,身子一歪,坐没坐相的。
那日伙计送来的糖另藏玄机,邱清风在糖袋内写着:两日后,与君相见南珠阁。
“瞧我这脑子!我都给忘了。”
沈珩越发确信他今日是喝了酒,一时不知该不该信这人的话。
“不过,本官觉得,沈将军心中的疑虑怕是更多一些。您先说,本官一定知无不言。”
说着,邱清风又往嘴里送了块甘草糖。
沈珩捏着桌上的茶杯,手指来回摩挲,看着邱清风的那张脸,心里并没有多少底。
“向邱县令打听两个人一件事。”沈珩抿了口茶说道。
邱清风倒不急得说,笑眯眯的一张脸,好像在回味刚才的那块糖。
沈珩见他这样,也就当他默许了:“司先生,和赤面将军”
“他啊,就是你看到那样……”邱清风又吃了块糖,继续说道:“我自幼长在不渡城,他来不渡城那年,我十七岁,他二十岁,说是从南边来到,可不渡城以南都是南边。”
沈珩放下茶杯,问道:“就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来的吗?”
“确实没人知道,你去问九姐姐,估计她也说不出来。”
邱清风敲了敲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第一次在南珠阁见到他时,他还在戴孝。那会儿来南珠阁的人也就不点他,他也不以为然,但南珠阁上上下下都对他毕恭毕敬……
哦,对了,甘草糖就是他给我开的药,他医术很好。
后来也是因为他长相出众,再加上才学更是不输十城各位先达,他便成了南珠阁千金难买一笑的头牌……也是可惜。”
其实当年邱清风就有幸成为司亦轲的入幕之宾,当年少年轻狂,妄想有朝一日在王都考取功名,好回来娶他,可惜了。
邱清风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有用的没几句,沈珩算是见识了,这世上还有比沈三还啰嗦的人。
沈珩无奈,还给他添了杯茶水。
“说了这么多,我倒想问问邱大人,你可知道司先生为何会被招入魏将军麾下。”
“不知道,不知道啊……”邱清风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起了身取酒,给自己满了一杯。
“那……赤面将军?”沈珩岔开话题。
“这个更不太清楚,只知道早些年,赤面将军带领铁面军在北凉做雇佣兵,为北凉各路王爷卖命赚钱。也就这两年突然来到北境,帮守军一起抗击北凉人的骚扰。”
沈珩思量许久,他总觉得邱清风的话中隐瞒了什么。但若继续问也难得到想要的答案,还是说回两人今日相见的重要目的。
“邱大人!”沈珩看着他,一脸严肃,“山神会那日,你在酒楼所说的话你还记得?”
“什么话!”邱清风傻笑道:“可是魏贤仁那厮的破事?”
“我今日就是为了此事。”
“拐弯抹角的!麻烦!”邱清风往嘴里塞了块甘草糖,“这糖比原先贵了不少,若不是本官离不了它,也不知道若安堂背后的勾当。
邱清风又笑嘻嘻的扔给沈珩一块糖。
沈珩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也不想往嘴里放。
他着实的不喜甘草的味道,那股甜味腻得他嗓子眼发齁。
邱清风继续说道:“魏贤仁守边三年,亦轲便跟了他三年。这三年是北境最不安稳的三年,冬日里总会有一撮北凉人扰边,原先与北凉通商的市场也被迫关闭。
当然,这也与北凉国内七王混战有关,但也与魏贤仁有关!”
沈珩突然警惕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说……他通敌北凉?”
“不好说,但十有八九。等着吧,今年冬日是第四年。”邱清风又满了一杯酒递给沈珩,“接着是北境十城的物价。”
沈珩一口闷完,问道:“这个怎么说?”
“北境虽有十城,但除不渡城外,其余九城百姓皆贫困,很多年几乎都仰仗不渡城赚钱。他还算聪明,不敢动粮食,就在药材上动手脚。”
“这个我还略知一二,只是不知道他如何在药材上赚钱?”
邱清风狡黠一笑,吃了块糖,像是要卖个关子,却又忍不住的小孩子。
“这里的门道太讲究了,我回到不渡城也就两年,这两年或者说在我没来的前一年开始,年年冬日总会有北凉人扰边,且魏贤仁回回落败,还总上报朝廷说是军饷少了,冬日守军不敌北凉。
为此朝廷多拨了几倍的军饷,你想想以前军饷还够,怎么他魏贤仁来就不够?再者,这两年还有铁面军出手,怎会是上报所说的‘不敌强兵’?”
笃笃——几声叩门声,门外九姐姐说道:
“两位相公,有位客人让妾来送壶酒来。”
“多谢姐姐了!”
邱清风也不多想,径直去开了门,从九姐姐手中接过酒,嘴角的笑都快翘上了天。壶盖一开,一嗅,邱清风连连夸赞:
“好酒!这酒妙!有劳姐姐替本官谢谢那位客人。”
九姐姐捂嘴一笑,看见屋内端坐的沈珩,柔若无骨的扶在邱清风肩头,笑道:
“刚才在楼下便觉得这位相公气度不凡,现在再看,原来是位军爷。今晚可要留宿?不然妾亲自服侍。”
说罢她又向沈珩抛去一个媚眼,一波清水,三层浪的。
沈珩虽知道身在烟花巷,但见她如此直截了当的调戏,心里还是一时招架不住。他强装着,面无表情。
也不知邱清风在九姐姐耳边说了些什么,九姐姐脸上的笑更欢了。
“呦!是妾大意了,南珠阁的公子们也都在三楼,军爷您看上哪位,您跟我说。”
沈珩一眼直瞪瞪的看着邱清风,这些年还没人敢在他的这方面说道什么。
沈珩也算是明白邱清风为何只在王都呆了一年,就卷铺盖回了老家,这要没被人打死,都是命大!
邱清风倒一脸欠揍的笑着,望着沈珩,还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不用谢我。
等送走了九姐姐,门一关,沈珩越发有些忍不住想揍他。
邱清风却像是毫不在乎,嗅了嗅刚送的酒,又闻了闻原本的酒,摇了摇头,果然还是“新欢”好。
“说道哪了?”邱清风问道,敲了敲脑袋,像是给自己说的。
又往嘴里送了块糖:“哦!想起来了,魏贤仁私吞军饷。”
邱清风将最后一句的声音压低,一本正经的看着沈珩。
沈珩懒得理他,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是真正经还是假正经。
“魏贤仁通过若安堂,将私吞的军饷偷偷转运,若安堂明里操纵药价,暗里将私吞的军饷变成可流通的真金白银,再与喂养着那撮北凉人。
前几次他的动作还小,即便我有所察觉,也很难抓到他的把柄。”邱清风略有些无奈。
“但这次,若安堂多次大量的收购甘草,才让我抓到他们的尾巴,还有了人证。”
沈珩看着邱清风刚才给他的甘草糖,不觉轻笑:“邱大人既然已经有了人证,为何不上报朝廷,参他一本。”
“我说!”邱清风疑惑的看着沈珩,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沈珩说的话,“将军是在卫境待得时间太长了吗!竟不知魏贤仁是国舅姜子康的外甥!我若能递本子上去,你这会儿也就不在不渡城了。”
沈珩一时语塞,有些尴尬,手不自觉的有摩挲着杯子沿口。这几年他在卫境,除了一个贡使有些麻烦,朝廷几乎不怎么找他的麻烦……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吴绪,一时间更加慌乱无措。那日在逍遥关,吴绪求他回王都,他以为自己不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没想到自己连他的求助都会拒绝。
沈珩苦笑,看来自己做不到像兄长那般事无巨细,也做不到兄长那般能保护自己的亲人。
“那……你想怎么做。”沈珩问道。
邱清风抿着嘴一笑,为沈珩斟了杯酒,说道:“您寻个由头查封若安堂,不难吧!”
“不难。”沈珩将酒一饮而尽,反问道:“然后呢!”
“您再派个心腹来与我接头,再将人证物证一并交予您。当然,今日你我商议之事您不能与他说。”
邱清风笑起来倒有几分想司亦轲,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有意模仿。
“你不信我?”
沈珩眉头压低,叫人不寒而栗。
“倒也算是,鸡蛋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邱清风又为他斟了杯送来的酒。
沈珩有些犹豫,但还是接过酒杯,想都不想的一饮而尽。
这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