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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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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色侵染整座城市的时候,路灯的微弱灯光照不亮什么,只是把背后的倒影投得比夜还要深沉。
车在路上飞驰,很快穿过Z市最繁华的地带,再过几个胡同就是与身后繁华大相径庭的老城区。
赵洪贵就住这。
出租车还在开着,有些老旧的发动机发出轰鸣的声音,赵洪贵吹着窗外凉得刺骨的北风,耳机里的歌声几乎要压过所有噪音。
他多想死掉,这样就能一了百了,但他又多想活着,哪怕多一天,只是期盼这个混蛋能改过自新。
一开始他以为他快要等到了,但现实总是要狠狠地扇他一巴掌。
就像是窗外的风,吹得左脸凌烈的疼。
“小伙子,火力壮啊,也不怕把脸吹杉喽。”
赵洪贵摘掉右耳耳机,看着前面司机大叔大敞着的车窗:“您也挺不怕冷的。”
“嘿嘿,战严寒。”
赵洪贵没再回话,瞅着司机没什么要开口的意思,又把耳机插了回去。
耳机里的音乐因为这段简短的对话播到了下一首,《特》的低重音摇滚吵醒了每一个细胞,就连寒冷的细枝末节都被电吉他声赶走。
赵洪贵伴着嘶吼声下了车。
“别再畏惧特立独行
勇敢大步迈进”
赵洪贵把耳机揣回了包里。
他下车的地方是没比自己住的地方好多少的小居民楼,夜色中隐隐约约还看得见窗台上飘着床单,和黄到发黑的空调外机后杂乱无章的管子。
赵山也不是每次都玩大的,他平时大多都在朋友家搓搓麻将打打牌,只不过他们的玩法跟平常的不太一样。
赵洪贵轻车熟路地上到小二楼,还没到门前已听得请里面吵闹的声音。
“来来来,这把我要翻了啊!”
“山子,给钱给钱。”
“臭婆娘,这花生米越炒越难吃!”
一群人随之哄笑起来。
破旧的铁门大敞四开着,里面乌烟瘴气的看不清人。
赵洪贵自小就闻不了烟味,但也没人惦记着这个,闻多了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打量着几个小房间,都没开窗户,烟灰缸里的烟灰烟头却都溢出来了,怪不得这么呛。
赵洪贵捡了最外面的一间,眯着眼看了会儿,感觉套着白背心的那个挺眼熟。
当然眼熟了,毕竟那个背影是儿时自己心目中最高大的英雄。
赵洪贵有点分不清自己眼中的酸涩到底是被烟呛的还是自己实在是多愁善感。
他没着急进去,他就站在那看着。
“山子这把又是大头!”
“就愿意跟山子玩牌。”
“快点,给钱给钱!”
他眼睁睁瞅着那单薄的肩膀一点点的塌下去,像是要湮没在烟雾里。
隔壁花生米那个男人还在大吵大闹,二手烟味和抽油烟味混在一起,彻底给赵洪贵呛出了泪水。
“这把我肯定净手!”
赵山的声音没有多坚定,甚至都没有花生米那个男人吵的声音大,但还是一下子被赵洪贵听见了。
这不是第一次。
这不是第二次。
这是第无数次。
他听男人肯定的保证。
“这次我肯定让咱家人过上好日子!”
“肯定,我肯定让你念上大学!”
还有男人喝醉后偶尔的几次痛苦流涕:“洪贵啊,爸答应你,爸肯定不再去了。”
而他,他多希望自己是个旁观者,也无数次做过肯定的保证。
我肯定不再管他了。
而每次他都会按时的出现,尽着自己该尽的义务。
他甚至都分不清这到底是义务,还是什么别的。
烟味令他恶心的想要作呕,眼眶中的泪水却前所未有的汹涌。
他想起自己背包中的荔枝,要是吃一个应该不会那么想吐了。
赵洪贵把眼泪抹干净,干咽了一口口水,强压下呕吐的欲望,一步比一步坚定地踏进那间屋子。
“走吧,该回家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赵山正研究着手下方片梅花的事,不耐烦地摆摆手。
赵洪贵也没出声,就在那看着他出了一轮又一轮,最后拿出几张桌布下压着的纸币来。
赵洪贵像是突然对男人漠然的态度激到了,近乎是强硬地把赵山身后的外套塞进了他的怀里,用尽所有力气喊:“走吧!”
这一嗓子把屋里屋外的人都吓着了,随后别的几个屋又跟没发生什么事一样,习以为常的继续手里的牌,麻将碰撞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几乎是在喊完的那个瞬间,赵洪贵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他不想自己看起来那么没面,转身就跑下了楼梯。
要是他不跟过来,他的屁事以后也没人料理。
赵洪贵想着,扶着棵大树吐了个昏天暗地。
把在车站蹭的几块小饼干和江舸的那口荔枝全都吐出来了。
他也没吃什么别的,这会儿只能难受地干呕。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上多了一只拍打的大手。
熟悉的烟味随着泠冽的寒风进入鼻腔,赵洪贵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卸掉全身紧绷着的力气,无奈地把那只手推走。
他转身又挂上冷冷的神情:“不是说再不玩了吗?”
赵山很瘦,所以不怎么显老态,可那张脸上早已是沟壑纵横,眼底暗淡无光。
“我是说不去市区外的那个了。”
赵山面不红心不跳的忽悠着,俨然一副熟练工的样子。
赵洪贵没吃这一套,把赵山扭送上了车,朝着回家的方向开。
“你干嘛啊!我们还没玩完呢,跟六子他们几个都说好的!”
“说好个屁!”赵洪贵实在是被气的上头了,说话都不太利索:“他们谁,谁来,随便找一个谁来他们都能跟着玩,主要是你是非酋,就跟你玩才挣着钱呢!还把自己当个啥了?”
“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赵山提高了点音量,企图找回自己的尊严。
赵洪贵脾气彻底上来了:“你今天自己干什么自己不清楚啊!!”他这一喊把司机师傅都吓一激灵。
“我是你老子,我要清楚什么清楚!!”赵山提起赵洪贵的衣领子,作势就要动手。
赵洪贵这时才迟迟反应过来他身上的酒气,估计没少喝。
放了平时他也挺憷的,但就赵山这个小身板也就嚷嚷行,赵洪贵也没落下风,抬手提落起赵山的衣领子:“你就这么给别人当老子的啊!!”
司机师傅彻底吓坏了,匆忙把车停在了路边,但这两人却没一人发现。
赵洪贵憋着一身的气没地方出,赵山这会儿正在酒劲上,天老大我老二的那一套不允许他屈服,赵洪贵一拳打在赵山脸上,两人就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扭打起来。
赵山也是个无赖的,直接上腿钳着赵洪贵,奈何赵洪贵年轻,力气大,拳拳到肉,硬生生把赵山揍得没了脾气。
两人从车座上打到了脚踩上,司机劝了好多句都没人理他,这会儿正吓得要报警。
赵洪贵还嫌不爽又往赵山脸上揍了一下,随后把自己的父亲整个人提起来,打开车门随手往外面一丢。
赵洪贵从包里掏出来五十块钱:“麻烦您了。”随后自己也下了车。
司机并没得到一个嫌钱少的空档。
打一顿倒显得天没那么冷了,外套都有点多余。赵洪贵把自己前两天刚补好的小破外套挎在手里,没什么愧疚地朝赵山走过去。
赵山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让自己儿子揍了一顿感觉有点丢面儿。
几股风吹走了大半的酒气,他摇摇脑袋清醒了点。
赵洪贵盯着赵山青青紫紫的脸:“你今天下午到底去干嘛了?”
赵山这会儿才有点醒过味儿来,惊恐的表情在不经意之间泄露出去,尽数落在赵洪贵眼底。
“我……我就是在这玩来着啊。”
赵山语气里的讨好,好像忘记刚刚被儿子打了一顿。
“王给我打电话了。”
“他怎么会…….给你打电话?他怎么有的你的电话?”
赵山这会儿彻底醒了。
“他都知道你家住哪,他能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赵山的脑袋因为熬夜酗酒永远都是钝钝的,这下子弯转过来了,吓得他一身冷汗。
对,当初拿给他做抵押了。
是什么时候做的抵押来着?
什么时候是第一笔欠款?
赵山皱着眉头想着,却记不清自己到底从王哥那借走了多少钱,冷风带来的短暂的清明让这会儿的愚钝更加难受。
他当初说利息是几成来着?
赵山彻底想不清了。
赵洪贵神色稍微放软了一点,拽着赵山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快钱咱赚不得,好好还钱,成吗?”
赵山没吱声,心里还在算计着。
“这样就算是死了也坦坦荡荡的,不会遭人白眼。”
赵山这才想起来王哥前几周给自己打的电话和今天他跟自己说的话,也想起来了自己今天去借款的原因。
赵山一拍脑袋,突然捧起赵洪贵的手:“洪贵,我们不会遭人白眼的,那五十万足够我把所有的钱都还了,剩下的咱爷俩留着吃喝。”
昏暗的路灯下赵洪贵能看清这个叫做父亲的人脸上的讨好,而这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心思没人能说清楚。
“那王哥那欠了那么多钱你拿什么填,这五十万只能把坑越挖越大。”
赵山没说话。
赵洪贵把眼光别开,不想再看赵山一眼:“别的我不指望你,你就答应我,不再去玩了行不行。”
“可是……”到底可是些什么赵山说不出。那种把筹码摆在桌子上,潇洒地丢出自己的牌,还有偶尔几次赢得盆满钵满的快感自己面前的这个臭小子是不懂的。
可是正是这种满足感让他如今陷入了这样的窘境里。
“赵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赵洪贵看着路边的路灯发着昏黄的灯光:“这样以后就算是死了,到了地底下也都是安宁的。没人再吵着要债,也没有事情要担心。”
“不然到了那边也是穷鬼,也没钱花。”
父债子偿,这除了能是他的义务又能是什么呢?
谁死了都不会一了百了。
赵山感受着打在身上心上的冷风,感觉一切来的太迟了。
“洪贵,能还上吗?”
“能。”
我保证。
保证的话不说出口,放在心里,才会显灵。
*
爱豆零距离在卫视上播出后迎来了更多的好评,好久没上综艺的江舸自带超大流量,让这群饿的嗷嗷叫的粉丝不惜直播支持一遍再准时打开电视支持一遍。
其中坐在评委席还有幸让江舸给弹了首曲子的漂亮男孩更是借着这股风涨了热度。虽然说江安在蹭热度的人不在少数,但是单纯舔颜喜欢江安的也不少。
这期节目又让赵洪贵小火了一把,连带着博客账号都涨了一万多的粉丝,这可给杨杉乐坏了:“你这样精明的孩子早晚会红火的。”
杨杉手里捧着手机,来来回回的看零距离官博上的评论,把那些夸赵洪贵的评论都截屏下来,高兴得好像火了的是自己。
杨杉抿着红唇,又上下打量了赵洪贵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赵洪贵实在不习惯被人这么看,先开了口:“杨姐,以后除了走秀车展能不能给我找点别的场子啊?或者每天多给我安排几场也行,我不怕累。”
“怎么,嫌工作量不够?”
“就是想挣点钱。”
“行啊,你不说我也知道。但你现在再去串场子就有点掉价儿了。上了零距离你大大小小也算是个综艺咖了,去各大综艺里当当小嘉宾来钱岂不更快?”
“真的?”
赵洪贵感觉自己上一次爱豆零距离已经算是被狗屎运眷顾了,他可不奢望杨杉嘴里的什么综艺咖。
青春经济这种小公司从来没带出来过什么大明星才转行干起了接这些类似商演的中介。
赵洪贵的外貌正是时下最火热的性冷淡风,杨杉做着赵洪贵能大红大紫的梦,心里想的却全是自己的利益。
如果是她把赵洪贵捧火的,她没准儿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业界经纪人一姐。到那时今非昔比的自己肯定要把现在压在自己头上的这群人都整一遍,让他们也尝尝仗势欺人的滋味。
“你啊,是我手下最满意的一个艺人,”杨杉又笑了起来,显得她脸上的褶皱里卡的干粉有点瘆人,“放心吧,资源我都得可着你来,姐可就等着你发达呢。”
这是杨杉第一次管赵洪贵叫艺人,赵洪贵的心情有点说不上来。
像这种没几个正经演员的小公司,一个“经纪人”手底下都管着数不清的“艺人”,五个以上肯定是有了。
他们更像是小型中介,送“艺人”们参加不同的活动,从中赚取利润。
所以一般这些有着娱乐圈梦的追梦人们往往累死累活却拿不到多少钱,赵洪贵也不例外。
但杨杉还算是挺好的,价钱都跟他开诚布公地谈,拿多少也都能商量,虽然她挺爱说大话的,但赵洪贵潜意识里认为杨杉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他心里对这件事没藏一点怀疑。
赵洪贵也没打算就可着这一个青春经济赚钱。
打手不行,弄得一身伤影响形象有些衣服就穿不了了;家政也不行,约时间来来回回就浪费不少时间;侍应生也不行,上班时间太固定,要是他没有全勤没准还得倒扣他的钱。
赵洪贵思来想去又投靠了楼下的饭馆,老板工作他都熟悉,忙的时候刷碗上菜他都帮着管,虽然不见得赚多少钱,但他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况且,这比干坐着要好。
这样起码有种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