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修劫》Summer肥仔

7、chapter 13 苏醒

　　chapter 13 苏醒

　　梨园二楼。
　　林修寰坐在靠台的一处包厢里，静静把玩着手里的手链。
　　这手链自打他记事以来就贴身带着，也不知有何用处。他嫌弃带在手上太娘，便随身携带着。不过有些东西正是因为太熟悉，所以才更容易弄掉。
　　那天正是个梅雨季节，林修寰在街上走着，却被一个人叫住了。
　　“等一下！”那人打着把青色的纸伞，“你的东西掉了。”
　　那人摊开手，一串玉石打磨而成的链子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那双手本就白皙细腻，被青色的玉石一衬托，更显得好看。
　　然而林修寰并没有接过手链，眼里只放了那人。那人模样俊秀，肤如凝脂，倒不像个男人，却像个亭亭玉立的美人，但是他眼角却带着一股习武之人才有的戾气，刚柔并济，在他身上完美的融合了起来。
　　“谢谢。”林修寰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接过他手里的链子。
　　“这链子看起来十分贵重，先生还是应当爱惜好。”那人深深地看了手链一眼，似是在缅怀着什么。
　　“这次是我的失误，”林修寰道，“不知先生尊名？”
　　那人笑着挥了挥手，指着旁边的一处大门道：“在下姓张，只是这梨园中的一名戏子罢了。”
　　在当时那个时代，男人上台唱戏是常见的事，人们也都见怪不怪，只是还有少许封建家族不能接受，十分抵制。
　　林修寰没有父母，迷迷糊糊走进了这个时代，便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是应当尊重他人。
　　“我叫林修寰，”林修寰伸出手去，“寰宇天下的寰。”
　　“呼——”林修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瞳孔瞬间缩减成一点。方才在梦中，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却没想竟是张熹玖的脸，看样子，这应该是他民国的一段记忆，可是为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况且自己为什么一见到对方，就要把自己的真实姓名暴露出来呢？林修寰拿冷水胡乱洗了一个脸，抬头看见镜子里那张英俊的脸，抹了抹脸上的水，接着走进了浴室。昨天和张熹玖从奈何回来已经是晚上十一二点了，两个人商量后约定好今天在他家楼下见面，一起去案发现场再看一看，正当林修寰洗漱好准备出门时，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他看了看屏幕，发现有两则未读消息，一个是他母亲的，一个是张熹玖的，他想都没想，直接点开了张熹玖的消息。
　　张熹玖：“有点事，下午三点见。”
　　林修寰神色暗了暗，接着点开了母亲的信息，猛地睁大了眼睛，只见上面写道：今天中午相亲，别忘了穿的好看点！
　　糟了，这几天太忙，他都忘了还有这茬事。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休闲衣服，他笑了笑，摸了摸下巴，心道：准备的这么不认真，对方肯定看不上自己。
　　抱着这种想法，他走出了大门。
　　三个小时后，一处高档西餐厅。气氛十分尴尬。
　　林修寰有点无语的给自家母亲打着电话，一脸冷漠：“妈，你没告诉我相亲的是个男的。”而且还是……
　　“你一直不谈，我给你相了那么多亲你又都给拒了，我以为你不喜欢姑娘的，没事，就算你喜欢男的也没事，我都能接受，唉，对了，这次这个怎么样？”
　　林修寰看了眼坐在对面衣冠楚楚，正优雅的切着牛排的张熹玖，下意识道：“挺好……”
　　“哎呀，好就行好就行！不打扰你们啦！这次好好的！！”还没等林修寰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林修寰：“……”
　　张熹玖擦了擦嘴，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盯着林修寰面无表情却仍然十分俊秀的脸：“怎么是你？”
　　林修寰不答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张熹玖抬了抬下巴：“你怎样我就怎样。我在人界行走，一走就是几百年，是违反了命格的，只有给我一个人界的身份，重新增加一个命格，才不会扰乱正常的天道秩序。”
　　林修寰听懂了，原来张熹玖也是被“家里人”逼来的。这么一想，林修寰顿时觉得有点搞笑，两个本来就不属于人界的人，却同时被人界的家庭逼来相亲，这传出去恐怕会成为各界人士茶前饭后的笑谈。
　　仿佛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张熹玖道：“天界也是有相亲的。”
　　“……”
　　“既然都是被迫，我也吃好了，走吧，刚好去那户人家看看。”张熹玖起身，林修寰也点了点头，二人并排走出了西餐厅的大门后，不约而同的呼了一口气。

　　林修寰和张熹玖走到了史哲的家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女声隔着门传来。
　　“警察。”
　　“嘎吱”的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后，问道：“警察？”
　　林修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证件来。
　　“请进来吧。”女人吸了吸鼻子，从红肿的眼眶来看，她刚才显然哭过。
　　“警察同志，你们好，喝水喝水。”一个男子从厨房走了出来，端了两杯水放到桌子上，随即开口问道，“二位是有史哲的消息了吗？”
　　张熹玖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朝林修寰看去，只见林修寰点点头：“有了。”
　　“真的？他没事吧？这臭小子，跑哪儿玩去了，一天一夜都没见着人影，可把我们给急坏了。”女人喋喋不休地骂道，脸上却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你们儿子没事，现在在我们那儿，估计下午才能回来，”林修寰看了看表，“在此期间，我想拜托二位一件事情。”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
　　“这倒是个好主意，”张熹玖靠在卧室门边，“让他们去领儿子，自己再偷偷地溜进来，打的可真是个好算盘。不知道这算不算擅闯民宅呢？”
　　“你有那闲功夫与其调侃我，还不如帮我看看。”林修寰从口袋里摸出黄色的纸符，走到屋子的四角处贴好。张熹玖走了过来，接过另一沓纸符，贴着屋子的五行各处：“我就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报了案，又是什么时候把史哲安排好的。”
　　林修寰叼着根烟：“我手下人多着呢。”
　　“那蛇妖的事情处理好了？”张熹玖退到卧室外，将最后一张符贴好，似是漫不经心地问着。
　　“嗯。”林修寰点点头，弹了弹烟头，烟灰落到门口地上的符咒上，猛地闪起了光芒，霎时间各处纸符之间连接起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光线，将房间围成了一个圈，而光圈的中央，是一个古怪的图案。
　　“这……”张熹玖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这个阵我没见过。林修寰，你知道吗？”
　　但是林修寰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只能看见他翕动的嘴唇，却听不见声音，符咒亮起的那一刹那，他就感觉像是被什么包围住了一样，置身在一片黑暗虚无之中。耳边似是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争执和争吵的吵杂声。他试着轻轻地迈了迈脚步，发现自己能落地之后，便朝来源走去。
　　“老家伙，你脑子没问题吧？”一个男人靠在一旁的雕花桌上，皱着眉头，“就放任他们这么胡来，不管了啊？”
　　林修寰呼吸一滞，那满面阴郁的男人正是自己，而更令他感到惊诧的是他身边的那人，青色的衣衫，如瀑般的长发，正是百年前的张熹玖！
　　被称作老家伙的人也不老，约有四十多岁，他看了看林修寰，欲言又止：“有些东西，是管不了的。”
　　“龙王，我此番前来，只是想提醒您，切勿把龙族的前途赔了进去。”张熹玖开口。“林修寰”看了他一眼，伸手摸摸他的肩膀，似是个安抚性的动作。林修寰这才发现，张熹玖的肩膀一直在不易觉察地微微颤抖着。
　　“你不是，”龙王笑了笑，无情的拆穿了张熹玖的心思，“你这个人啊，龙族怕是没了你都无动于衷，你所担心的，不过是怕我把林修寰扯了进去。”龙王略带揶揄的看了看他们俩。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触犯我的底线。”张熹玖摸了摸“林修寰”的手，“林修寰”笑了笑，手十分不听话地顺着肩颈一路向上，朝张熹玖的脸摸去，龙王咳嗽了一声，他才笑着又收了回来：“老头儿，有些事情也得跟我打声招呼吧？”
　　龙王看了他一眼，这儿子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胳膊肘净往外拐，平日里一副他人勿近的面容，见到了龙王都没几句话，一看见张熹玖就变成了一个“风骚”男子，也只有在张熹玖面前，才会跟龙王多说几句话。
　　张熹玖轻轻道：“你先出去。”
　　“林修寰”皱了皱眉头，然后瞪了龙王一眼，不情不愿的走了出去。
　　龙王：“……”
　　“说吧，”张熹玖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现在林修寰不在了。”
　　龙王看了张熹玖半晌，这才悠悠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我是不能说的。因为这件事情一旦泄露一点，整个六界都会轰动，秩序会全部崩塌。”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龙王十分严肃的看向张熹玖，坐直了，“哪怕我知道这件事不用我说你也会做，但我还是得说。”
　　“年纪大的人话都这么多吗？”张熹玖一抬眼皮，“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吧。”
　　“如果龙族不在了，你能否保下林修寰？”
　　张熹玖听完后，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随后轻轻地笑道：“伯父大人言重了，”他特意把“伯父”两个字咬重，“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护住他的，这点你倒是可以放心。”
　　林修寰看了看眼前的张熹玖，那句“一日夫妻百日恩”不蒂于一捆烟花，火线烧尽后在他耳边“嘣”的一声炸开了花，雷的林修寰外焦里嫩。
　　夫妻？他想，谁和谁？我和张熹玖吗？
　　他呆愣在原地，打心底不觉有点荒唐。
　　随后他才发觉，面前的景象已经换了个地方，他穿过浓重的白雾，一直走，看见了许多数千年前的旧事，也可以说，是他的回忆。他看见了他和张熹玖的初识，看见了在龙宫里的那些岁月，看见了张熹玖对他充满宠溺和无可奈何的眼神，看见了许多本该记得的事情。
　　突然一阵骚乱，他寻声过去，发现宫中有一堆来来往往的慌乱的仙子，一点往日端庄的形象都没有。他看了看这里的建筑，隐约辨认出来这是张熹玖的凝心阁。不知道为什么，一阵没由来的恐慌与痛苦席卷上了心头。他眼皮不祥地突突跳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他刚跨进大门，却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猛地心头一震。
　　那是张熹玖的声音。

　　“大人！大人！”一个女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面色苍白，“熹玖大人他……”
　　林修寰面色已经不太像个人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苍凉和绝望的痛苦，闻言，他立即问道：“怎么了？阿玖怎么了？！”
　　“大人他已经晕了过去，他昏迷之前一直反复念叨着，一定要这个孩子。”女官哭着道，“可是，现在药王说只能保一个，让我来问问您的决定是什么……”
　　林修寰整个人乃至灵魂都仿佛灰飞烟灭了般，他定格在原地，不在是当初那个桀骜不驯的林修寰，而只是一个丈夫而已。
　　那真的是林修寰一生中最痛苦也是最难熬的时间，他紧绷着脸，牙床死死咬着，仿佛松了一点就能发出痛苦的抽泣声，右手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手掌往外滴着血，他却想好无知觉一般。
　　女官看的一惊，连忙拭去了眼泪：“大人！”
　　“保大人……”林修寰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正在淌血的手盖住了眼睛。
　　“孩子不要了……”他痛苦地喘息着，“不要了……”
　　之后的几百年里，是林修寰最担惊受怕的时光。
　　张熹玖每天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事情也不干，就蜷在床角静静地发着呆。林修寰每天都会推辞各路神仙的来访，陪着张熹玖，而后者会把自己缩成一团，窝在林修寰怀里，仿佛这样会得到一些温暖一样。
　　林修寰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能每天都在瞎想：他会恨我吗？会恨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吗？
　　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张熹玖当时可根本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而是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为天道所封存的秘密。
　　一个龙王不惜以毁了龙族为代价也要守护的秘密。
　　林修寰没有停下脚步，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追回过往的一切。
　　最后，场景定格在了七百年前的那场哗变，他真正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满场闹剧。
　　他看见从不妥协向人低头的张熹玖跪在大殿中央，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连护住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林修寰快步走了过去，只想凑近，隔着数千年的时光，再看他一眼。
　　然后，他听见了天庭的审判，脚步一顿。
　　原来是这样，林修寰想，原来他一直封住了我的记忆。他看着张熹玖缓缓站起身来，扶着同样浑身是血的自己，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自己扔到六界的呢？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抹去自己对往事一点一滴的回忆的呢？他到底忍耐了多久，在漫长的七百年岁月中，有意无意的出现在已经“失忆”的他的面前的呢？
　　林修寰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读懂过张熹玖。
　　难怪，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熟悉。其实不是不期而遇，而是久别重逢。
　　林修寰突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