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痴狂后篇）》岸渔

31、动物园

　　第二天一早，白寒便陪着宁无忧去了医院做检查。是沈司文帮忙预的约，不需要排多久的队，便检查完了。

　　白寒原本让宁无忧到另一家医院去，毕竟仪器高端些，医生高明些。他知道白寒担心他，想让他得到最好的。可是宁无忧却怎么也不愿意，他无奈，只能随着他了。

　　在等待结果的那一天里，宁无忧与白寒躲在家里，不干别的，就是勤勤恳恳地打理白寒家的花园以及那个种了包括两棵辛夷的温室。

　　其实也不用他们打理，这些早已被佣人收拾得好好的。但似乎是要看些美丽的东西以转移注意力，这两人竟然拿着铲子、剪子等闲闲适适地将整个花园重新修剪了一遍。

　　“白寒，”宁无忧抬起头，朝花架那边的人说道：“你是真的很喜欢蔷薇呐，看这满满当当的，好浪费。”

　　这是什么脑回路？白寒一时不解，随口道：“那剪了卖了？”

　　“谁卖？你卖？”

　　“······”

　　“怎样？去不去？”

　　“······难为情。”

　　“哈哈哈哈，有什么难为情的？不过，我倒是不愿意你剪了它们，既然是你喜欢的，残花败柳也得留着。”

　　白寒轻笑：“多谢我的小教书先生手下留情。”

　　“什么手下留情？”斯福波特手里拿着两顶帽子，朝他们走来。而后一人扣一顶，白了宁无忧一眼，对白寒说道：“寒，太阳晒，要注意。”

　　白寒点点头，正了正帽子，咔嗒，一不小心剪下个花骨朵。他神色自若，手却有些着急地把这断了的花骨朵放回枝叶间伪装起来。

　　斯福波特瞧见了，低头悄声问：“为什么？”

　　白寒朝宁无忧那边抬了抬下巴，窃窃：“无忧很担心。他错剪一朵花，都会定定看很久，一声长嗟三声叹。我哪里敢？”

　　斯福波特有些无语地翻翻白眼：“你这么小心翼翼的，还不如离开他呢，做着自我，逍遥······”

　　白寒挑挑眼眉，小声厉声：“我仍是我，他也仍是他，只是下意识为对方着想而已。你再存这样的心思，你自己买房去。”

　　斯福波特蹲下，拿起那朵伪装的花，在指间捻捻，神容肃然哀然。他知道，白寒满心满眼里，都被人占满了，他也该承认，从此他们只能是朋友。可他会离开白寒么？目前来看，他觉得他不会，即便只能在窗外窥伺。

　　片刻后，他把花放回去，站起，道：“冯姨做了布丁，快回来吃吧。”

　　第二日中午，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沈司文打来的电话，让他们来医院。

　　他们接到沈司文电话，心里了然，却都不说话。仿佛只要沉默，时光便不会流走；只要沉默，他们便可一直牵着手；只要沉默，一切都会定格在目前。

　　沈司文眼里都是血丝，不知是昨天熬夜了还是怎么。他见他们来了，微微笑，一手揽了宁无忧肩头，道：“不用太担心。”

　　宁无忧朝他笑笑，表示对他安慰的谢意。可这般笑容是那么苍白，让沈司文瞧见后揽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带他们到了三楼，站在一个主任医师面前。

　　“老郑，拜托你了。”沈司文将宁无忧领了进去，朝老郑点点头。

　　老郑也朝他点点头，而后一脸严肃地将片子放在灯上，手中小竹棒在大脑枕叶画了两圈，淡淡说道：“亚急性颅内血肿，不过你这个情况特殊一些，发作缓慢而时间长，所以你经过了嗜睡、短暂记忆能力低下，到易昏厥的过程。如图所示，宁先生，我们建议您尽快手术。”

　　宁无忧静静听着，神色自若得像是在听毫无关系的别人的事。他抓住白寒伸过来的手，紧紧握着。他问：“原因呢？”

　　老郑抬了抬眼镜，郑重望着同样带着过于冷静的银丝眼镜的宁无忧：“有可能是外伤所致，也就是外部撞击等。宁先生，之前是否有碰撞过？”

　　宁无忧抿着唇，眉间微皱。

　　是他被绑/架时的那一下猛烈撞击，可是是谁拍了他一板，他不知道。但他不愿让白寒愧疚，摇摇头：“可能是不小心跌倒的吧。”

　　老郑怀疑地看着他，不过既然不愿说，病因也查出来了，便不追问。“那么，宁先生，”他看了看忧心忡忡的沈司文，“是否要手术？如果要，您可以在这边做，我们尽快安排。当然也可以去其他医院进行，但是还是建议您尽快手术。”

　　“概率多大？”宁无忧问。他丝毫不敢看白寒，他担心一看他此时的神情他便又要逃避。

　　“百分之五十，且有可能有后遗症。”

　　百分之五十······

　　一念人间，一念地狱，不过一半一半。他真的没有信心，他真的不想离开白寒，他自己孤独上路他无所谓，可是他不愿抛下白寒一个人。白寒已经自我孤独了二十四年，难道余生，他也要这般过完么？

　　他心疼。

　　他们两人回家了，没有答复医生，也没有任何讨论。

　　两人一切正常，只有耳城与用人们感觉不对劲。可没有人敢问。

　　月儿上了枝头，在透进月光的地板上印下割碎了的白蝶，片片起舞，片片流落。

　　白寒搂着宁无忧，两人靠坐在床头看书。

　　一切静好得令人不愿放过。

　　宁无忧将书本放在柜子上，摁灭了他这边的灯，翻身坐在白寒腿上，依偎在他胸前：“白寒，白寒。”

　　白寒将书放好，低眉将他搂紧，却不说话。

　　“我怕。”

　　白寒浑身一震，却是将他搂得更紧，似乎巴不得将他揉进心魂里。两魂相交，再不会分开。

　　“我怕我又把你一个人丢下。”

　　“不会的，会好的。”

　　“如果我真的······”

　　不要说。

　　“我真的回不来了。”

　　怎么会？你还没给我过生日呢。

　　“你答应我，你一定要······”

　　我什么都不要。

　　“忘了我。”

　　白寒阖眸，双唇一阵温热贴合。他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他不愿意接受这像死别一样的缱绻。

　　白寒将他轻轻推开，一脸忧伤地看着他。那双吝啬呈现的眼睛，在此时此刻盈满血光，不知那是心里流出来的血还是月亮照进的光，可总归是难过的。“忘了你，便是忘了这世间的日月，那我还活着干什么？无忧，你可以大胆地走，我就在身后，一步一步跟着你，不会停步，不会转身，不会后悔。这世上有你，便有我。不要再让我忘了你，你没有这个权利。”

　　“可我想你活着，想你快乐。”

　　“要我活着要我快乐，今生只有一种办法，就是你陪着我。”

　　“我······你······”

　　“你还欠我一个生日呢，你必须得回来。”

　　宁无忧垂头，神色黯然，良久才道：“明天你想去哪里？”

　　是吗？做决定了么？“你想去哪里？”他抚上他的发，倾注万般温柔。

　　“去动物园好不好？爸爸妈妈说动物园的动物很可怜，从小没让我去过。我想去看看。”

　　“嗯，明天去吧。”

　　宁无忧感激地朝他笑了笑，而后在他身前拨弄。他一惊，蹙眉：“快好好睡觉。”

　　宁无忧却半抬眼，意态迷乱地朝他笑着：“不用担心我，我没事。”而后又调皮地补了一句：“别敲我脑袋就行。”

　　白寒闻言心下一沉却陡然失笑：“这倒给你翻身的机会了。”

　　窗外游云将好奇月儿的目光一挡，挡住那一片最后的疾风暴雨，还世间安静的幽暗。

　　天气好的时候，总会觉得每天都是新的，新的开始，新的希望。可是今天，却有些阴云阻碍。

　　白寒与宁无忧两人去了动物园，其实白寒并不喜欢动物，他总觉得他们都是裹了容易让人垂怜的外皮的恶魔。这或许与他小时候在纽加堡被袋鼠攻击过有关。

　　站在袋鼠园外，白寒有些阴冷地盯着那些后肢健壮且臂力惊人的袋鼠在乖巧自在得吃东西。他想对宁无忧说别靠近，可他又觉着，这毕竟有双重护栏，应该不至于。且见宁无忧如此开怀，像个孩子一样笑靥如花地认真看着，他便不忍心。

　　他抬了抬脚，又放下。终于吸了一口气，急急走到宁无忧身边，密切留意着这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恶魔。

　　宁无忧朝他看去，笑问：“你怎么了？”

　　“怎······什么怎么了？”他一开始声音抖了抖。

　　如果知道它们一蹬人就跑不过，如果知道它们一拳人就得晕，是不会问怎么的。可是宁无忧，估计没被动物伤害过。

　　“你不舒服？”宁无忧朝他额上一贴手，“没有发烧啊。你哪里不舒服？”

　　白寒有些为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有点晒而已。”

　　宁无忧抬头看看天色，明明是凉爽的阴天，哪里晒了？但他也不问了，知是此处令白寒不适，便拉着他离开。

　　他认真看了导引图，笑着将白寒拉到另一个不太远的地方。

　　“看，考拉，怕吗？怕咱们就走。”

　　白寒不禁微笑，摇摇头：“考拉作为一种大脑占体重比例最小的哺乳动物之一，只吃几十种桉树叶，宝宝还得吃便便，一天睡十几二十小时，又萌又蠢，怎么会怕呢？”

　　他没有告诉他，被咬上一口也不得了。

　　但他说完后，却只看到宁无忧愣愣地看着他。他很疑惑，微皱眉头，有些心虚地问：“怎么了？”

　　“啊，”宁无忧转开目光，最后再不舍地看一眼抱树萌得让人哭的考拉，道：“没事，就是被科普了一下。走吧。”

　　他却心道，白寒不喜欢动物吧。可是小可呢，他明明看见他时不时便抱着它看歌剧。

　　他有些糊涂，却见那头有骆驼咯咯笑，忍不住忙拉了白寒过去。

　　白寒看着他欢喜的身影，心里酸酸涩涩的，很不是滋味。可他却不能有半丁点儿表现出来。

　　两人逛了一天动物园，宁无忧打算直接回家，白寒却神秘兮兮地将他往另一个地方赶去。

　　白寒说，要在六点太阳没有完全下山前赶到。他说，那一片天地，他只想与他一人共度。

　　宁无忧自然是不知道哪里的，只是当他去到，他却踟蹰到想转身就走。